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简单的, 琐碎的,平常的,普通的生活, 在此刻变得格外珍贵与奢侈。
沈冬青笑着,眼泪含着泪, 在一片朦胧中看着陈励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然后逐渐变得清晰、真实。
沈冬青突然想到以前看过的一段话,大概意思是你从清晨迷雾中带着萧瑟寒意朝我走来, 当你望见我的那一刻,天光也跟着亮了。
此刻,沈冬青就是这种感觉。
灰色破碎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被人拼起点亮。
陈励单手拎着菜,另只手捧起她的脸, 生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眼眶下轻轻地摩挲着, 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又珍惜的宝藏。
“哭什么?”陈励温柔地看着她,俯身低头的呼吸也缓缓落在沈冬青耳边。
沈冬青吸了吸鼻子,闷着声音,努力让自己笑起来说:“没有,我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陈励也笑着。沈冬青能从他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满满的,占据着黑色轮廓中心。
柯恒跟林枳子见陈励回来, 便也放心了准备离开。
这一次,陈励比柯恒上次来的时候客气多了。
陈励说:“留下来一起吃饭吧。”
柯恒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转头去看沈冬青。
冬青已经情绪平复了很多,跟着点头说:“一起吧。”
林枳子也没拒绝。
反正她现在回家, 也还是要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饭。
当然,也没有人记得关心她今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饭。
她只要好好学习,别给已经分开了的父母添乱就行。
陈励把菜拿进厨房,接着洗了手换了衣服,便又开始洗菜烧火,有条不紊地忙了起来。
陈励在家时会穿一身浅灰色家居服,款式跟他平时穿的运动衣差不多,但或许是回到家整个人都放松了的原因,看上去还是会更随意慵懒些,少了很多在外面的攻击性和戾气。
陈励做饭已经很熟练了。
说起来,他也是沈冬青住进来以后才慢慢开始学会做很多种饭的。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以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好像随便吃点什么都可以,但是有了沈冬青,一张餐桌上坐下两个人以后,吃饭似乎就变得不再是吃饱肚子那样简单了。
一日三餐,不知不觉就有了别的含义。
陈励掌勺,沈冬青就在一旁打下手。
中间另外两个人也进来问过要不要帮忙,只是都被沈冬青以空间小的理由拒绝了。
厨房确实挤不下四个人,但即便够,事实上陈励跟沈冬青配合地默契,其他人也插不进手。
林枳子跟柯恒只能默默退出厨房。
等待的间隙,柯恒提出来想去超市买酒。
嗯?陈励有些意外地回头。
柯恒说:“啤酒。”
还真是一点出格的事情都不会做。
这样也挺好的。
陈励回了个头,笑着说:“随便你。”
“我跟你一起。”
林枳子陪着柯恒一起出来。
随着夜晚正式开始,雨花巷也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
路上也有遇到几个下班回家的人看他们面生便主动问起他们来找谁,干嘛的。
柯恒没多想,直接说:“沈冬青同学。”
“沈冬青?”对面愣了愣。
林枳子说:“陈励的妹妹。”
那人这才恍然大悟:“哦,陈励家的。”
陈励,沈冬青。
等到两个年轻人走过去以后,他还在回忆着这个名字。
沈冬青?陈励的妹妹叫沈冬青。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啤酒在那边,柜子后面。”
小卖部老板坐门口往里给他们指位置。
柯恒直接拎了一扎拿去结账。
林枳子想帮忙,被柯恒拒绝了。
“没关系,我一个人就可以。”
“嗯。”
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其实话都挺少的。
气氛有些尴尬和微妙。
林枳子努力追着他的脚步,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说:“柯恒,你有没有觉得冬青跟他哥怪怪的。”
柯恒没说话,于是林枳子又继续说出剩下那半句话:“不像兄妹。”
柯恒确实感觉到了。
但他并没有就着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他对别人没有或是不想说出的事,没有窥探欲。
“这些都跟我们没关系。”柯恒说的冷淡。
林枳子脸一红,急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柯恒拎着一扎酒,突然停下来看着她认真说:“我只是觉着无论什么关系,那都是他们的事情和选择,跟别人没关系。”
自然,也跟我们也没关系。
林枳子被他看得脸颊一阵阵发烫,那是一种心虚的、羞愧的窘迫。
林枳子不敢只是他的眼睛,因为跟柯恒比起来,她刚才那些话实在是算不上磊落。
或许只有真的心思澄净的人,才敢直视他此刻那样干净的目光吧。
林枳子突然很想问问他:柯恒,你喜欢沈冬青吗?
如果喜欢,那又为什么可以在知道她有可能喜欢别人的时候表现的如此冷静,无动于衷。
如果不喜欢,不,林枳子想,没有什么会比一个暗恋者的直觉更敏感了。
柯恒是喜欢沈冬青的,林枳子坚信不疑。
所以她才会那样控制不住的,在看不到的地方,任由心里的嫉妒和阴暗疯狂生长。
林枳子没再说话,沉默地跟柯恒身后。
哪怕柯恒脚步已经比平时慢了很多,但她还是习惯了走在他后面。
追着他的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已经成了这些年里,林枳子改不掉的习惯。
回到家,陈励已经做好了饭。
啤酒被他接过全部撬开,也没杯子,直接就瓶摆到了桌上。
柯恒没这么喝过,但陈励跟他碰瓶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拿瓶一口喝了下去。
“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们。”陈励说。
柯恒不习惯他这样的客气,一如既往地平静说:“都是同学,互相帮助应该的,更何况,其实我也没能帮上什么。”
陈励继续敬酒:“以后要是冬青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也辛苦你们能帮她一把。”
柯恒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今天下午遇到的那些人,都会是未来不知道哪一天就燃爆了的定时炸弹。
“放下吧。”柯恒说,“不会有事情的。”
陈励听了这句话,这才笑着又一次端起酒瓶仰头喝了下去。
很快,陈励手边的酒已经空了两瓶。
沈冬青想要拦他,结果却被他先一步躲开了。
“陈励,你少喝点。”沈冬青小声提醒。
陈励只是一直笑着,手里的酒始终没有放下。
陈励说:“沈冬青看起来很厉害,其实一点也不,她只是活得很努力。”
“其实胆子小的要死。”
“但又很倔。”
“还要强。”
“拼命。”
……
陈励一口气说了很多关于沈冬青的事,多到……在沈冬青听上去,这些话就像某种意义上的在与她道别。
“你喝多了,陈励。”
沈冬青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
陈励好像真的喝多了,眼角猩红地看着她。
沈冬青突然看得心底满是悲伤,然后就着他没喝完的大半瓶酒全部喝了下去。
“还要继续吗?”
沈冬青就像他说的那样,抿着嘴,一脸倔强。
陈励轻笑一声,苦涩,无可奈何。
没有人察觉到,这顿饭,林枳子也默默喝了不少。
柯恒扶她慢慢往巷口走去打车,林枳子倒在他身上,不知道是真喝醉了,还是终于敢趁着醉意说出了想说却又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
“柯恒,你不要看月亮了。”
林枳子红着眼,抓着他的胳膊笑着说:“你也看看我好不好。”
起初柯恒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直到他低头去看她的时候,这才瞬间觉得脸颊猝不及防一下温热。
柯恒愣住了。
月亮被一片云层遮住。
两个人静静站在云层下的阴影里。
等到终于明白过来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柯恒这才感觉有什么在心里“嗡”的一下炸开了。
大脑一片空白,柯恒后知后觉到很多事情都变不一样了。
“我们聊聊吧。”
陈励坐沙发上,身子前倾,胳膊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尖用力嵌进皮肉里。
沈冬青也喝得有点多了。
脑袋沉沉,脚步轻轻地晃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很近。
近到只要她一个侧脸,就能碰到他的泛红的耳廓。
“怎么了?”沈冬青夸张地假笑着。
陈励把指甲嵌得更深了些,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今天的事,你怎么想?”
陈励先侧过脸。
呼吸安静纠缠,两个人的瞳孔里都是彼此。
沈冬青的假笑顿时僵在脸上。
从刚才的饭桌上她就有感觉了,她知道接下来陈励要跟自己说什么。
所以沈冬青先别过了脸。
“我不怕。”沈冬青说。
陈励沉默了好久,然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喉结,低着声音垂下头说:“可是我怕。”
一颗心脏紧跟着疼了起来。
沈冬青皱着眉转头看他,她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脆弱又好像完全没了办法的声音。
沈冬青只觉得那个向来喜欢跟这破烂人生斗到底的陈励,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