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冬青重新把身子转过去, 面对他,然后生硬又不由分说地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自己,不给任何逃避的机会。
沈冬青目光明亮, 坚定:“陈励,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我在学校有同学和老师, 放学后张铭会来接我,我周末不会到处乱跑,我就每天在家等你, 我还能报警,对,我还有你给我的刀,如果报警来不及,我会拿刀杀了他们。”
沈冬青一口气说完。
这才不得不承认, 原来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不好的事情, 她也全都清楚知道。
“你看。”陈励看着她的眼睛里都是犹豫,他不能让沈冬青因为他就一起站在前方未知的泥沼里。陈励说:“你也知道继续在这里住下去,继续跟我有关系,就会有危险。”
“但是我不怕。”沈冬青还是那么肯定。
陈励嘴上笑着,但眼睛里都是悲伤。
陈励抓着他的手,停顿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开。
这一刻,其实他也很不舍吧。
陈励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怕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反悔。
“之前答应过你, 我不会赶你走。但是现在……”陈励说,“我们好聚好散,房子我来找,租金也全部退你。”
“我不要。”沈冬青忍着眼泪, 声音已经哽咽到简单三个字都很难说清楚。
原本还因为醉酒晕红的脸颊此刻也变得清冷苍白。
沈冬青哭着。
陈励只看着她,轻声说:“听话。”
陈励手臂放他身侧,沈冬青看不到,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用力攥着,手背上的凸起全是努力和克制。
沈冬青宁愿这一次他像之前那样冷着脸,跟自己凶,跟自己吵。
那样,至少她还能骗骗自己说,陈励只是生气了,等他气消了,一切就都还是和以前一样。
可是现在,陈励望着她的时候温柔又平静。
沈冬青便知道,这个决定他已经做好了,不会再改变了。
“我不要。”
沈冬青哭着重复这三个字。
陈励一遍又一遍擦着她的眼泪,但就是,好像怎么都擦不完一样。
那些眼泪,沈冬青不知道,也会慢慢流到他的心里。
“哭完了?”陈励双手捧着她的脸。
沈冬青鼻子又是一酸,直接扑到他怀里,埋着脸闷声哭着说:“陈励,我舍不得你。”
“嗯。”陈励一样把下巴埋在了她的颈间,温柔地说着:“我知道。”
毛茸茸的头发,比这个冬天里的一切都温暖。
陈励蹭了又蹭。
这才惊觉发现自己现在这种感觉,是贪恋。
两个人拥抱着,长久的,谁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意思。
今晚就这样吧,尽管分开已是事实。
但陈励总觉得,还有明天。
明天再去考虑以后吧,今晚的他,只想这样好好抱着她。
第一次,他渴望的,本能的,抱着她,由着心里的藤蔓疯狂生长,随着他的拥抱一起,越来越紧,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
沈冬青是哭着睡着的。
第二天,陈励还是没有出门。
沈冬青肿着眼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陈励只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神色如同往常一样平淡地说:“吃饭。”
关于昨晚那个刻骨的拥抱,关于沈冬青即将搬走的事。
两个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再次提起。
直到沉默着对面坐着别别扭扭吃完早饭,然后又别别扭扭把碗筷放下,陈励这才终于不得不开口说:“这两天你把东西收拾下,等房子找好了,我就帮你搬过去。”
“住宿舍吧。”沈冬青低着头,装作无所谓地继续搅动碗里的粥。
其实一开始她也是准备住宿舍的。
如果不是跟陈励一起,那次租房被骚扰以后,沈冬青在房子的事情上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
她留在这里,单纯就是因为,跟她住一起的人,是陈励。
陈励问她:“住宿舍,你周末怎么办?”
“回家。”沈冬青像是早就把一切都想好了,认真说:“我会很小心,不被人发现的。”
陈励拧着眉,舌尖戳了戳脸颊,最后无语道:“沈冬青,你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回家也像是做贼一样?”
“我愿意。”沈冬青说。
她是真的愿意。
陈励重重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这是又要跟他犟上了。
“这件事你说了不算。”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
沈冬青咬着嘴,努力几次才没有问出那句早已在心里反复想过无数次的话:
就,真的只是哥哥,只能是哥哥吗?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陈励说得不容拒绝。
沈冬青不吭声。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但也没办法装作无所谓地答应他。
这样的日子,沈冬青不知道还要再过多久。
以前总是想着等到高考结束就好了,等到自己十八岁,等到她有了足够多的勇气和底气,她会义无反顾奔向他,在太阳底下,把所有的少女心事和爱意都讲给他。
可是现在,夏天还没开始,他们就要分开了。
*
沈兰的电话,也是在这天晚上打来的。
在此之前,沈冬青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了。
是的,只要沈冬青不主动找她,沈兰就不会给她打电话。
很多时候沈冬青也会开始怀疑,在路城以外的城市,她真的还有一个家吗?
沈兰罕见地主动给她打电话。
沈冬青甚至有些不适应地等着电话响了很久之后才犹豫着按了接听键。
“你干嘛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沈兰语气听起来不太好,上来对着沈冬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情绪输出。
沈冬青这会儿也不高兴,于是言语不无冷淡地反问说:“怎么了?”
“你在哪儿呢?”
“在家。”
“谁家?”
沈冬青眉心一跳。
她好像知道沈兰为什么要给她打电话了。
到底她还是知道了,可是沈冬青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可笑,她住在陈励家这么久了,沈兰竟然才知道。
沈冬青不说话,沈兰就知道今天哥哥沈志明今天打电话跟她讲的事情是真的了。
“说话。”
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沈兰从她的沉默里确认了答案,反而平静地带着压迫感。
沈冬青自然也知道她知道了。
沈冬青问:“有事吗?”
沈兰冷笑:“什么才叫有事?等你跟陈励那个小王八蛋混到孩子都生了才叫有事吗!”
沈兰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把刀一样朝着沈冬青心里扎。
疼得够厉害了,沈冬青反倒越来越冷静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冬青实话实说,“我只是租了他的房子,其他什么都没有。”
说完沈冬青似乎还是很不痛快,于是刻意的,叛逆地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非要觉得有什么,那我也没办法。”
“沈冬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应该是什么样?”
沈兰从没想过自己的女儿有一天会用这样陌生的语气跟她说话。
在她的全部记忆里,沈冬青乖巧,温顺,从来不会这样冷漠地反问她。
于是沈兰更加坚定地将这一切都归根于陈励。
陈励是个坏蛋,她早就看出来了。
沈兰冷静下来,深呼吸说:“你赶紧从他家搬走。”
“去哪儿?”沈冬青还是冷笑着,“舅舅那里吗,你还不知道舅妈是怎么嫌弃我的吧,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什么都不关心!”
“沈冬青!你疯了!”沈兰被她气得大喊。
沈冬青甚至还能听到何晚在她旁边贴心安慰的声音。
“妈,你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子。”
“跟她生这么大的气干嘛呀,不值得。”
何晚的声音听上去那样体贴懂事。
沈冬青想,如果她是沈兰,她也会喜欢何晚更多一些。
但很可惜,她不是何晚,没有那个被偏爱的福气。
沈冬青无力地挂了电话。
手臂垂着,指尖冰凉,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木木地挂在了脸上。
挺没劲的。
沈冬青在床上呆呆坐了很久,觉得沈兰这一通电话打得挺没劲的。
沈兰真的关心自己吗?
沈冬青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寻找和确认着她爱自己的证据。
但好遗憾。
从她跟她一起到了南河开始,沈冬青就很难再像小时候那样毫不犹豫地确定她爱她了。
后来的沈兰更爱何晚,更爱那个完整的家。
确认这些以后,沈冬青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难过的了。
于是她胡乱擦掉眼泪,然后自我解嘲般挤了个笑准备下楼洗脸睡觉。
这两天,她实在哭了太多了。
累了。
至于陈励是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的呢?
沈冬青一点没有察觉。
只是当她开门的时候,陈励就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她。
楼上空间对他来说有点小,于是他不得不低着头弯着腰,眼神也离着她更近了些。
“你都听到了?”沈冬青说。
沈兰刚才崩溃的声音大到近乎外放,沈冬青想,他没有听不到的道理。
“嗯。”陈励也不否认。
“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沈冬青脸上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这两天,她实在累了。
陈励扯了个笑,故作轻松说:“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当混蛋了。”
“对不起。”沈冬青心里又是一疼。
“你道什么歉。”陈励还是无力地笑着,“话又不是你说的。”
不要总是急着把问题揽在自己身上。
这样的对话,又好像回到了故事的最开始,回到了沈冬青刚住进来的日子,然后这些天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什么都没有改变过一样。
沈冬青也一样无力地笑着。
两个人都在极力证明着自己没关系,但又谁都挪不开半寸脚步。
楼道里没开灯,两个人一个在光里,一个在暗处,静静地对面站着,任由心底无声翻滚起巨浪。
但是显然,从沈兰那个电话开始,今晚就注定不会是一个平常的夜晚。
沈冬青舅舅跟舅妈来了,大概在她挂了电话十分钟以后,陈励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所以沈兰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冬青,是我,舅舅,开门。”
起初舅舅的声音还算稳重。
只是没等到沈冬青赶过去,舅妈刺耳的声音和拼命拍打大门的动静就紧跟着响了起来。
“还跟他们客气什么呀,干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你还指着他们能开门迎接你?”
女人言语刻薄,陈励就是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大开了家门。
陈励站在家门中间,冷着脸看她说:“确实不欢迎。”
舅妈被这突然的动静吓的一愣,然后很快便把手伸向了旁边看上去更好欺负的沈冬青。
“丢人现眼。”舅妈试图把她抓出来,嘴上继续冷言讽刺道,“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小姑娘家家成天跟个男的住一起,你还要不要点脸啊。”
“您自己呢。”伸向沈冬青的手被人狠狠拿住,陈励稍一用力便将她推开了,冷着脸说:“现在知道来这装大人了,当初她一个人台风天找不到地方住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来找她!”
她最需要有人帮她撑腰打伞的时候,你们怎么全都消失不见了!
陈励重重喘着气,使劲儿压着内心燃烧的怒火,然后字字清晰分明地说着:“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带她走。”
沈冬青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可是当她看到陈励就在自己身边,有人为自己撑腰,还会替她感到委屈的时候。
沈冬青还是忍不住紧紧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