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 张铭是说给沈冬青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像是从今年开始吧,张铭经常觉着自己在他跟陈励的这段友情里, 挺挫败的。
他想帮陈励,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帮起。
他担心他, 却又没有解决这一切的能力。
混成这样,真挺怂的。
平时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渐渐变得话也少了。
张铭最近开始喜欢上了抓着小路去喝酒。
纯喝, 闷酒。
他没办法告诉小路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仅有的能告诉自己的,就是不要再让陈励因为他而不得已去做什么事了,以及,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 他都会毫不犹豫坚定地选择跟陈励站在一起。
要是哪天陈励真出事了, 他会选择炸了荣司岐的公司,跟他同归于尽。
*
沈冬青不记得自己从店里出来后是怎么走回学校的了。
一路上,她都在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从陈励越来越晚的回家时间,到他在家时起身离开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多,再到……那些被她疏忽掉的他在她面前偶尔刻意的遮掩。
沈冬青反复想着这些细节,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段时间,在她不知道的地方, 已经悄悄地发生了这么多事。
沈冬青觉得有块石头在不断拉扯自己,惴惴不安。
恍惚, 害怕,担心,自责……全是关于陈励的。
只要与陈励有关,她的心情永远复杂, 不知道该从哪一端开始解起。
一上午,就这样漫长又煎熬地过去了。
柯恒课间喊她一块去办公室数了下节课要用的卷子,回来时没忍住问她:“怎么了?”
第一遍,没听到。
第二遍,沈冬青楞了个神。
第三遍,柯恒忍不住叹息停了下来。
沈冬青这才猛地醒过来一样转身摇摇头说:“没什么。”
柯恒也不追问,只说:“刚才的卷子你数了两遍,最后还是多了十三张。”
沈冬青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
“对不起。”沈冬青说。
柯恒把她抱着的卷子一起拿过来继续往前走着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如果你有心事的话,可以说出来。”
沈冬青的确有心事,但她的心事,是秘密。
“家里的事。”沈冬青低着头,说话很小声。
她没想要跟他倾诉,只是觉着不应该让人真诚的关心落在地上,哪怕只是出于礼貌的回应。
柯恒说:“关于你哥?
“嗯。”沈冬青点头。
柯恒再次停了下来,看着她犹豫着开口说:“冬青,我知道这么问有些冒昧,但……我好像没在你家看到过其他大人。”
就连她在提及“家”这个字的时候,跟它有关的也都还是“哥哥”。
沈冬青好像也了反应过来,于是浅笑了下说:“我是借住。”
“那你家里人呢?”
“他们不在路城。”
柯恒看着她的眼神逐渐蒙上一层不可言说的复杂。
独在异乡,寄人篱下。
沈冬青读懂了他眼里的话,但却不以为然说:“这样挺好的,我能照顾好自己,我哥也挺照顾我的。”
“嗯。”柯恒知道自己没权利点评别人的生活,只是言语诚恳道:“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你千万不要客气,一定一定要向我开口,我会很开心。”
郑重,古板。
但柯恒的“千万”两个字,让她觉得他是真的在很认真想要帮自己。
“嗯,”沈冬青笑着点头,“谢谢你。”
两人并排穿过走廊,经过的学生总会有意无意低头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用余光打量着他们。
这已经不是沈冬青第一次这么感觉到了。
“正常。”
胡亮在教室后门靠围栏站着,说:“你俩上次拿奖的照片往校园报上那么一摆,谁看了不得说一句般配,好嗑啊。”
“你别乱讲。”沈冬青紧跟着制止他。
胡亮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解释:“这可不是我说的,你俩还不知道吧,学校匿名表白墙都是你俩,不信我给你们看。”
胡亮说着就要拿手机,沈冬青伸手拦他,余光看着柯恒,笑得有些尴尬说:“他们胡说的。”
柯恒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说了句:“我不介意。”
……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复杂。
沈冬青安慰自己说少自作多情了,柯恒这么一个清冷又一心扑在学习上的人,确实不会在乎这些。
只不过,事情发生了,无论什么,就总会有与之相关的人在意。
林枳子上次受伤以后,再回学校就一直是家里接着上下学。
脚伤还没完全好,所以她在学校不管去哪里,都是沈冬青跟甜甜陪着。
这天,林枳子第一次发了脾气。
冬青课间陪她去厕所,出来洗手的时候有几个低年级女生先是在镜子里互相暗示彼此看了看枳子靠在一边的拐杖,再然后,其中一个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倒了它。
“对不起。”女生回头把拐杖捡起来还给她,结果却又被枳子冷着脸扔回到了她身上。
很重,像是用尽了所有积压下的努力。
安静下来的厕所里只剩下掷地有声的一下回荡。
被砸的女生觉得莫名其妙,朝着她喊:“你干什么!”
林枳子仰着下巴,还是冷着脸说:“道歉。”
“我都已经给你捡起来了。”
“你刚才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女生撇撇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跟人八卦的太明显了。
“对不起。”女生说的不情不愿。
冬青已经把拐杖从地上捡了起来,递到枳子手里试图安慰说:“走吧。”
林枳子接过没说话。
只是眼睛继续用力瞪着对方,直到她羞愧地低下了脸。
一路上,林枳子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沈冬青第一次见她这么生气,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问她为什么的好时候。
人总会有需要情绪发泄的时候,没有理由。
那些盘踞在心里,堆积太多太久的灰色事物,如果不能不向外,就会一直一直向内,最后将自己扎个遍体鳞伤。
林枳子,大概也是这样。
沈冬青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她此刻任何毫无征兆的崩溃以及愤怒。
原有的生活节奏和习惯被一场倒霉的意外打乱,即便再多人关心照顾,沈冬青想,那都不会是她想要的。
沈冬青默默跟在林枳子身边回到教室。
两个人都没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同样的,也什么都没说。
老实说,沈冬青现在也很累,陈励的事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她心上,只要脑子稍一停下来,就会忍不住想,一直想。
放学,张铭还是照常来学校接她们放学,但是最后只接到了甜甜,以及一个跟他见面就不对付的胡亮。
“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张铭知道自己跟胡亮说不过三句,于是忍着嫌弃和白眼转头问甜甜:“冬青呢?”
甜甜一脸单纯,说:“有事先走了。”
张铭心一悬,知道自己又惹事了。
沈冬青放学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皇冠。
那个她曾听陈励好几次说起,但至今都没见过的陈励工作的地方。
“好学生,离西河街远点。”
“那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你现在要去的是自习室和图书馆。”
“等你毕业了,你来,我亲自给你开酒。”
在陈励的话里,他总是故作痞气的,把自己说的不是什么好人,同样,他能在的地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沈冬青不这么想,在她的记忆里,路城一直是一个能够稳稳接纳住她的地方。
而她在路城生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跟陈励有关的。
沈冬青在皇冠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杯可乐,然后在店里朝街开着的玻璃窗前坐下。
夜晚的皇冠,热闹的像这个城市的心脏,在夜幕中鲜活地跳动着。
门口的黑色汽车来了又来,醉了酒的年轻人也是结伴走了又走。
陈励出来过两次,一次是接人,一次是抽烟。
沈冬青撑着眼睛坐在窗前不敢把目光错开分毫。
陈励靠在墙上抽烟的样子,看起来很疲惫,也有些寂寞。
夜色笼罩在他身上,他就垂手夹着烟,目光静静望向远处的街道,长长了的刘海遮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时间转眼就过了十二点。
值班店员过来问沈冬青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从他担忧又小心翼翼的询问里,沈冬青大概猜到他是把自己当成什么离家出去的人了。
“不用了,谢谢。”沈冬青强撑着困意挤了个试图让人安心的微笑。
今晚,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沈冬青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过来,准备起身回家。
她得赶在陈励回家之前先到家。
皇冠里面还是灯红酒绿的热闹,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沈冬青望着路口静谧的夜色又把衣服裹紧了些。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事已至此,沈冬青也只能壮着胆子继续往前走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
身后幽幽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等沈冬青回头,陈励先伸手揪住了她的衣领跟着往后轻轻一拽,沈冬青便配合着倒退倒在了他怀里。
作者有话说:更得太慢了,给大家跪一个~ PS:霜降快乐,期待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