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眼神轻飘飘落在沈冬青脸上。
那是一种随意却又带着明显侵略性的目光, 沈冬青也在夜里轻轻皱起了眉头。
很快,两道目光就这样陷入一阵微妙的僵持中。
陈励长长垂着的手臂还搭在沈冬青肩上,随着耳边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沈冬青觉着压在她身上的力气也变得越来越重了。
沈冬青快撑不住了。
“没其他事情的话,就不送了。”
沈冬青很少这么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荣司岐也没多逗留, 只是临走又突然回头问:“家里只有你们两个,没大人吗?”
沈冬青没说话,直接关上了门。
幽暗寂静的路灯下, 荣司岐又盯着那扇紧紧闭上的门看了很久。
挺有趣的。
荣司岐低头点了根烟,想着刚才沈冬青看着自己的眼神,那种不动声色的嫌弃和厌恶,简直跟陈励第一次见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也是个有脾气的。
未燃尽的香烟被人扔在地上用脚尖用力辗转踩灭。
荣司岐长长吐完最后一口烟,这才嘴角勾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开车消失在雨花巷外的夜色里。
今晚荣司岐心情不错, 这场应酬结束,路城老区开发规划招标的事,基本也就定了。
为这事,陈励也没少下功夫。
今天陈励真的喝了不少,这是沈冬青回路城以后,第一次见他这样喝到完全没了意识一样。
以前只是偶尔觉得他身上有酒精味,只不过就算闻到了她也不会多问什么。
陈励做事自己心里有数, 所以她也很少刨根问底。
十几步的距离,陈励整个人的力气全都压在了她身上。
沈冬青费好大劲才终于挪着把他扶到了屋里。
陈励的房间, 是不锁门的。
沈冬青的也一样。
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没对对方多留一丝防备。
陈励的房间还是和沈冬青台风天找到他第一次进来时的那个雨夜一样,空空荡荡,很冷清。
“陈励。”
沈冬青轻声喊他,说话的同时屈膝弯腰, 试图让他配合自己的动作好在床上慢慢躺下,结果陈励不仅没配合,反而一个无意识仰倒,直接勾着沈冬青一起摔倒在了床上。
两颗心跳紧紧连在一起。
沈冬青慌乱错愕不敢再动一点,等到确认陈励真的还在醉着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以后,她这才鼓起勇气般慢慢恢复了呼吸。
陈励的心跳很轻,又或者是沈冬青的太重。
沈冬青就这样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没有也不想有一点挣扎起来的意思。
“陈励,陈励。”
沈冬青小心翼翼仰起脸小声喊他。
陈励只是闷闷嗯了声,接着小幅度转了下脸,依旧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累了吧。”沈冬青声音很轻,小心靠近了看着他闭上眼睛长长颤动的睫毛,然后撑着身子把声音落在了他耳边说:“睡吧。”
沈冬青说话时,眉眼弯弯笑着,很温柔。
接着她又慢慢把头放在他胸前,轻轻的,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刚刚好落在了她心上。
沈冬青觉得自己疯了。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能感觉到那颗藏在自己心里的种子正在疯了一样向上破土生长。
快要藏不住了。
这一刻,她决定不再掩藏了。
至少这一刻,她一点不怕如果陈励突然醒来要怎么办,如果他知道了她对他的心思,又要怎么办。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沈冬青就这样像是终于拥有了短暂片刻的幸福一样慢慢闭上眼睛,再次沉入这样美梦里,想要一梦不起。
*
陈励醒来的时候先是觉得头很疼,那种大醉以后隐隐的,扯着神经的疼。
昨天他跟荣司岐陪着马桥山喝了不少。
这些天他费了不少劲儿,找了不少关系,把一个个的都哄高兴了玩够了才终于肯答应帮忙约到了马桥山。
荣司岐给他安排的这些工作其实挺恶心的,每天就是哄着一群有钱有权的傻逼开心,但陈励还是尽可能把能做的都做了,在他心里,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场交易罢了。
只不过有些交易公平干净,有些便是肮脏不堪。
但说到底,大家也都是在为了自己那点利益费劲心思。
陈励醒来后紧紧皱眉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深呼吸一口把手掌放平了努力撑着自己起床。
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房间还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直到右手碰到一点温热柔软,他这才发现沈冬青小小一个正趴在他床边睡着。
眉间的沟壑更深了。
随着沈冬青的醒来,陈励也慢慢发现很多异样。
他的外套是叠放整齐了在椅子上放着的。
身上衣服没换,但胸前好像多了一片痕迹,像是有眼泪流过的痕迹。
陈励的头更疼了。
沈冬青见他醒来,揉揉脸也让自己清醒了些。
陈励看着她,本来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我想喝水。”
“哦,好。”沈冬青立马慌里慌张跑了出去。
这是她动作最慢的一次。
沈冬青倒着水,陈励已经从房间出来了,靠着门框看她忙活着。
水里加了蜂蜜,解酒。
陈励接过来,捧在手里也不急着喝,就这样懒懒垂眸看着她。
凌晨四点半,屋外一片漆黑。
只有房间里亮着幽静的光。
“怎么了?”沈冬青有些心虚。
陈励浅浅抬眉,朝她举杯说:“谢谢。”
这两个字,太不陈励了。
沈冬青愣了下,然后低头抿了个笑,羞怯的,幸福的,少女的笑。
陈励坐下慢慢喝完杯子里的蜂蜜水,沈冬青也没上楼,就在学习桌前静静看起了书。
陈励攥着杯子,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转头凝视着沈冬青微垂的侧脸。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陈励竟然开始觉得,其实如果可以和沈冬青一直过这样安静平凡的日子,也挺不错的。
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用做。
陈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过,可以无所事事的,虚度光阴。
“沈冬青。”不知怎的,陈励很想逗逗她:“你帮我换的衣服?”
沈冬青脸一红,就像他想象中的一样。
脸颊骤然发烫,眼睛也像兔子一样亮亮的,露着慌乱。
“没有。”沈冬青小声说,“就只是脱了外套,其他没动。”
沈冬青又撒谎了。
但陈励并不知道。
他只是故意玩笑着继续问:“真的?”
沈冬青鼓鼓勇气,才敢继续看着他说:“真的呀,不然你自己检查一下。”
陈励直接笑出了声。
此时他们都还没意识到,这个玩笑,已经不是所谓“兄妹”之间可以讲的了。
这种近乎越界的暧昧,是超过了普通关系的。
离着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陈励也不打算继续回屋睡觉了。
他就那样长腿往沙发上一放,脑袋枕着手臂躺在靠近沈冬青的那一端。
“沈冬青,你以后可一定要读个很好的大学,找一个安稳又体面的工作。”
“是怕我过得太差了,出去给你丢脸吗?”
沈冬青微收下巴低头俯视他,陈励的眼睛自始至终也没闪躲。
他好像,真的有在非常认真地想象着关于她的未来。
那个未来里,是没有他的。
这本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陈励就是,心脏不受控地坠落般顿了下,空落落的。
沈冬青垂下的几根碎发不经意扫过他的脸颊,有些痒,陈励换了个姿势继续躺着,然后慢慢闭上眼,装作漫不经心地说着:“你本来就应该过那样的日子,好日子。”
沈冬青静静看着他,说不出话了。
好日子?沈冬青多想告诉他呀,现在,此时此刻,对她来说就是顶好的日子。
陈励一直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沈冬青的那个冬天,严格来讲,其实是春节过后没几天的初春季节。
这个季节,路城的空气依旧寒冷,是南方城市特有的带着潮湿的阴冷。
春节刚过不久,雨花巷里还残留着个各家燃过的烟花炮仗碎屑,红火热闹,跟巷子里各家欢声笑语走亲访友的声音一样。
陈励家是雨花巷最不一样的存在。
陈励妈妈出事入狱以后,陈家就再没亲戚邻居来过了,来了的也都会被陈永福赶走。
“一个两个都他妈想来看老子笑话。”
陈永福翻起脸会直接拿空酒瓶子往外砸,稀里哗啦碎的一地玻璃渣,跟其他人家门口的红火成了鲜明对比。
沈冬青跟着沈兰搬到雨花巷这年,陈励妈妈已经出事两年了。
按理说这年没有人来,陈励也能在家安安生生睡一觉了,结果陈永福通宵打牌输了钱回来心情不好,看着别人家一家团圆更是来气,又是一阵摔打,把陈励也赶了出去。
陈励甚至没来得及穿鞋,就这样光着脚被人打出了门外。
路上的碎石子扎破了脚板,流出的血跟地上的炮仗皮是一个颜色。
那是他和沈冬青的第一次见面。
女孩穿着好看又崭新的红色棉袄,扎着好看的红色蝴蝶结,乖乖跟在沈兰后面从出租车上下来,一步步开心地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当时沈兰就拉着她从他身前走过,沈冬青看着他想停下,却又被沈兰不屑地直接拉走。
沈冬青回头看他时眼神里的不解与怜悯,陈励直到现在都忘不掉。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他那么不喜欢甚至每次看她那么干干净净出现在巷子里,就总是忍不住想要欺负她的原因。
可是现在,陈励又觉得,沈冬青本来就应该过那样干净美好的生活才对呀。
沈冬青出门的时候,陈励还在睡觉。
沈冬青从房间拿了毯子帮他盖好才背上书包上学去了。
关于荣司岐的事,两个人昨晚谁都没主动提起。
陈励大概以为是自己回来的,沈冬青也不想问他一个明知他不会告诉自己答案的问题。
沈冬青直接去找的张铭。
“我真不知道。”张铭也很无奈,甚至退了几步离她远远的说:“你就别为难我了,妹妹。”
“为难?”沈冬青摆明了是一定要从他嘴里知道答案,“那就是知道。”
沈冬青说着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眉眼倔强,打定主意要跟他耗到底了一样。
“你不上学了吗?”张铭无奈。
“不上了。”
“你这样学校知道吗?”
“学校不管。”
“姑奶奶。”张铭彻底没了招,“你再这样我打电话喊你哥来了啊。”
“他来了我就跟他说,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说啥了!”
怎么平时挺乖巧一姑娘,耍起无赖也这么无赖啊。
“但如果你现在跟我说,我保证,不会告诉他。”
“行吧。”张铭彻底低头了。
其实沈冬青不问,他也一个人憋屈挺久了。
陈励找他的那天,张铭本来都已经打算好第二天去把车子卖掉了,结果陈励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在他签字的时候把他拦下来了。
“怎么着?想倾家荡产帮我解决麻烦。”
陈励总是习惯一个人揽下所有。
但明明,这麻烦是他们一起的。
如果现在这些事情一定要分个对错你我,那张铭也从不觉得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
张铭说:“我不想总是让你一个人冲在前面,我也想让我兄弟过得开心一点。”的
陈励笑了下重新把车钥匙还给他,言语不容拒绝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钥匙拿好了,以后老子还指着你开这破车带着一起去自驾呢。”
陈励没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张铭知道,陈励又一次独自帮他们解决掉了麻烦。
也是谭家出事以后,张铭才知道是荣司岐出了手。
作为交换,陈励帮他盯着路城这帮混混,打架,端地盘,然后从下往上,一点点挖到上面那些有着百般利益牵扯的人。
“你们这些好学生不知道,路城其实,脏的很。”张铭说。
沈冬青觉得胸口堵着巨大一块石头,费好半天劲才恍惚地问出一句彼此都知道答案的话:“危险吗?”
张铭扯了个苦笑。
他还记得有天夜里陈励打电话喊他开门,等他出来的时候只看到陈励孤邻邻靠在墙上,垂着头,单手按着胳膊,血从指缝间不停往外流。
陈励不让他说话,他怕吵醒杨姨。
同样的,他也不想这样直接回家,他也害怕吓到沈冬青。
陈励就是这样,担心每一个人。
除了他自己。
那晚,陈励是在他家洗漱整理完以后才回家的。
从那以后,张铭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下次见面,不知道陈励又会伤到了哪里;害怕他们还会不会有下次见面。
“如果你想帮他。”张铭说,“那就保护好自己。”
不要成为他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