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丞做了个梦。
自从决定要与桑浓黛到此为止以来, 他就用了许多办法,让自己心平气和,接受现实, 允许一切发生。
结果那个梦里的场景轻松击碎了他的平静。
人坠入梦境时, 意志会变得比清醒状态下薄弱一些, 情绪会被放大。
当晏清丞看到桑浓黛身边有了别的男人,她与他拥抱、亲吻……他怒不可遏, 抽出剑来, 平滑如境的剑身映照出他的眼眸,他的眼眶泛红,杀气蔓延。
他提剑杀了那个男人。
但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死了, 另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便再次出现,太多不同的男人爱她,愿意为她去死。而当晏清丞走到桑浓黛面前时,她却露出茫然的神情,说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晏清丞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她当然不认识他。她只认识魔尊、裴谚、桓称、苍擎、冬青。她不认识晏清丞。
她不再同他说话,转过身, 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了。
晏清丞僵立在原地。
一道十分耳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带着笑意, 又很遗憾似的说:“这个世界人太多……这么多人族、妖族,她也总会遇到喜欢的男人, 你要怎么办?”
半晌,晏清丞慢慢地说:“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声音说:“好!说得好!人世间爱恨情仇,贪念太多,只要他们存在一日, 邪魔便会壮大一日……你又要怎么办?”
这次,晏清丞没有说话了。
那道声音充满诱惑地说:“其实方法很简单,只要将他们都杀了。邪魔既是欲望存在的伴生物,那么,只要将能够产生欲望的主体都杀了,天下自会肃清。”
梦境变幻,出现了晏恪的身影,他对年少的晏清丞说,他的职责就是清除邪魔,重塑封印,庇护天下人。
现在有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这个世界,只要剩下你与她就足够了,不是么?”那声音一边说,一边让桑浓黛的面容再次出现,她盈盈一笑,晏清丞仿佛听到她在对自己说话,说什么呢?他怎么也听不清。
晏清丞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以至于那道充满诱惑的声音都显得遥远了,终于,他听到她说:“有什么证据?”
证据?
“邪魔可以被杀死,为什么会被认为不会消失?有什么证据?有任何人把它们全杀光了再亲眼见到它们重新诞生吗?”
晏清丞将这段话复述出来。
那道声音说:“你试试杀光天下人不就知道了。”
晏清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他简直是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那道声音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晏清丞说:“我就算要试,也应该试她说的,把你们这些邪魔杀光了看看会不会重新诞生,哪有一上来先杀人的。”
“……你醒了?”
“我醒了,”那种身处梦境中的朦胧恍惚被牵着走的感觉消失了,晏清丞嘴角噙着微笑,“因为你让我见到了她,所以我想起了她对我说的话。”
“……”
“梦魇鬼,你在邪魔境外游荡多久了?你的本体真身在哪里?你的本体真身有几个?”
“……”
“你知道么,晏祖留下的书里说,天璇刀能映照出、找寻到世间一切邪魔,并将它们杀死。”
“……”
“你知道么,天璇刀快要重现于世了。”
“……”
晏清丞恍惚听到了刺耳的尖啸,他蓦然醒来,屋外只有他看惯了一片雪松林,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声响。
“神君。”
青衣侍者送了一罐新采的烟兰坠露来,这烟兰坠露是玉穹山特有的茶,味道极好,但是晏清丞喜甜,平常不怎么喝,不过这两日说是要平心静气,才喝得多了。
晏清丞瞥了眼茶罐,摆摆手,他说:“不用了,我要下山。”
青衣侍者一愣,想到之前对弈时神君说的话,他好奇道:“你是要去找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么?”
晏清丞痛快地承认了:“是要去找她。”
青衣侍者犹豫了一下,劝道:“神君,先山主曾经说过,晏祖祖训,若非有极为棘手的邪魔需要处理,山主是不能随意下山的。”
“巧了,”晏清丞唇角扬起一抹笑,“五洲四海确实正游荡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邪魔。我下山啊,是做正事,绝非违背祖训。”
青衣侍者:……好难相信啊。
……
晏清丞刚刚离开玉穹山,玉穹山便来了客人,来人青衣侍者倒是认识,正是此前来过一次的长浩宗宗主介恒,说有急事要找神君。
青衣侍者便说神君下山了。
介恒问他下山去了哪里。
青衣侍者垂眸说道,说是要去找天下第一美人。
听到这几个字,介恒的脸色一时间变得极为精彩。
他很快告辞。
*
晏清丞下山直奔东隅城,以本体出行,行事就是方便,桑家的护家阵法,他的神识可以不着痕迹地探进去,并将房屋院落扫了个遍。
桑浓黛不在家。
好在他听到了只言片语,明白她与桑如是出去了。
于是就在整个东隅城找起人来。
找到桑浓黛时,正有个算命瞎子缠着她。
两个人的对话,晏清丞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背对着桑浓黛,不想她第一时间发现他,不知为何……像是一种“近乡情怯”。
用分身面对她,他虽会忧虑她会不会喜欢分身的模样气度,但那种忧虑是淡淡的,毕竟只是分身,她若是不喜欢,换一个就是。
但是本体不一样。
这就是他,最真实的他。
她若是不喜欢最真实的这个他,应该怎么办?
晏清丞正想找出一个让自己安心的答案来,便觉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是她!
他该怎么……
身体先于念头,晏清丞转身过去。
耳边是她带着一点笑意的话:“公子,你愿意同我成亲么?”
秋天的阳光璀璨金黄,照耀在她身上,她的眼眸、皮肤还有头发丝都在闪闪发光。
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他也笑了起来,说道:“我愿意。”
……
“如姨,你听我解释!”桑浓黛很无助。
这条街是东隅城最热闹繁华的,此时已有许多人将视线投来,不少人认出了桑家家主桑如是和天下闻名的桑浓黛,至于那位俊美男子……窃窃私语响起,路人们互相询问讨论起来。
桑如是冷静道:“回去再说。”
她在前,桑浓黛在后。
然后,晏清丞也泰然自若地跟了上去。
到了桑家门口,桑如是回头,犹豫道:“这位公子……”
她看了看桑浓黛的神情,她低垂着脑袋,分明是心虚的样子。
于是桑如是客气地对晏清丞说:“一起进来吧。”
三人刚进门不久,便有人来报,说有贵客求见:“是长浩宗宗主介恒。”
介恒不等桑如是相请,径直进来,目光落在晏清丞身上。
他是见过晏清丞的,在他还年少时。
“神君。”介恒行礼。
晏清丞回了一礼:“介宗主。”
桑如是吃了一惊:“神君?哪位神君?”
介恒道:“这位是玉穹山神君,晏清丞。”
桑如是愣住了。
万千思绪涌上心头,霎时间,她猛地看向桑浓黛:“你……”
“如姨,冷静!”桑浓黛抓住了她的手,诚恳道,“此事说来话长,现下神君与宗主有要事要谈,我就先回房了。”
桑浓黛还是没跑成。
介恒和晏清丞都表示,要谈的事,桑浓黛听一听也无妨,她毕竟也是炼本真境,而且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有些事让她心里有数也好。
不过,介恒说的事,桑浓黛却是早就有所察觉的。
他说他做了个梦。
寿数到了尽头,身体年迈,境界无法再突破,整个人垂垂老矣,眼看将死,他心中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渴望天道垂怜。
于是他梦见了,有人告诉他,只需要接纳它的力量,他就能拥有他渴盼的天道垂怜,再活百年、千年。
他一时动摇,应了。
只是一刹那介恒就是意识到不对,他逼着自己醒来,有灵力压制住体内的诡异力量,匆匆前往玉穹山,又匆匆追至这里。
桑浓黛喃喃:“梦魇鬼。”
介恒意外道:“你知晓这魔物?”
桑浓黛便将她在北境妖族看见的事说了,桑如是也说了自己的事。
“此事简单,”晏清丞说着,伸手在介恒身前,使了一套术法,“介宗主所受侵蚀不深,这玉穹山的除魔之术,可以将之尽数拔除。”
一边说话,晏清丞的余光一边瞥向桑浓黛。
这术法的手势印法,与苍擎教她的一模一样,他没有掩藏,或者说,他希望她认出。
只要她生出疑惑,只要她问,他一定全盘托出。
而桑浓黛……她摸了摸鼻子,目光移向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晏清丞一套漂亮的术法用完,桑浓黛硬是一眼都没看他。
眼见魔气被晏清丞扯出,消散,介恒这才长舒一口气,他本就苍老的面容显得更苍老了,向晏清丞道谢之后,介恒说:“我要先回长浩宗,安排一些事情。”
桑如是起身相送。
留下桑浓黛和晏清丞,单独在这待客的厅堂之中。
桑浓黛在心里里琢磨了一番,按照白泽石梦境的进程来看,晏清丞灭世应该就在这段时间。
他看起来仍然是传闻中那个玉穹山神君,清雅洁净。
晏清丞开口:“你在想什么?”
桑浓黛真把在想的说了出来:“玉穹山神君,没我想象中那么超凡脱俗,反倒是有些……爱开玩笑。”
说完,她自己讪讪一笑。
晏清丞沉思:“开玩笑?你是指?”
桑浓黛说:“说是我未过门的夫君这话……哈哈。”
晏清丞微笑道:“黛儿,这不是玩笑,我愿与你成亲,难道,你不愿与我成亲么?”
考虑到眼前的晏清丞很可能受到什么刺激就要杀光全天下的人,桑浓黛决定施行缓兵之计,她垂下眼帘,轻声说:“……也没有……”
送完介恒回来在门口听到这两句的桑如是:“……”
她算是知道黛儿的那几任夫君怎么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