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青应该害怕的, 但她没有。
相反的,她前所未有的感到踏实、安全。
她就这样被陈励紧紧牵着,像条独自漂泊许久的小船, 终于被人找到了。
陈励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只要他不放开她的手, 沈冬青想,她就永远不会失了方向。
四个人一路沉默着往前走了很久。
直到下一个公交车站出现,陈励才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带她走。”陈励说话时看看向柯恒。
柯恒什么都没问, 直接郑重又认真地点了头。
之前还在暗自较劲的两个人,现在却也心照不宣地生出了默契。
那就是沈冬青继续跟陈励在一起,会有危险。
沈冬青不想跟陈励分开,但理智又在告诉她,现在不是自己可以任性胡闹的时候。
沈冬青说:“你去哪儿?”
声音颤抖, 眼角微红。
陈励看得心头一软, 笑着伸手在她头上胡乱摸了两下说:“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沈冬青就这样又一次看着陈励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路口,她才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该怎么办呢。
一直到陈励消失的瞬间,沈冬青心里的不安与恐惧也开始无限放大,像幽暗无底的黑洞一样想要将她一口吞噬。
沈冬青越哭越难过。
林枳子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安慰。
这一刻,她发誓至少这一刻,她是真的心疼沈冬青的。
柯恒无措地站在两个人旁边。
从小到大, 还是第一次有女生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他不擅长安慰,只是一遍遍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
渐渐的, 柯恒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沈冬青跟陈励这对兄妹,跟其他人,不一样。
*
陈励离开后直接去找了荣司岐。
认识他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来公司找他。
荣氏在路城的产业对他们整个集团来说算不上什么。
但即便再小微不足道, 还是买下了市中心一整栋办公楼。
陈励进门后便被楼下保安拦住了要预约记录。
陈励没有,保安便更加努力地要拦他。
“先生,请出示您的预约记录。”
“先生,您再这样我们就报警了。”
“先生,先生,您不能进去。”
……
“喂,保安队吗,门口有人硬闯,请求支援。”
陈励都快被他气笑了。
十九年,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被被人客气又礼貌地驱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陈励只反复问一句话:“荣司岐办公室在哪儿。”
无人敢回答。
门口很快乱成了一团。
前台终于接到了总经办来的电话。
“带他上来。”荣司岐说。
前台示意了下保安,对方立刻停下阻拦动作换了表情语气说:“先生,我带您上去。”
还真是专业啊。
陈励扯了个轻笑,心想荣司岐真应该给他们所有人都涨工资才行。
总经办在九层,陈励被人带着穿过大厅一众人的眼光进了南边独一间的办公室。
“进来吧。”荣司岐刚跟人聊完工作。
陈励进来的时候,那个人刚好抱着文件要走。
陈励看了他一眼,那人一脸辛苦疲惫,明显是刚被领导批评过。
“坐。”荣司岐靠着椅背示意他进来。
陈励简答扫了眼他的办公室,干净,寡淡,无趣,跟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一点人味儿。
办公区有人好奇透过玻璃往里看,刚好被荣司岐转头看到了便又心虚地赶紧低下头。
荣司岐放下窗帘,办公室一下就变得更压抑了。
“什么事这么急。”
荣司岐也奇怪他为什么会找来这里。
虽然不少人知道皇冠背后的资本是荣司岐,但那是公司以外的业务,从不会在这边提起。
陈励说:“你电话打不通。”
荣司岐说:“开会,忘带了。”
陈励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提醒:“你最好时刻都带着,别让我找不到你。”
他在帮他做的什么事,荣司岐也很清楚。
这次是因为谭飞,但如果下次是其他事不能第一时间找到他的话,陈励想,他不保证荣司岐就不会后悔。
除了陈励,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荣司岐也不生气,笑了笑:“知道了。”
陈励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想了下说:“我今天碰到了谭飞,妹妹也在。”
荣司岐毫不意外:“我之前提醒过你的。”
“帮我解决掉他。”
荣司岐眉梢一扬,眼睛眯起轻轻歪头打量着他:“你确定,需要我动手?”
荣司岐跟陈励都明白,想要用拳头来解决一个人的话,不需要他,陈励也可以。
但谭飞像蟑螂一样,一次结束还会有下次,下下次,陈励不想再被他纠缠。
陈励说:“帮我把他送进去蹲几年,没问题吧。”
收买人心,搜集证据,然后通过权利交换获取自己最想要的结果,这些不都是荣司岐教给他的嘛。
“嗯,可以。”荣司岐说的公事公办,“只是谭飞能解决,其他人呢。”
他知道陈励对沈冬青的感情,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打心底的共情与理解。
荣司岐从小的生长环境不允许他对谁付出真心,也没有人给过他真心。
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交易。
所以现在的他也理所应当觉得陈励跟沈冬青也可以。
“你的软肋已经被人发现了。”荣司岐说。
陈励沉默着紧咬压槽。
他明白荣司岐在暗示什么。
让沈冬青走,对谁都好。
“我再想想。”陈励重重喘着气。
荣司岐始终云淡风轻地提醒:“陈励,别太心软。”
陈励苦笑一声:“荣总,我一直很好奇,您是一直都这样,从来没有过失算和意外的时候吗。”
荣司岐笑了下,但眼神有在明显思考过后才回答他这个问题:“或许会有吧,但不是现在。”
他拼了命,步履薄冰一样才走到现在。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允许自己算计过的每一步出现失误。
荣司岐,同样是没有退路的。
陈励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敛着目光像是努力想把眼前这个人看透了一样。
但很遗憾,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看明白。
荣司岐的冷漠与偏执,从始至终,由内而外,都是一样的。
“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有这么一天。”
陈励轻笑着,说不上是反讽还是真心祝福,然后转身推门离开。
门没关,荣司岐十指交叉托着下巴撑在办公桌上,同样意味深长笑了下,接着按了开关把窗帘重新打开。
陈励又去店里找了张铭。
张铭知道这事以后直接弹跳起来准备拿修车钳去找人拼命。
“王八蛋谭飞,他威胁谁呢,老子在他动手前先把他手给废了。”
张铭是真的想现在就去跟他干一架。
陈励示意小路拦下他。
小路张开胳膊捆麻袋一样从后往前紧紧抱住,整个人在他怀里气得像被人戳了肚皮河豚,脸颊滚滚的,全是气。
“行了。”陈励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平静地说着:“然后呢,然后为了他一双手,赔上给林姨的看病钱,再有人报警把你抓进去,住上个十几年。”
陈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谭飞再烂,也跟他们每个人一样受法律保护。
更别说,这些年谭家在路城积攒来了点资本。
即便现在潦倒落魄了,但想对付一个张铭,也还是不需要怎么多费力气的。
“他爹的!”张铭气自己怎么到了现在还是拿这个玩意儿没有办法。
“难道真的就只能这样看他苍蝇一样围着人到处拉屎吗!”
“你冷静点。”
小路松开了他,张铭不无失望地垂下了头。
陈励说:“我跟你讲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跟他们拼命的。”
“谭飞现在又找了回来,他这段时间一定也没干什么好事,不管现在,还是以前,只要找到他的那些证据,我们就能把他送进去。”
“他家那些关系?”
“那就要看有没有更好说话的关系了。”
陈励没直接说,但张铭跟小路也都听了出来。
更好说话的那个人,是荣司岐。
是能用利益诱惑让谭飞跟陈励过不去,也能为了陈励就让谭家倒了霉的荣司岐。
关于这个人,张铭其实一直都很害怕。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个要比谭飞更危险十倍百倍的存在。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张铭又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当得可真他妈失败。
陈励当然能看出他的心思,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于是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给我这个合伙人也看看流水账单啊。”
张铭这才突然开心了起来。
陈励当然不是为了看这些数字账单,他只是想要张铭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跟小路有把店里生意照顾得很好,他帮了自己很多,不要总是把自己想得一无是处。
*
柯恒跟林枳子一直陪着冬青在家等着陈励回来。
起初谁也没有察觉到异常,直到枳子去了个厕所,发现洗手间的东西都是两人份,这才觉得奇怪出来问:“冬青,家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沈冬青点头。
有些谎言,沈冬青觉得已经越来越难藏得住了。
“我是借住。”沈冬青说,“之前都是我哥一个人在家。”
林枳子“哦”了声点头,虽然说不上来,但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柯恒还好,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家了。
虽然上次,并没能进门。
三个人在客厅沉默地坐着。
直到太阳将近落山,紧闭的大门才终于被人推开了。
沈冬青第一个跑了出去,陈励手里拎着菜朝她晃了晃:“今晚做虾,还有红烧肉。”
这一刻,沈冬青不知怎的看着他噗嗤一声就笑了,然后笑着笑着,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