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扶落山阵法中, 谢思义的长剑刺穿了那团所谓的魔物命门。
刹那间,尖啸和狂笑一同响起:“我是长生,是不死!”
看起来像是垂死发癫。
没过一会儿, 魔物身上闪耀的红光渐渐熄灭了。
在宋识的灵力净化下, 这团血肉灰飞烟灭。
众人松了口气。
宋识道:“再仔细检查周边。”
桑浓黛回头对桓称道:“我们再去那个院子看看?”
当时散落了不少血肉, 虽然她用灵火清了一遍,但不知道有没有遗漏的。
“行。”桓称点了点头。
桑浓黛说:“顺便帮他们把这些鸡鸭鹅赶回去吧。”
说完, 她三两步上前, 用灵气化作一阵柔和引导的风,牵引着它们调转方向。
秀芳大壮夫妇连连道:“多谢仙长。”
桓称看她赶鸭子赶得还挺乐呵,不知不觉, 他脸上也浮现出笑意。
只是……在嘎嘎呱呱声里,桓称觉得自己的颈后越来越疼了。
回到那一片狼藉的院子,桑浓黛顺手帮忙收拾了一下。凡人要耗费不少力气的事,在她手中,只需控制灵气, 就轻松办好了。
院墙重新立了起来, 满院的木柴也聚集堆放在角落。
因为受到冲击而不太稳固的房屋,桑浓黛也加固了。
小男孩眼睛发亮地看着:“这就是仙术吗?我、我也想学!”
秀芳给他脑袋吃了个栗子:“字都认不全, 还想学仙术。”
桑浓黛蹲下来, 笑着施了术法, 流光在小男孩身上流过,一家三口惊异地看着。
“这是什么?”小男孩又好奇又疑惑, 身子僵着,有些不敢动了。
桑浓黛说:“这是灵气,从今以后,你好好读书, 好好锻炼,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就能保护你的爹娘了。”
其实,这是一种感知凡人有没有修炼根骨的术法,可惜眼前这个孩子没有,就像绝大多数东陆人一样,他注定只能做个凡人。
小男孩听出桑浓黛话里的意思,觉得自己是受了仙人的赐予,以后就不同寻常,说不定还能像今日这些仙人般诛邪除魔,一时间攥紧了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
“咳……”
就在这时,桑浓黛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不只是咳嗽,还有吐血声。
她蓦地回头,看到桓称弯了腰,唇齿间溢出殷红。
“桓称,你怎么了!”桑浓黛冲过去。
一家三口听到这个名字,均是一呆,这不是当今陛下的名讳么?眼前这位仙人是陛下?他叫她夫人,那这女子就是中洲来的仙子皇后了!怪不得身手那么利落,人又那么漂亮,那么强大,那么温柔……
不过短暂的激动过后,担忧又涌上心头。
陛下这是怎么了?
桓称低头看着落在地上蠕动的血迹,他已经了然,事情的源头还是那只叨了他一口的鹅。
当时魔物顺着那道伤口侵入了他的经脉,而且,为了让他掉以轻心,故意暴露了一点点。他察觉到后立马抓住了那团血肉将之扯了出来,然而,他扯出来的并非全部。
“别跑!”桑浓黛也看到了地上的血,她本能一刀斩去,旋即意识到这样对这魔物没用,便先用灵气屏障挡住它的去路,接着目光一转。
桑浓黛跑过去抱了只鸡来,按着它的脑袋:“吃。”
血肉虫子一样拱动着,还没拱出去多远,就被母鸡一口叼了,鸡脖子一伸,将它咽了下去。
一被咽入鸡肚,血肉魔气尽消。
“这样真的有用!”桑浓黛抬头看向桓称,“你快把魔物从体内逼出来。”
桓称微微笑起来,低声道:“恐怕有些难了。”
论实力,长生是在人皇之上的,所以察觉到它侵入,桓称就传了讯给北扶落山,当今世上,有神君坐镇,且能为诛邪除魔出马的,除了长浩宗,便只有北扶落山了。
宋识确实也不负所托,她带着北扶落山众人第一时间遏制住了长生,才让岧山周边的民众没有受到侵扰。
不过,桓称倒也没有期望过事情一切顺利。现在发生的事不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只是一想到罪魁祸首是那只鹅,他还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只鹅,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些郁闷。
看到桑浓黛紧张关切的神色。桓称又觉得,便是如此,也算是值了。
他安抚着她,轻声道:“别担心。”
话音刚落,他又涌出一大股血来。
见此情景,桑浓黛蓦地想到了当日天婆所说的话。
难道真的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他才会遇到这样的险境吗?
“你离我远一点,”桓称说,“这东西诡异非常,若是你沾到了它,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桑浓黛问道:“你真的不能把他逼出来吗?”
桓称说:“从我的感知来看。它似是想在我的体内扎根,将我吞噬变作它的一部分,好让它重新壮大重来,不过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是了,我还能再撑。”
桑浓黛想了想,拔起刚刚扎在地上的刀,就往手上割去。
桓称神色一变,连忙去抓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桑浓黛平静地看着他,说:“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我想试试能不能把它诱出来。”
“别傻了。”桓称说。
傻?桑浓黛不服。“我方才就发现了不对!而且……”
“而且……”桓称也在说。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又同时一顿。
桓称笑了笑,说道:“黛儿,你听我说,就算把它诱出来了,它依然会跑。不如将它困在我的体内,此消彼长,我有几分把握,能将它彻底清除。”
“你有几分把握?”桑浓黛问道。
桓称斟酌片刻:“……三分?”他已经是往多了说了。
桑浓黛哼笑一声,抱起旁边的鸡,举到他面前,说:“你看它。”
桓称愣道:“什么意思?”
桑浓黛恨铁不成钢:“方才你没注意到吗?它能除魔!”
“它们都能!”桑浓黛扭头看向那群鸡鸭鹅。
桓称:?
一家三口:?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群家禽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难道这不是普通的家禽?他们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养了仙禽不成?平日也没觉出它们有什么特别啊……三个人脸上都是迷茫的神情。
眼看他犹豫不决,他多迟疑一分,魔物便壮大一分,桑浓黛不管了,她丢下那只鸡,握紧手里的刀,往自己手上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桓称看到这样的情景,“哇”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来,新吐出来的血有一部分落在了桑浓黛滴下的血上,令人惊异的是,魔物长生的血肉竟然瑟缩了一下,连忙避开了桑浓黛的血。
桑浓黛却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整个人眩晕起来。怎么回事?只是流了一点血而已……还没想明白,她的身体就摇摇欲坠得倒了下去。
“黛儿!”桓称抱住了她。
但只一霎,他就意识到他必须松手,并且离她远一点,否则他体内的魔物就要……
它已经开始涌动了。
地上的血肉本能地避开桑浓黛的血之后,忽地又反扑了上去,像对待其他所有人一样,将之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
“抱着她。”桓称把桑浓黛交给了秀芳,给他们画出了一个灵力护阵之后,他迅速后退,还没退出去多远,身体便有些僵住了。
他与体内的魔物力量角逐着。
偏偏借助他这具充满灵气、天授之力的躯壳的掩护,魔气几乎没有散逸,宋识她们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这里情况危机。
最重要的是桑浓黛……桓称抬眼望去,无论如何,他并不想她陷入险境。
桑浓黛的眼睫轻轻颤着。
她坠入了一片浓雾之中,周围的雾气渐渐散开,才发现这里好像是……邪魔境?
很空旷的、荒芜的、没有生机的邪魔境。
一团血肉正在连滚带爬地逃跑,身后一大堆石虫追着它。
桑浓黛注意到,血肉身上萦绕着浓郁的魔气,石虫身上却没有。她记得石虫是长生的天地,还以为是魔物之间的一物克一物,如今看来,却好像……
嗡——
耳边响起嘈杂的、重叠在一起的人声。
“不能被虫子吃掉。”
“是啊,我们怎么能被虫子吃掉呢。”
“那是低劣的石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可以汲取的魂魄……”
“我们是长生的魔物,只有我们吃人、吃魔、吃妖……一旦被没有魔气,没有灵气,没有人类魂魄汲取的虫子、禽兽吃掉,我们就完了……”
“不能!不能再说了!我们的弱点会被看到……晏家人……”
“啊!糟了!晏家人窥见我们的命门了么?在一堆假的里,会发现那个真的么?”
“是那个……”
“嘿嘿,晏家人又怎么样?邪魔境深处还有没有弱点的邪魔,千万年积累的仇恨与怨毒,它们快要出来了,到时候……”
桑浓黛猛然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她说。
一家三口也不敢问她知道了什么,只能看着她起身,离开了灵力防护。
她一出来,桓称就觉得体内的魔物彻底被她吸引了。
最终,它从他体内涌了出来,朝桑浓黛扑过去。
桑浓黛挥刀就砍,还是先前那种“细细切成臊子”的刀法,接着再用灵火一燎,烧出香味来,不光引来了鸡鸭鹅,隔壁不知哪家的狗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埋头就吃。
来的好,多来点更好。桑浓黛满意地想。
长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会受此大辱,整个魔愈发癫狂,尖叫吵闹拟出一张脸诱惑这样的招数都用尽了,眼看还是没有办法阻止,突然,它凝聚所剩不多的全身力量,凝成了一只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刀。
它使用的刀法奇诡,凭借着残存的力量,与她战在一起,终于不落下风。
桓称发现,这长生还真是事事以“生”为主,在他体内要吞噬他的时候,它的力量是在神君之上的,可是到了外面要战斗了,它就弱了下来,只能勉强应对。
又或者,这又是它一种狡诈的战术?
长生出奇招,桑浓黛也越打越来劲,桑家刀法终究是天下第一刀法,是桑家先祖无数次诛邪除魔淬炼出来的,没过一会儿,长生萎靡下来。
没一会儿,满院子都是大块小块半生不熟的肉,整个村子的狗好像都闻到了味道,跑了过来大快朵颐,鸡鸭鹅们也在其中快乐穿梭,饱餐一顿。
“人皇阁下,”这时,北扶落山的人到了,宋识看着院中情景怔了怔,“桑姑娘,这是……”
“等等,”桑浓黛低声说,“还没结束。”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上的血迹。
桑浓黛用刀割下了那块裙角,灵火将之烧尽,然而那三两滴看似平平无奇的血迹,却没有随之化为灰烬,而是完完整整地落在了地上。
“这是……”桓称的神情变了。
这几滴血,和他们在岧山山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桑浓黛抱来一只鸡,叫它去啄。
“我们本来应该在东陆饱餐一顿的……”
“结果却被这些畜牲饱餐了一顿。”
“哈哈哈哈呜呜呜死之一事终究不可逃脱么?”
“快动!快动!还有机会!”
“哪有机会!血肉、魔气、灵气皆已耗尽,没了,都没了……”
“天道为何——”
声音骤然停止,鸡脖子一伸,将这几片“血迹”咽了下去。
一直隐隐存在又遍寻不见的诡异魔物彻底消散了。
“成功了!”桑浓黛举起这只功臣鸡,笑着看向桓称。
桓称也笑了笑,但很快便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地上,脸色白得吓人。
“人皇阁下,”宋识来到他旁边,似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仅如此,他身上的天授之力浮动,已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与他完全融为一体。
桑浓黛将方才的情况说了,她说:“好在现在已将它除掉了。”
桓称盯着她的手,他努力调整着呼吸,片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桑浓黛身边,捧起她的手,轻声说:“黛儿,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从袖中拿出药来。
桑浓黛本来想说她自己来涂雪莲续玉膏就好了,结果定睛一看,发现桓称手里的并非那种没甚灵气的东陆金疮药,而是另外一种效果极好的外伤药,顿时一愣。
桓称轻声说:“下次不必为……我,这样。”
桑浓黛说:“只是一道小伤口。”
只是,晏清丞还是觉得,这些分身躯壳并不值得她为之受哪怕一丁点儿的伤。
更何况,桓称这具不争气的躯体,被魔物侵染并大肆破坏之后,已经无法再承受天授之力,天授之力现在保住他这条命,是因为他还有事要做,待到事情做完,这具躯体也完了。
“咯咯咯。”
“嘎嘎嘎。”
“呱呱呱。”
吃得心满意足的鸡鸭鹅在院子里愉快地扇动翅膀。
桓称为桑浓黛包扎好手上的伤口之后,瞥了一眼它们,心想,临死之前,炖锅鹅汤喝了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