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青不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了。
但这一次, 是她第一次好像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始终开不了口一样,把那个明明已经说过了很多次的标准答案卡在了嘴边。
沈冬青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默默低下头, 眼神复杂地看向自己局促并在一起的脚尖。
赵粤听懂了她的沉默,于是就像是终于确定了一个压在自己心里的疑惑一样, 赵粤失落又畅快地笑了起来。
“我真像一个傻子。”
赵粤说着又熟练地掏出烟来抽了根轻轻咬在嘴边。
这一刻,沈冬青转头看她高高扬起的侧脸,心里竟然是愧疚又心疼的。
沈冬青想说对不起, 但又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很没有道理。
最后,沈冬青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赵粤把烟盒往沈冬青跟前递了递,异常平静地问:“要不要来一根?”
沈冬青摇了摇头。
赵粤低头给自己点了个火,然后嘴角含着笑说:“也对,好学生不抽烟。”
“不是。”沈冬青也笑了笑, 眼神里不无落寞:“抽过, 太辣了,呛嗓子难受就不抽了。”
说起来,也就是她高一开学没多久以后吧。
因为她在学校里看上去的清冷不合群,以及直接或间接拒绝掉的表白,沈冬青渐渐开始被人孤立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被人造谣孤立的感觉总归是不好受的,尤其是后来停在车棚的自行车也开始经常莫名其妙没了气, 沈冬青才终于忍不住在回家的路上哭了起来。
那天,是个雨天。
沈冬青太难过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努力做了一路心理建设才决定要回家后就跟沈兰把这些委屈都讲了的。
但是当她回到家,沈兰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红了的眼眶,以及湿透了的外衣。
她只是忙忙碌碌收拾着东西准备出门, 一直到换鞋的时候才想起来顺嘴跟她说了句:“晚晚爷爷奶奶喊我们过去吃饭,今晚你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在家听话哈。”
这个我们里,当然没有沈冬青。
沈冬青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和沈兰是我们了。
也是那天,沈冬青第一次在阳台上点了根烟。
她笨拙地学着电视剧里的大人模样,轻轻咬住烟头,低头,点火。
但是只一口,沈冬青就哭了。
太辣了,沈冬青想这味道实在太辣了,一点都不好吸。
阳台外是瓢泼大雨。
沈冬青就一个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边哭边说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吸烟一点都不好玩,吸烟也不能让人忘掉难过和烦恼。
能让她短暂忘记委屈和辛苦的是七岁生日那天陈励送她的蝴蝶结头绳。
沈冬青紧紧握在手里,安慰自己说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她要学会勇敢,像陈励一样勇敢。
也是那次以后,她就再不碰烟了。
当然,自始至终也没有人发现,那晚家中的烟盒里,悄无声息地少了一根烟。
沈冬青回忆着,嘴角又露出苦涩的笑。
“对不起。”沈冬青最后还是说出了这三个字,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了之前的隐瞒向她道歉。沈冬青说:“我和陈励确实不是兄妹,但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比亲人还更重要的人。”
“你喜欢他?”赵粤问。
很奇怪,像是早就已经预知到了答案,此刻说出来她的内心竟意外的平静。
沈冬青点头,又摇摇头。
她对陈励,要比喜欢更多一些。
她对陈励是信任,熟悉,依赖,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同样的,还有心疼,以及希望他能过的好。
沈冬青觉得这种感觉应该是爱,但又觉得爱对他们这个年纪来说太沉重,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的几个字。
爱是一次次救彼此于水火之中。
爱是我能触碰到你盔甲下的软肋。
爱是即便我遍体鳞伤,但依旧希望你能站在阳光下,拥有世界上的所有美好。
爱太复杂了,向她对陈励的感情一样。
赵粤把沈冬青的沉默算作默认,然后看着路上的人长长吐了口烟,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说:“他知道吗?”
“不知道。”
这是沈冬青的秘密。
赵粤是第一个知道的。
没有原因,沈冬青就是觉得她应该也可以告诉赵粤。
她对她有莫名信任,也相信她不会以此来伤害她。
哪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应该是对立关系,但沈冬青还是愿意相信赵粤,因为她坦荡,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喜欢着陈励。
如果没有陈励,或许她和她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不对,沈冬青想,如果赵粤愿意,现在的她也很想跟她做朋友。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赵粤扯了个笑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陈励对你跟别人不一样。只不过我之前总是试着骗自己,说妹妹嘛,总是要更亲近一些的。”
“那你什么时候决定不骗自己了。”沈冬青认真听着。
赵粤想了下,努努嘴:“说不上来,就突然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
沈冬青没出现以前,她还能骗自己说再坚持一下,再努努力,再多做点什么,总有一天陈励也会像自己爱他一样爱上自己的,她可以慢慢等。
可是现在,她骗不下去了。
因为沈冬青出现以后,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陈励也会爱,会心疼一个人。
他只是,没有把这些给了她。
赵粤决定放手了。
她说:“我今天其实也是想再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但是结果你看到了,他没来。”
赵粤笑着,可沈冬青还是觉得她好像马上就要碎了。
她就那样云淡风轻地说着她的失望与难过。
可要一个人心甘情愿放弃掉坚持了这么多年的事,总归是要撕心裂肺一场的。
“我能抱抱你吗?”沈冬青问。
赵粤默许,笑着把头偏过去说:“你赢了。”
“没有。”沈冬青紧紧抱着她,柔声说:“你只是还没有遇到那个真的懂你好的人,但是无论早晚,他都会出现的。”
赵粤顿了下,最后还是同样抱住了她说:“沈冬青,我真羡慕你。”
*
陈励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家里暗着灯,沈冬青不在家,陈励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回来的路上,陈励在路上碰到了胡亮他们。
陈励问沈冬青怎么没一起,他们只说她有事。
有事?陈励在黑暗里看着沈冬青之前发自己的那些短信陷入了沉思。
以前不管她去哪里,做什么,只要不能按时回家她都会主动发短信告诉他。
但是这次,什么都没有。
陈励把买好的东西放进冰箱,接着又静静叉腰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站了很久,最后才又抬头看了眼阁楼方向后便很快出门了。
他是为什么会想到人民路的呢。
后来过了很久,陈励也没想到理由。
那天,他就只是直觉觉得沈冬青应该在那里。
陈励出现在街上的时候。
赵粤先是欣喜地眼睛一亮,但是当她意识到陈励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一直在沈冬青身上后,便又瞬间黯淡了下去。
沈冬青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因为陈励一直看着自己,最后她还是抱有期待地鼓起勇气小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陈励不说话。
赵粤不是第一次看他这样了。
口是心非。
于是她也笑了笑,语气随意地开着玩笑:“那我就当你今晚是来找我赴约的喽。”
陈励这才看了她一眼,拉起沈冬青就走。
“回家吃饭。”陈励说。
你看,他总是能用行动来给人答案。
原来爱与不爱,真的好明显。
赵粤苦笑着灭了烟,直到两个人背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这才潇洒地拍拍手进了餐厅。
这晚,她一个人吃了两盘披萨,三杯酒,直到再也吃不下一点,再多一点就会死去,她才又哭又笑地停了下来,胡乱抹着嘴巴和眼泪说:“太难吃了,这家餐厅她再也不想来了。”
*
陈励一路沉默着拉着沈冬青上了车。
沈冬青上车后一直在轻咬下唇纠结,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会和赵粤同时出现在人民路的事。
好在陈励也没再问什么,沈冬青就干脆打算像现在这样鸵鸟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冬青紧紧抱着他,头也习惯地轻轻靠在了他后背上。
陈励没什么反应,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越来越习惯她这样的肢体触碰了,又或者,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排斥过。
“陈励,你今天下午你去哪儿了。”沈冬青说。
他不问她刚才的事,但这并不代表她就不会问他今天下午爽约的事情。
陈励的肩背又挺直了些,然后侧头往回喊着说:“沈冬青,你真的相信泥潭里能开出花吗!?”
沈冬青一愣,等她反应过来陈励说的是她演讲稿里的内容时,沈冬青只安静听着忘记了怎么呼吸。
“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个!”
沈冬青心里有怀疑,但还是不敢确定他真的来过。
明明她在台上那样认真地找寻过他,但依旧没看到他。
陈励笑了笑,然后颇有一番为她骄傲的语气说:"沈冬青,你现在真是有出息了。”
“那我不算是给你丢脸了吧。”
“还可以,继续努力。”
陈励又一次回头,沈冬青看得出神。
她想,一个人的好看,除了五官,还有他的侧脸。
陈励的侧脸也是轮廓分明的俊朗好看,令她不舍得挪开眼。
“能!”过了好一会儿沈冬青才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大声说:“陈励,我相信泥潭里能养出花,你也要相信!”
这一次,沈冬青说完两个人就都笑了。
心照不宣的。
这是他们一路走到现在,人生里极少数的,毫无负担真正像个少年人一样轻松愉快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