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青没有回头, 身后是令人放心又觉着安全的呼吸温度。
两个人这么静止了好一会儿，陈励才慢慢松开了她的衣领。
沈冬青转身回头时，鬓边有碎发在冬天起了静电跟着贴在陈励身上。
像, 某种意义上她对他不动声色的纠缠。
“干什么来了？”陈励垂眸近乎审问。
尽管沈冬青刚才已经在脑海里编织过了无数理由，但真望向他的眼神时, 她又只能闭口不答。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她有什么必须出现在这里的道理呢？
什么都没有。
沈冬青索性就把问题抛回去给他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来找你。”
沈冬青承认的没有丝毫犹豫。
陈励倒是没预料到她这次会这么直接, 愣怔片刻便又戳了戳她额头，薄薄的嘴唇勾着笑说：“你当张铭是哑巴。”
张铭今晚没接到沈冬青便已经猜到她会去找陈励了。
张铭担心她出事，也顾不上被陈励知道自己大嘴巴讲给了沈冬青这些事情后会不会生气，便直接打了电话给他。
陈励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说了声“知道了”。
那会儿的他正等门口准备接几位地产公司高管来，本来都已经打算好给沈冬青打电话问她在哪儿了, 结果刚一抬头往远了看, 便看到了便利店玻璃窗前的沈冬青。
陈励只看一眼，便迅速将视线拉了回来。
沈冬青应该是以为这个距离不会被他发现，所以自始至终目光都是直直看着皇冠门口，也直直看着他。
陈励低头扯了个好气又好笑的轻笑，原本紧张的心也放了下来。
接了人进去以后，陈励又交代小五站门口多注意着点便利店的情况。
小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听话又尽职地朝那边盯了一个晚上。
除了玻璃窗前一直坐着个女生近乎正晚点都在朝这边望着, 其他的，他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沈冬青心虚, 听完陈励的话只是轻轻咬了下唇角，没敢再说话。
“干嘛，不服气？”陈励歪头。
沈冬青摇摇头说：“没有。”
眉眼微垂，嘴角紧收。
这表情看上去可不是没有的意思。
陈励忍不住被她逗笑了, 眉梢微挑，慢悠悠说着：“沈冬青，把你那点小心思收起来。”
全写脸上了。
沈冬青也不跟他反驳，小声说：“知道了。”
沈冬青听话，但陈励知道，更多时候她只是表现的听话，事实上，她比谁都有自己的想法。
“还愣住干嘛。”陈励见她不动，直接抓住她的手腕拉起往回走着说：“回家了。”
飞驰的灯光像一把利剑劈开了路城寂静的夜。
陈励突然开口喊着说：“沈冬青，我没什么好值得你担心的！”
沈冬青紧紧抱着他的腰。
陈励又喊：“你管好自己，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知道吗！”
沈冬青还是不说话。
少女素净点的侧脸安安静静贴在他后背上，像是想要通过心跳声来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一样。
只是，陈励怎么会说谎呢？
他说的，从来都是他想说的。
沈冬青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心里一阵酸涩，不断重复着张铭说的那句，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陈励，你要保护好你自己。”
沈冬青到家摘下头盔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陈励腿撑着摩托没下来，单手抱着头盔等她继续把话说完。
沈冬青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决定你去做或者不做什么事，但我还是想要你知道，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沈冬青直直看向他的目光，真挚，坚定，毫无保留。
像一簇火焰。
陈励第一次觉着，自己心上某个地方好像被人烫了一下。
不重，但会连着心脏收紧，血液也加速循环流动，从最开始的温热直至皮肤滚烫。
陈励还没摘头盔，所以只有一道漆黑深邃的眼睛露在外面。
沈冬青看不到他此刻内心翻滚起的骇浪。
只一味往他眼睛里不管不顾地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足以能让他看到自己此刻内心的坚定。
沈冬青说：“所以你不要受伤了还要辛苦瞒着我，你不说，我才会更担心，知道吗。”
深冬夜空高悬的月亮洁白明亮地照着地上两个人。
陈励几次扯动喉结，最后才终于闷声说出了句：“知道了。”
嗓子很干，有些别扭的难受。
这种感觉就好像，陈励形容不出来，如果一定要讲，那就是他好像真的有家了。
不是一个只存在于物理空间意义上的房子，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惦念和牵绊。
进了屋，陈励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沈冬青楼上楼下进进出出好几次不知道在忙活着什么。
沈冬青其实动静很小，但陈励还是总忍不住去关注。
少女轻细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像小猫爪子一样挠在人心上。
最后陈励实在忍不住了，侧着身子撑在沙发靠背上，拇指食指大大敞开了按压着皱起的眉头说：“沈冬青，你还不睡觉，干嘛呢。”
“我睡不着了。”
沈冬青像是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一样直接蹲在楼梯上，俯身低头露出半个脑袋。
陈励瞥了眼时间，差点就没忍住被她气笑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零八分。”
回答的真是理所当然。
陈励仰着头，眉眼一收，便习惯性摆出了一副哥哥的样子教育她说：“你明天还想不想上学了。”
“明天周末。”
……
陈励觉得沈冬青是故意的。
不，她就是故意的。
但他懒得再跟她说什么了，于是长叹一口气便准备起身回屋睡觉。
“陈励。”沈冬青也站了起来，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说：“你陪我看电影吧。”
“嗯？”陈励推门的手停了。
沈冬青知道这个动作的意思就是他同意了。
“这次不是恐怖片。”
说话间，沈冬青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说来奇怪，很多时候陈励其实都有些弄不明白沈冬青到底有多高。
有时候，她看上去就那么小小一只，但也有时候，陈励觉着她的目光是跟自己平时的。
修长的手指缓缓从门把手上落下，陈励勾了个笑，微微俯身凑近了不无挑衅地说道：“恐怖片，我也敢，你最好不要把自己吓到。”
陈励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距离上次两个人这样坐在一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季节。
沈冬青抱着毯子搭在两个人身上。
或许是夜色过浓，陈励也难得放松下来把腿屈在沙发上，下巴抵着膝盖看着出神又认真。
“沈冬青你多大了？”
“怎么了。”
“一把年纪还学小孩看动画片。”
沈冬青只笑笑不反驳。
今晚陈励说什么她都不会反驳的。
他能陪她一起动画片，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蓝色荧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沈冬青今晚看的是《魔发奇缘》，英文版。沈冬青听力还行，但对陈励来说，听起来就有些吃力。
初中那些文化课底子，读了职高以后也都差不多还给各种维修零件和工具了。
陈励需要看字幕，所以身子就会忍不住渐渐前倾，然后随着这个动作不自觉越看越认真。
以至于沈冬青什么时候不动声色贴在了他身侧的，他都没有察觉。
陈励看电视，沈冬青就看他。
一张认真的脸完全藏在昏暗里。
睫毛微颤，像人极力掩盖遮盖的心动。
“陈励。”沈冬青说，“皇冠的工作，你还要做很久吗？”
陈励没转头，盯着屏幕笑了下：“还以为你不问了呢？”
沈冬青抿了下嘴。
“我怕你生气。”沈冬青说。
其实今晚被他“抓”到自己去了皇冠的时候，沈冬青就已经做好了会被陈励“骂”一顿的准备。
但他好像，并没有。
陈励又把腿往身前收了收，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说：“应该还要再做一阵子，等这段时间的事情都结束了，就不做了。”
“嗯。”沈冬青点头。
很乖，但又莫名让人感觉到心疼。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可以吗？”
陈励装作思考一秒，然后点头笑笑：“趁我现在还没反悔。”
沈冬青很珍惜他这样少有的带着少年气的温柔。
“算了，不问了。”
“嗯？”
沈冬青已经从张铭那里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他现在帮荣司岐做的事情都很危险。
同样，她也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
沈冬青说：“只要你平平安安，每天都能准时回家就好。”
“不准时也没关系，反正我会等你回家。”
屏幕里的画面已经到尤金带着乐佩逃出高塔了，中间跳过了什么剧情，两个人谁都没注意。
陈励几次想要抬起手来触碰沈冬青散开的长发，但又都被他的理智克制住了。
沈冬青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她很紧张，总觉得下一秒，她跟陈励之间，应该再发生点什么。
是谁先把呼吸凑得更近了一些。
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又都红着脸瞬间躲开了。
谁也不敢再看谁。
沈冬青开始尴尬地笑着点评剧情。
“这匹马好好笑。”
“你说现实世界如果有人留这么长的头发，会不会不小心把自己绊倒。”
“天灯好美，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也能亲眼看到。”
沈冬青抱腿缩在沙发上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陈励也是断断续续地听着。
他的心跳还顿在刚才那个对视里。
说不上来，很奇怪。
陈励能明显感觉到，内心的沙丘，有一处在悄无声息地慢慢往下陷去。
这晚，两个人都保留了一些话。
就像沈冬青说了那么多，但最重要的，她却避开了只字未提。
沈冬青没告诉陈励，其实这个电影她看过很多次了。她很爱乐佩，因为乐佩不需要被王子拯救，相反的，她还可以救下她爱的人。
沈冬青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跟陈励一起，勇敢而坚定地去寻找那盏属于他们的天灯。
陈励关了电视。
屋里暗得只剩一点从窗上溜进来的天光。
沈冬青没等电影看完就睡着了。
女生小小一只靠在他肩上，但又好像有着十足的重量。
陈励肩膀被她枕麻了，手臂上还没好愈合好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陈励小心侧头，只见沈冬青靠在他身上睡得眉眼舒展，很安静。
这样担惊受怕过了一天，一定也很辛苦吧。
陈励没忍心叫醒她，于是就这么忍着，忍到她完全睡熟了，这才缓缓起身抱她起来睡在了自己床上。
陈励的房间没有自然光线。
关了灯，沈冬青就这样安安稳稳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起初沈冬青并没有觉得哪里有些奇怪，直到她习惯性伸手去摸手机，这才后知后身下的床，似乎变大了些。
昨晚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慢慢往脑海里拼凑。
最后，沈冬青甚至一秒钟都没用到便从床上不敢置信地坐了起来。
她现在，是睡在陈励的房间！
沈冬青下意识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什么，结果意料之中，整间屋子除了她，谁都没有。
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
沈冬青觉着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有些变态，陈励，怎么会跟她睡在一张床上呢。
沈冬青啊沈冬青，你可真是病得越来越不轻了。
睡乱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结，沈冬青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睡着之前穿的，什么都没变。
蹑手蹑脚下了床。
陈励已经做好了早饭，也没等她，端碗喝酒的时候刚好看到门开了。
隔着门缝，沈冬青只露半张脸出来，心虚的像明知自己做了坏事的小猫一样。
陈励眼角噙笑：“这辈子都不打算出门见人了？”
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沈冬青这才故作镇定出来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早。”
陈励示意她自己看时间。
沈冬青这才恍然屋外已经天光大亮，将近十点了。
“你今天不出去了吗？”沈冬青也盛好了饭在他面前坐下。
陈励已经吃完了，但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不去了。”陈励说，“今天我也给自己放假。”
“那你准备干嘛。”
“没想好，就歇着，什么都不干。”
沈冬青“哦”了一声，过了好久才敢慢慢放下碗筷，试探着问他：“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自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