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励同样紧紧回握着沈冬青的手,然后拉了一把将她结结实实挡在了自己身后。
舅妈不依不饶, 冷嘲热讽说:“我们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说话。”
陈励懒得再跟她废话, 冷着一张眼神阴戾的脸准备关门谢客。
“青青。”
舅舅在大门即将关闭前一秒拦住了它,然后疲惫又无力地开口说:“你妈妈已经在回路城的路上了,你今天不跟我们回去可以, 但是等你妈妈来了,你也要继续住这里吗。“
舅舅是个常年在舅妈言语和行动打压下生活的男人,没有话语权,也很少表达自己的意见。
当年父母去世以后,沈兰也是因为舅妈不喜欢他这个妹妹所以才会被迫离家打工, 从此以后反复租房换房也再没回过那个家。
沈志明没有为他这个妹妹说过话, 又或者说过,但没有用,所以他也就不再说了。
即便是今天,面对沈冬青这个晚辈,他还是一样声音怯懦又客气。
软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很难再大声讲出自己的想法。
沈冬青听完依旧站在陈励背后没有出来,沈志明便知道她的意思了。
沈志明说:“该说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人我也来过了,剩下的就是你们母女的事了。”
陈励冷笑一声:“刚不还挺拿自己当个大人的吗。”
沈志明没再说话。
即便知道对方是在嘲讽, 但事实就是他什么也决定不了,所以无论什么难听的话,他也只能活该受着。
陈励关门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要是一开始就没想管她,那现在也别来这装什么认真负责的老好人。
大人们总是这样, 装作为他们好,装作为了他们牺牲自己的人生,但最后,为的全都是自己。
为了面子,为了不被其他人讲闲话,为了世俗的眼光,所以他们不得不扮演好大人这个角色。
虚伪。
“小王八蛋。”舅妈继续指着陈励骂。
陈励也无所谓,轻蔑地笑着说:“你最好是真的想带她回去。”
从沈家两口子出现在雨花巷开始,陈励家门口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门口这点地方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看什么看。”陈励盯住其中一个凑热闹的恶狠狠说,“再看我戳瞎你眼珠子。”
瞧瞧,多么个流氓做派。
其他人觉得没了意思也就渐渐都散了。
只是从这天起,关于沈冬青和陈励的流言,就再没有停过。
巷子里有人说他们其实早就偷偷好上了,说沈冬青也是为了陈励才会从南河回到路城的,说他们是野孩子没人管教,更有甚者,还说沈冬青之前怀过陈励孩子但是偷偷打掉了。
你看,流言蜚语就是这样。
铺天盖地一张网,恨不得将捕获其中的人完全裹挟了,然后一人一口用不负责的言语反复将其慢慢蚕食。
陈励关了门,沈冬青直接从身后将他拦腰抱住。
少女刚哭过的脸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从脊椎蔓延到心脏,陈励就这样完全僵在了原地。
沈冬青说:“陈励,谢谢你。”
陈励心疼地、慢慢地把手放到她抱着自己的手上,握住了说:“没事了,不哭了。”
沈冬青用力点头,只是抱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身后没了哽咽的声音,但陈励还是能明显感受到她在颤抖,于是他攥着她的手将她抱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松开,转过身以同样近的距离看着她,直到忍不住伸手将她脸上的碎发整理到耳后,陈励这才温柔地开口说:“不怕。”
沈冬青红着眼,说:“陈励,我不想走。”
陈励不说话,只是用力笑着,耐心地摸着她的头。
沈冬青又说:“陈励,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了一个家。”
但是现在,这个家就要没了。
有一瞬间,陈励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感觉自己一颗心也马上就要碎了。
他好想说,他也一样不舍得。
他也是在沈冬青来了以后,才真的有了一个家。
可他没办法。
沈冬青要离开,无论如何。
“对不起。”陈励沉着声音。
家,还是要搬的。
“那就明天吧。”沈冬青笑着说,“我把东西收拾好,放学就跟你走。”
沈冬青其实也明白,从沈志明找到她那一刻起,她就没有继续在这里留下来的理由了。
之前离开是陈励为了她好,现在换她为了他好。
沈兰来了,如果她还要坚持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只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这张桌子我能带走吗?”
沈冬青东西不多,跟她来的时候一样,三两个书包就装完了所有。
当时没什么是必须要带来的,现在也没什么必须带走的。
除了这张桌子,陈励亲手给她做的桌子。
陈励反手撑在餐桌上看着她,微微笑着说:“当然,本来就是你的。”
“谢谢你,陈励。”
“还要再谢多少次。”
陈励勾着笑,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能觉得自己很难过。
“你会舍不得我吗?”
沈冬青望着他的眼睛比月光还要明亮。
陈励不敢再看,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避开她的目光说:“顾不上,忙死了。”
“那我也不想你。”沈冬青笑得有些苦涩。
这晚,沈冬青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说人要学会知足。
就像现在,能这样被陈励热烈地拥抱过,就够了。
哪怕她依旧会忍不住贪心地奢望着陈励会留她,但事实就是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没有改变。
周一,果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好日子。
沈冬青打包好的东西一大早就被搬到了楼下。
之前有人住,总觉得阁楼狭窄又局促,现在搬空了,陈励站门口又往里看了眼,空空荡荡,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按着约定,陈励白天会帮她把行李都搬到新房子去,然后晚上放学再接她去新家。
“地方离你们学校不远,以后有事可以随时给店里打电话。”
“房租你不用管,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你只要乖乖读书,考你想考的大学就好。”
沈冬青不说话。
陈励就戳她脑门,叉腰笑着说:“大小姐,你哥我做这些也很辛苦的。”
“知道了。”沈冬青没有一点开心的样子。
陈励歪头:“嗯?”
沈冬青这才抿了抿嘴,极不情愿地说了句:“谢谢。”
陈励直接大笑,然后拎起她的书包背在肩上大步走了出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沈冬青乖乖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像是要这样一直追着他的影子走下去一样。
好像小时候就这样了吧。
沈冬青回忆着,那时候就是这样,陈励走在她前面,帮她背包,保护她,刻意放慢步子,忍着脾气等着她。只是现在的陈励,不知不觉间好像也真的有了哥哥的样子了。
馄饨店还是像往常一样,清早就坐满了人。
陈励大大方方拉着沈冬青进去找地方坐了下来,店里所有人的目光便都不约而同看过来打量起了他们。
“有些孩子啊,打小就坏。”
“没人教养的孩子,能长出来好苗子才奇怪。”
“说的是呢,这两家有哪个有做大人的样子。”
“说到底呀,还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
没有人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老板手垂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锅里汤底翻了几个滚,这才摇头叹气起身往讲话最多的那桌走去说:“今天人多,差不多吃完就给下桌客人腾个座吧。”
这店开了这么多年,老板亲自赶客还是头一回。
这些人愣了下,但很快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是走也不应该是我们吧。”有人声音里带着挑衅。
老板依旧平静道:“小本买卖,赚的是个人头,没办法给大家提供坐下来胡说八道的闲聊服务。”
“老李你什么意思。”对面被人抹了面子,立刻恼羞成怒道。
“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吗?”
这次,是沈冬青先站了起来。
陈励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沈冬青已经站到了老板旁边,垂眸俯视他们说:“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在这叽叽歪歪嚼人舌根又是什么梁啊。”
“小丫头片子,你……”一桌人被她说红了脸。
沈冬青骄傲地仰着头,反问:“我什么?”
“我今天就替你那个婊子娘好好教育教育你。”
有人气急败坏站了起来,只是在他刚想动手的同时,陈励一把抓住了他,沉着脸说:“你动一下手试试。”
少年言语冰冷。
陈励本来就长得高,现在这样满眼阴雾死死盯着他们看,这些人自然也不敢再说什么。
雨花巷里的野狗,咬人见血,没人真的敢惹。
“算老子多管闲事。”那人拼尽力气挣开陈励,最后只剩嘴上一点倔强还在挽回一个大人的尊严说:“管不了,我们走。”
“等等。”沈冬青拦住他,倔着一张清冷的脸坚持说:“道歉。”
“你少在这别蹬鼻子上脸啊。”
陈励一个转身,那人又立马认了怂,不情不愿说了句:“对不起。”
你看,有时候大人,其实比所谓小孩子的世界更没有原则。
陈励就是一个人在这样的巷子里长大的。
所以他比很多人都更早地认识了这个世界。
想到这些,沈冬青突然开始更认真又心疼地看起了陈励。
陈励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些,只是挑了个眉玩笑说:“小孩,刚才挺凶啊。”
沈冬青也笑了:“是你教我的,不开心了就用力朝对方打回去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