“不是说东陆在你掌控之下么?”桑浓黛有些疑惑, “邪魔怎能进来?”
她体验过天授之力,神奇,但并非全能, 不过人皇拥有的力量与她不同, 比她更强, 所以她认为人皇的力量应该如他自己所说,能够掌控东陆才对。
桓称脸上的神情淡了:“把邪祟魔物引来东陆的, 从来都是东陆人自己, 因为他们拥有种种无法满足又极其渴望获得满足的欲望,为此不惜将自己、将自己珍视的人,献祭给邪魔……”
前方是吴城。
东陆十二州, 桑浓黛走了大半,对各地有了较为具体的印象。吴城所在的是比漾州更南的荣州,荣州再往南,就是南域了。
吴城的繁华,与盛都、漾州不同, 这里主要是商业繁荣。
因为靠近南域, 偶尔会有南域的新鲜东西进来,由待在吴城的修士研究、仿制之后, 销往整个东陆。
久居东陆的修士不多, 基本都是感元境的入门修士, 极少数能达到从妙法境的门槛,就足以受万人敬仰了。由于他们对凡人来说太具危险性, 这些修士全都记录在册,人皇随时可以调阅查看。
进了吴城,桑浓黛和桓称进了当地最好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桓称叫小二打了一桶热水, 沐浴更衣。
桑浓黛支起窗子,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景。
片刻后,她闭上眼睛,尝试用天授之力去看这座城,隐隐约约,她似乎感知到了修士们的存在,散落在城中,像一个又一个小亮点,亮光十分暗淡隐晦,一闪而逝。
至于魔气,桑浓黛没有感受到。
身后有人靠近,带来一阵温热潮湿的风,桑浓黛睁开眼睛,回头望去。
桓称头发披散着,没有了作为人皇的俨然肃穆,一边走近她,一边漫不经心重新束发。
桑浓黛靠着窗户说:“我没有感受到魔气。”
桓称道:“它不在这座城中。”
桑浓黛回身,注意到街道两旁摆摊的很多,卖什么的都有,琢磨着待会儿去逛逛,同时问桓称:“很远么?”
“倒也不远,在荣州内。”
“你说它是因为有人献祭……”
“是,”桓称闭上眼睛,似乎在注视着那里,缓缓道,“他们在荣州西边的岧山,二十多人……二十八个人,在山洞中行仪式,祭品与魔物心神相连,祭品被魔物吞噬,魔物来到此间,接着,魔物诱使他们……”
“诱使?”
“诱使他们放弃自己的生命,与那魔物融为一体。”
“啊?”
“现在只剩二十个了,”桓称睁开眼,漠然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唤来魔物的人,就会被魔物吞噬殆尽了。”
桑浓黛说:“你不担心么?”
桓称道:“我已向北扶落山传了信。”
“北扶落山?”
“是啊,”桓称笑着搂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颈窝,同她一起望向吴城繁华,“北扶落山是能与长浩宗并肩的宗门,亦是心怀天下,乐于诛邪除魔,护佑凡人。我不想请长浩宗,自然要请他们了。”
桑浓黛莫名轻哼了一声。
桓称道:“我说过,我不会让长浩宗有机会带走你。”
“我……”桑浓黛停顿住,没有说下去。
桓称却扣紧了她的腰,蓦地笑了:“更何况,你也没那么想走,不是么。”
桑浓黛:“……”
桓称低头,唇拂过她的发丝,吻在她的耳廓,稍稍往下,轻轻含吮住她的耳垂。
桑浓黛呼吸微微沉重。
桓称吐着气,轻声说:“东陆有一句话,叫作忘掉旧人的最好办法,是与一个新人寻欢作乐。你忘掉他了么?”
桑浓黛:“……没有。”
桓称的吻落在她颈上,稍微用了点,像在发泄不满。
他的唇那么炽热,在她肌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桑浓黛低声说:“……但我开始记得你了。”
桓称动作一顿,似是愣怔住了。
桑浓黛暗自等待这句话效果如何。
很快,作用就显现了,桓称将她横抱起来,放到床上,低头吻她,只吻她,片刻后,他抱紧桑浓黛,嗓音微哑道:“这样很好。”
“砰——”
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人纷纷起身,来到窗前。
桓称说:“没什么事……”
街上传来小贩的大声吆喝:“南域新来的霹雳丸,瞧一瞧看一看,别看它外表小巧,实际威力不小,是居家防贼、外出防匪的不二之选!”
桑浓黛说道:“我们去看看。”
放在平常她说想看桓称也没有二话的,这会儿刚听了她一句“表白”,他更是柔情蜜意,先塞了一袋子钱给她:“看到什么想要的就买,你夫君我不差钱。”
桑浓黛唇角弯了弯,心想确实不论哪个身份都没差过。
两人下了楼,前往这条热闹的街道。
五洲四海中,东陆是凡人居所,西野是魔修的地盘,中洲以修士为主,北境则是妖族领地,南域则鱼龙混杂得多,人,妖,魔,虽然其中修士居多,但不似中洲那般讲规矩,也不太提什么天下大义,行事多随自己的喜好,所以许多法器、丹药也是稀奇古怪。
说起来,偏生是这样的地方,同时拥有最毒的毒修和最好的仙医,天才丹修、蛊族圣女是出自南域,华清堂所在的翠琅岛,也是在南域最南端的万灵海上,若要前去翠琅岛求医,定会经过南域。
所以南域的药也是最出名的。
桑浓黛发现,东陆人显然也知晓这一点,街道摊贩上,不少都是卖药的。
说吃了伤势能够痊愈、失眠的能睡好觉、防治脱发、吃了能生孩子……这些还算正常。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吃了科举必中状元、给心爱的人吃了他或她也定死心塌地爱上你、吃了就能修炼成仙百病不侵长生不死……
后者居然还有人买。
尤其是能修炼成仙的丹药,销路最好。
桑浓黛看到,有几个买药人,分明并不富裕。
而那小贩拿了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桑浓黛靠近一瞧,却发现这些丹药里蕴含的灵力还没防治脱发的那种丹药多。
“姑娘,我这儿有一种丹药,你一定喜欢!”见到这样貌若天仙的女子,小贩愣神一刹那后,立即眼睛轱辘一转,拍着胸脯推销起丹药来。
“哦?是什么?”桑浓黛问道。
小贩从底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锦盒,说道:“这枚丹药,药效极特殊,吃了能让人容颜永驻,你长得这么漂亮,若是将来色衰爱弛……”
“夫人。”
桓称现身,小贩一愣,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的夫君竟也有天人之姿。
桓称笑眯眯道:“夫人在瞧什么好东西?”
小贩发现他衣着华丽,非富即贵,便鼓足劲吹起药效来,吹了一通后,他说:“贵人给你夫人买一颗……”
桓称打断他:“若是这东西真这么好,夫人可要买给我,否则若我色衰,夫人爱弛,我可就要一头撞死了。”
小贩:?
桑浓黛:?
小贩被这急转弯甩晕了脑袋,半晌才捧着锦盒看向桑浓黛,结结巴巴道:“那、那这位夫人……”
桑浓黛说:“好啊,我是从妙法境修士,你这丹药有用没用,我一看便知。”
小贩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你?从妙法境?扯谎也不知道悠着点儿!那从妙法境的仙长,得苦修几十上百年才能有成,你才几岁?”
“不信?”桑浓黛冷笑一声,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小贩嗤道:“装什么呢——”
话音未落,便见一把漆黑长刀,出现在她手中,刀鸣清越震耳。
小贩呆呆看着那把不知从哪儿出现的长刀,张大了嘴巴。
周围已有人群围了过来,那些方才在这儿买了成仙药的,也都挤在人群中。
桓称在旁边说:“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我夫人生起气来,后果可就难料了。”
小贩腿已发抖,但注意到人群中有之前的顾客,想着袋里沉甸甸的银子,他咬牙瞪着桑浓黛道:“你是什么来头?我怎么不知吴城有你这样一样修士?你在修士册子上么?我怎么没见过?”
“怎么,册子上的修士你全见过?”桑浓黛问道。
“我,我……”
桑浓黛手腕一转,长刀破风,刀尖指向锦盒中的丹药,明明还差几寸的距离,刀尖并没有触碰到丹药,但是那颗丹药却伴随着刀的落下裂开了,断面光滑,仿若仙迹。
“你这丹药,”桑浓黛再用刀挑起来凑到鼻尖一嗅,“分明是用面粉和蜂蜜糊的糖丸,丝毫灵气都没有,别说成仙长生,连让人睡个好觉都做不到,也就是多吃几颗,能略略饱腹吧。”
说完,她转身,将这假冒伪劣的丹药递到围观众人前:“你们仔细瞧瞧,是不是?”
众人凑近观察,发现果然如她所说。
“骗子!”
“这是你的成仙丹,”方才买了丹药的人怒不可遏,从袋中将丹药掏出,直接扔到了那人脸上,“把我的银子退给我!”
“买卖既成,”小贩说,“哪有撤销的道理!”
“你不退是吧?”上当受骗的那几人一拥而上,“我们今天就弄死你——”
“报官!我要报官!”小贩大喊起来。
“嘿,我们还没说要报官,你倒是先喊起来了。”
场面一片混乱,桓称拉着桑浓黛到了旁边,看着这场闹剧。
桑浓黛说:“他售卖假丹药,怎么还敢喊报官?”
桓称神色冷然:“想来这里面有问题,我们先避一避。”
没一会儿,当地衙门便来了人,先把人分开,而后分别训斥一顿,将人都带去衙门。
桑浓黛施了术法,带桓称潜进衙门内。
她之所以觉得出游这一路上的种种有些契合她读话本时的畅想,正是因为这一路他们没少行侠仗义。
桑浓黛的术法在东陆,哪怕使得粗糙些,也不会有人识破,而且她用得越多,术法变得越精妙了。
以前这种隐匿身形和声音的术法只能用在她一个人身上,现在她还能带上桓称。
桓称虽为人皇,但所得的力量并非靠自己修炼而来,会的术法反而不如她多。
衙门里,氛围肃然。
知府断案极快,没一会儿,就拍下惊堂木,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卖做成了,没有退钱的道理。”
那几个买药人哭嚎起来,他们有的老病缠身,有的自己病重还有小孩要养,有的生来就有不足之症这些年吃了无数药都不好……总之各有各的苦楚。
但是知府并不听这一套,就这样结了案。
将那几个买药人遣走之后,知府单独与小贩说道:“这些天你别去羽柳街卖药了,回家歇几天,再向范老托句话,我的延年益寿丹快要吃完,请他炼一批新的给我,南域那边的货过些日子也要到了。”
小贩点点头,嬉皮笑脸道:“这次还是多谢知府大人了。”
桑浓黛忽然发现,身边的桓称不见了。
知府皱眉:“你也得小心着点儿,怎么就闹出事来了?还有丹药,范老分明有炼丹的实力,你怎么的拿那种东西冒充?”
小贩避而不答后面的问题,说道:“今日之所以会闹出事,是因为一个我从来没在吴城见过的修士,她说自己是从妙法境,长相极美,却是蛇蝎心肠!大人,你可知修士册子上有这样的人?”
知府沉吟:“倒是没听说过。”
小贩道:“哼,回去我就告诉三爷爷,叫他替我捉出那女子来,叫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从妙法境修士!”
“呵,”桓称的声音重新出现在桑浓黛耳边,“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
他松手,丢下一个老头来。
知府和小贩大惊。
“范老!”
“三爷爷!”小贩呆道,“三爷爷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老头吓得蜷缩一团,哆嗦道:“有鬼……不对,魔物?还是……大能?”
“什么?”知府仓皇四周,“明明没有人啊。”
他们不仅没发现桓称的身影,也没听见桓称说的话。
“……忘了,”桓称说,“我身上还有你的术法。”
桑浓黛扑哧一笑:“我给你解开。”
桓称说:“先解开隐匿声音的那种。”
“好。”
桑浓黛解开这道术法之后,桓称清清嗓子,重来了一遍:“呵,这样的从妙法境修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