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青是夜里十二点被陈励敲响房门的。
“沈冬青, 醒醒。”
很轻,像是怕梦中惊扰到她一样的声音,陈励指节叩在门上的力度也刚刚好。
开始沈冬青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直到确认是陈励在喊她以后才迷迷糊糊下床开了门。
“怎么了?”
沈冬青还没完全清醒。
家里没亮灯,只有陈励拿在手里的的手电照着屋里的黑暗。
“跟我走。”
陈励直接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然后一步步慢慢走下楼梯。
脚下圆圆的光晕。
沈冬青不知为何想到了灰姑娘的舞鞋。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一场美梦的开始。
“不要回头。”
陈励拉着她背对客厅站好,等她站定以后才伸手开了灯。
眼前突然的明亮令人不适地皱了皱眉。
陈励笑着把她转过去, 手还在她肩上轻轻放着,声音近在耳边说:“沈冬青,生日快乐。”
眼前是一块晴日阳光下大海一样的蔚蓝色蛋糕,蛋糕周身是奶油堆出来的蝴蝶结,上面粉色字体写着:
沈冬青, 18岁生日快乐。
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涌出来的。
一颗接着一颗, 很快连成了线。
沈冬青激动地说不出话。
陈励是在感受到她肩膀的微微颤抖后才转过去看到早已泪流满脸的沈冬青。
“哭什么。”陈励都被她逗笑了。
手指下意识抬起想要帮她擦掉眼泪,结果就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的时候,陈励又察觉到了这个动作有些不妥。
于是他只好装作不经意收回来,笑着说:“丑死了。”
沈冬青也笑,边笑边听话抬手胡乱抹掉眼泪。
只是这个动作明显没用,擦完还哭,哭完再擦, 来回折腾好几次,这才总算把眼泪哭完了。
“陈励, 谢谢你。”沈冬青说。
谢他什么呢?谢谢他保护过七岁的沈冬青,也谢谢他收留了十七岁的沈冬青。
谢谢他给了十八岁的沈冬青人生里第一个惊喜,还要谢谢他记得她生日,谢谢他出现在了她的人生故事里。
沈冬青要谢陈励的太多了。
“这是我过的最好的一个生日。”沈冬青说。
“嗯。”陈励也不觉得矫情, 眉毛随意往上一挑,说:“许愿吧。”
折好的生日帽被他毫不温柔一点不讲究地直接扣在了她头上。
沈冬青笑着扶了扶,隔着烛光问他:“丑吗?”
陈励笑着说:“没好看过。”
沈冬青笑更灿烂了。
夜色安静,烛光和煦。
沈冬青闭上眼睛祈祷:“我希望陈励可以一生顺遂,健康快乐,幸福平安。”
“然后呢?”陈励一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结果沈冬青笑了笑便轻轻吹灭了蜡烛。
“没了?”
“嗯。”
陈励忍不住戳了戳她额头,心情复杂地看着她说:“哪有人过生日是帮别人许愿的。”
但,这就是沈冬青十八岁最想要的愿望。
“陈励,明年生日你还陪我过吧。”
“明年你都上大学了。”
“我可以回来。”沈冬青紧接着否认说,“不对,我可以考路城大学,这样就不用走了。”
陈励听了忍不住摇头:“沈冬青,你是不是有病。实验中学优秀学生最后考了路城大学,我听了都替你们老师炸了对面学校。”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
今晚,陈励望着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沈冬青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动声色垂眸避开他的眼睛,低声说:“也许,我就是想留在这座城市呢。”
“留在这里干嘛。”陈励逐渐变得认真起来,扯了个笑,意味深长说:“留在这里,然后一辈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烂在这里嘛。”
烂在这被海风裹挟的破烂小城里,不应该是她的人生。
陈励说:“沈冬青,你得离开,知道吗。”
你要往远了走,走得远远的,那才是你应该有的生活。
“去哪里?”沈冬青问。
陈励说:“反正不管去哪里,都不应该留在这里。”
“那你呢?”
沈冬青不喜欢他这样,刻意地,一遍遍强调着她和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像是要用力把她推远远的。
“我?”陈励低声轻笑一下,说:“我就继续吃饭睡觉,过我本来的日子。”
陈励本来的日子,原本就是没有她的。
话说到这里,沈冬青突然觉得嘴里的蛋糕,一点也不甜了。
苦,涩,黏,紧紧黏着她的嘴,说不出话。
沈冬青沉默了许久,最后默默拿出手机说:“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沈冬青不想再跟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因为她不想让陈励再继续他所谓本来的日子了。
沈冬青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再等等好了,等到明年夏天她就不用再做她妹妹了,等到高考结束,等他毕业,等到故事最后,她留下来,又或是他带她走。
反正不管怎样,她早就认定陈励了。
早到七岁那年,从他分给她的那碗馄饨开始,她就认定了。
镜头里,陈励第一次主动朝她靠近。
沈冬青屏着呼吸,笑容完全僵在了脸上,生怕再多一点表情就会被他看出自己内心的慌乱。
一秒,像是过了一个季节那样漫长。
直到,陈励突然伸手朝她脸上涂了一抹奶油,沈冬青这才惊讶地睁大眼睛,陈励也笑着伸手按下了快门。
“还是这样更好看一些。”
沈冬青转过头看他时,陈励嘴角上还挂着得逞的笑。
沈冬青说不出话,眼睛像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紧张地盯着他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内心的悸动。
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突然靠近,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以前,现在,以及以后。
沈冬青越来越清晰明白,这些年自己其实一直在等。
等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等着一个属于她和陈励的新故事的到来。
路城的秋天是在某个清晨突然而来的一片迷雾中结束的。
这座城市从不下雪,这里的的冬天是湿冷,阴郁,是比任何一个季节都灰蒙蒙无趣的时间。
沈冬青就在这样的冬天里,日复一日,无比期待着下一个盛夏的到来。
*
十二月,转眼到了尾声,学校开始安排元旦联欢晚会的事情了。
本来往年联欢晚会高三年级是不用参加的,但今年不知道哪位老师提议说学校不应该这样直接剥夺他们参加活动的权利。
“即便是高考生,也应该被允许以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迎接属于他们的新年。”
这事当然要经过一番讨论。
各班主任各执己见,最后主任不得不决定让大家回去征询学生们的意见。
结果可想而知,几乎全票通过。
“那就这样,你们有想报节目的就下课去班长那报名,不想报名就开开心心做观众看表演,不强求。”
老郭向来民主。
甜甜没等到下课就迫不及待回头拍了拍林枳子,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着说:“枳子,我想跳舞。”
胡亮也转身,把她拉了回来说:“你就别添乱了。”
“怎么了,不能吗,我以后可是要当大明星的。”
“你怎么不去拿奥斯卡呀。”
“也不是没可能哦。”
甜甜难得一次没跟胡亮玩笑生气,全程微笑平静,眼神里都是对自己梦想的肯定。
不管别人怎么说,甜甜都坚定相信未来总有一天,她会是那个站在红毯上被聚光灯笼罩着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枳子说:“好,帮你记上了,大明星。”
甜甜开心地朝沈冬青扬起下巴,沈冬青也很配合地比了个端起王冠的动作戴在了她头上说:“参见女王陛下。”
“你们就哄着她吧。”
胡亮无奈耸了耸肩。
他不是那种喜欢破人冷水的人,只是那个年纪的他能想象到的未来和明天都太有限。
大明星的美梦不适合生长在小城里的他们,跟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比起来,他更愿意相信,努力学习,考一个不错的大学,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赚得到钱养得起家,能够一家人在这个小城里过上安稳生活。
事情就这样定了。
接下来几天,晚自习放学后几个人还会在学校多待会儿陪着甜甜一起排练。
有时候枳子和胡亮会有事先走,但沈冬青基本每晚都会陪甜甜待到最后。
陈励重新回皇冠上班以后,就变得越来越忙,下班也越来越晚了。
常常沈冬青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又忍不住困得在桌上趴着睡着了又醒来,他都还没有回家。
入冬后夜里越来越冷。
好几次沈冬青从桌上睡醒了见陈励还没回来,就会到楼上拿了摊子下来蜷缩在沙发上继续等着。
陈励也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以后困了就上楼睡觉,不要等他了。
沈冬青当时点了头,然后等到明天,陈励回到家的时候还是会第一眼就看到她在楼下等着他。
沈冬青很少直接反驳他什么,但她想做或不想做的事情,陈励也很难改变她。
跟陈励一样。
陈励这次回去上班以后明显比之前更忙,也更辛苦了。
沈冬青好几次见他沉默地皱着眉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等她走过去靠近了他才恍惚发现身边还站着个人一样猛地抬头,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坐了坐。
沈冬青也坐下,后背乖乖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腿上局促地捏着衣角。
“最近是很忙吗?”沈冬青轻轻开口。
“嗯。”陈励有些闷声说,“年底了,店里活动多,就多加点班,多赚点钱。”
“很累吧。”
“嗯。”
不知道为什么,陈励在沈冬青面前好像不用装作一切都无所谓的样子。
辛苦,疲惫,也会感觉到无趣和厌烦,像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
沈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就这样静静陪他坐着,坐到陈励缓过神来重新有了力气,站起来笑着俯视她说:“沈冬青,你真是有够闲的。”
沈冬青也不否认。
哪怕她已经在各种考试和一轮又一轮的复习中忙到天旋地转了,但对陈励,她确实有的是时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荣司岐是在陈励又一次半夜坚持回家的时候拦住他的。
“什么意思?”陈励说。
荣司岐问:“还要多久?”
陈励蹙着眉,目光清冷带着寒气。
陈励说:“我是帮人打工,不是签了卖身契。”
荣司岐意味深长一笑。
他早就看出来了,从他回皇冠第一天开始,每次不管忙到多晚,陈励都还是会坚持回家。
荣司岐提醒说:“陈励,人不要把自己在意的人或事表现的太明显了让其他人看出来,这就好像亲手把刀递到了敌人手中,知道吗?”
陈励歪头,目光也更凌厉了些。
荣司岐干脆直接点破:“是因为你那个妹妹吧。”
“跟她没关系。”陈励的声音突然带了威胁。
荣司岐笑了笑:“有没有关系,我一点都不在乎,但是你现在在做的事,未来会不会遇到其他人在乎,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
以后不说,就说谭飞的事,虽然最后是荣司岐出手让谭家生意出了麻烦,但很难说,谭飞不会继续把这笔账算在陈励头上。他现在没动作,无非是荣司岐给他们的麻烦够大,但是一个供应链缺失就够他们家大出血了。
更何况,陈励现在每天帮荣司岐干的事,将来要得罪的可不止一个谭家。
陈励说:“我帮你干事,是相信你不会把无关的人拉进来。”
荣司岐笑得冷漠:“让她搬走,这样对你们两个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