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励自始至终都只是颇有兴趣地歪头看着三个人言语周旋。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 但他非常清楚沈冬青撒谎的时候会有两个习惯。
一个是先心虚地低头;另一个恰恰相反,会故作镇定语速加快,甚至眼神都比平时瞪得更用力些, 像是在骗到别人前先自我肯定答案。
陈励看得有意思,嘴角也在沈冬青的余光里微微翘了起来。
沈冬青知道他这是看穿了自己的拙劣演技, 于是也不好意思地赶紧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个,你们是来自习的吧,去吧。”
“……”
柯恒已经非常明显地皱起了眉。
“去哪儿?”他问。
沈冬青还在敷衍地笑着说:“去找位置坐下学习呀。”
“这不就有地方吗?”柯恒看了看两个人旁边的空位。
沈冬青本来是不想给他们两个做电灯泡的。
结果一着急, 说出来的话都像是在胡说八道。
陈励看沈冬青窘迫地红着脸,没忍住就直接笑出了声。
“我妹妹的意思是她不想跟你坐一起,看不出来吗。”
陈励话里带着挑衅。
沈冬青急忙摆手解释说:“不是的。”
柯恒当然知道她不是,于是微笑着看着她,也看了看林枳子坐下说:“就这吧。”
林枳子也笑了下。
很表面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个女生当然是要坐一起。
柯恒在陈励旁边挺直了背, 有条不紊地翻开了书。
书上密密麻麻都是字迹工整的笔记。
陈励瞥了眼,跟有强迫症似的,和他这个人一样。
很快,四个人都各有心事地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励翻着书,眉心跟沈冬青一样,习惯在认真投入的时候会轻轻皱起。
“冬青,上周老师讲的这里我有些不明白, 你有笔记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柯恒轻轻把书推过去,沈冬青看了眼小声说:“有, 但我今天没带。”
“那你再跟我讲下吧,我自己记上。”
“嗯。”
沈冬青刚一侧身,小腿就被人不偏不倚地踢了一下。
有点痛。
沈冬青看陈励,陈励面无表情继续看着书。
“要不我们去旁边讲。”
沈冬青小声说。
柯恒点头。
结果没等沈冬青站起来, 陈励终于忍不住合上了书,双臂交叉抱在身前冷着脸看她说:“沈冬青,是不是你吵着要来图书馆的。”
空气瞬间被冷到了极点。
沈冬青僵着要起不起的身子,湿漉漉的眼睛疑惑又委屈地看着他。
陈励真的生气了。
她能感觉得到。
但她还是会忍不住觉得他生气的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不吵到别人了。
“没关系。”柯恒笑了笑试图安慰她,“下次再说也来得及。”
沈冬青点头又重新坐下。
“吵死了。”陈励收了书装起来拎着包就走。
沈冬青伸手想要拦他结果抓了个空。
“陈励!”
陈励走的决绝,沈冬青也再顾不上其他的便直接起身追了出去。
书本被人碰到落在地上,被她脚步仓促掀起的风吹开翻了一页又一页。
“你去哪儿?”
沈冬青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陈励站在门口台阶上,后背直直挺着,依旧没有回头的意思。
“对不起。”沈冬青说。
她不想让他生气。
但其实,就连陈励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单肩拎挎的书包随着手臂被人抓起的动作渐渐滑落至中间。
陈励深呼吸,然后挣开她的手重新把包背好了说:“你来干什么。”
冷言冷语。
或许是两人此刻站着的位置高度让沈冬青有了直视他的勇气。
沈冬青又重新抓住他的手腕,认真抿起嘴角说:“找你。”
陈励眉心一蹙,感觉到有热流在顺着手臂血脉往心脏的地方走。
陈励扯了个笑:“找我干嘛,给我讲题吗,不需要。”
也是等到话说出口,陈励才和沈冬青同时反应过来。
原来,他在气的是她给柯恒讲题。
心里悬着的石头就这样轻松落了地。
沈冬青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轻轻的,蜻蜓点水一样,落在人心上,就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不讲了。”沈冬青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既像小孩撒娇又像大人哄小孩一样说:“不讲了,以后谁都不讲了。”
“少来这套。”陈励努力撇着嘴,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会笑出来。
那样的话,显得他也太好哄了,让人觉得十分没有面子。
“回去吗?”沈冬青弯着月牙眼问他。
陈励反问:“你说呢。”
沈冬青知道他气已经消了,于是更加大胆灿烂地笑着看他说:“我去拿包,你等我一下。”
“要走了吗?”柯恒看她气喘吁吁跑着回来,担心地问:“没事吧。”
“没事。”沈冬青笑得开心,收拾好书包还不忘再帮林枳子一把说:“你刚才问我的地方,我笔记也是抄枳子的,你可以问她。”
林枳子先是一愣,然后木木一笑。
沈冬青走得急,丝毫没有看出她眼神里的不甘与勉强。
沈冬青一路小跑着从图书馆出来,陈励还站在她刚才离开时的位置,只是身边又多了几个面色不善的人。
其中一个用力勾着陈励肩膀站在他身旁,只是陈励自始至终都站的笔直,后背连弯都没弯一下,反倒衬得那个人用力勾着他的样子十分可笑滑稽。
两个人背对图书馆大门,陈励没有看到沈冬青来。
沈冬青也没有急着找上去。
“不要成为他的负担。”
沈冬青又想起了张铭那句话。
于是她拿起手机,脚步放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旁边的情况,做好了随时报警的准备。
勾着陈励的人是谭飞。
阴魂不散。
在沈冬青回来之前,陈励已经冷脸听完了这只疯狗所有无能狂怒的话。
“陈励,你该不会真以为路城现在姓荣了吧。”
“你跟那个荣司岐把我们家害那么惨,真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得鬼吗!”
陈励冷笑:“所以呢,你就只敢来找我吗?”
谭飞恼羞成怒:“少他妈在这激我,荣家已经有人来路城了,一个私生子,能有什么本事和好结果。”
“当初你想方设法巴结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老子瞎了眼。”
谭飞还是那样,易怒,势利。
这样的人,的确很难看清谁才会是真的笑到最后的人。
陈励余光看到了沈冬青来,也不想再过多跟谭飞纠缠。
他现在庆幸的是,沈冬青比他想象的要更理智和聪明,没有一着急就傻乎乎冲了上来。
“你想怎样都是你自己的事。”陈励不想被他们发现沈冬青,于是说着便要离开:“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有资本想要报复,那也随时欢迎。”
陈励冷着脸把话说完,然后单手用力掐住谭飞胳膊将他从自己身上拿开。
他已经忍他很久了。
谭飞被掐疼了,甩着手骂骂咧咧:“艹,陈励你告诉荣司岐,你俩给我等着,早晚我弄死你们。”
“拭目以待。”
陈励往沈冬青的反方向走。
沈冬青也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离着他远远的,装作陌生人一样。
事情本来到此就可以结束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柯恒跟林枳子追了出来。
沈冬青刚走,他们就听到了门口有人闹事的消息,于是便不放心地追了出来。
“冬青。”柯恒喊她,林枳子说:“一起走吧,你哥呢?”
沈冬青脚下一怔,心里顿时起了不好的预感,非常非常不好,整颗心都悬浮起来了一样的紧张感。
陈励也僵住了,攥着背带的手臂青筋隆起。
果然,谭飞很快就把目光转了过去。
一脸意外又惊喜地坏笑说:“原来你就是沈冬青啊。”
沈冬青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跟陈励一样不好惹又镇定。
沈冬青没说话,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否认的必要了。
反正听他话里的意思,即便不是今天,早晚有一天他们也会找上她的。
柯恒跟林枳子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也都愣在了她旁边。
陈励是在听到谭飞说出她名字那一秒便毫不犹豫走到她身边将她护在了身后。
沈冬青被陈励挡的结结实实,只能看到他坚定保护自己的背影。
谭飞讥笑着,侧过身子试图再看沈冬青一眼,问陈励:“这就是你那个妹妹啊。”
听上去,谭飞早就在打听沈冬青了。
这一刻,陈励突然懂了荣司岐之前说要她搬走的用意。
是的,今天是谭飞,明天也有可能是李飞。
只要还有人想报复自己,那么沈冬青就都有可能成为他们一起报复的对象。
之前,是他侥幸了。
陈励说:“跟她没关系。”
谭飞笑而不语。
“这么担心她?”
“我再说一遍,跟她没关系!”
陈励伸手死死揪住对面人的衣领,然后凑近了在他耳边说:“你敢动她一下,我要你的命。”
谭飞拼死挣扎的指甲嵌进陈励肉里,陈励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等到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陈励这才猛地松手把他往前一推,然后转过身义无反顾般抓住沈冬青的手说:“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