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他很喜欢这个答案。
沈冬青长大了，可以勇敢向这个世界表达自己不开心的声音了。
陈励笑着拍拍她的头, 那份笑容极复杂，有开心, 骄傲，以及，对她就这样被迫长大了的心疼。
陈励很少这样眉眼温柔地看着一个人, 沈冬青静静等待了很久，然后听到他说：“沈冬青，以后你也要一直这样，咬着牙，凶下去。”
拳打脚踢, 撒泼打滚, 歇斯底里，无论怎样都可以。
不要忍气吞声，装乖扮巧，沉默地接受着生活步步紧逼着带给我们的伤害。
沈冬青说：“好。”
最后，雨花巷到底还是又养出了另外一个陈励。
这天早上，两个人昂首挺胸走过雨花巷，走过路城的街, 走过流言蜚语，无所谓任何人的目光, 坦坦荡荡，大步往前走着，走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少年心性，本就如此。
沈兰是在下午三点找到学校的。
沈冬青关掉了电话, 沈兰联系不上她，所以下了火车便一路直直奔向了学校。
“沈冬青，你出来一下。”
沈兰先于班主任开口前打断了任课老师正在说的话。
所有人都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转头朝门口看了去。
沈兰努力克制的平静之下带着不可揭的怒气。
正值高中这个年纪的敏感，班上所有人一眼就能察觉到。
任课老师朝沈冬青点了个头，沈冬青这才面无表情起身仿佛门口站着的不是妈妈，而是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走了出去。
“好了，我们继续上课。”
一场毫无征兆又充满八卦味道的插曲被人强行中断。
但胡亮和甜甜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靠在后排桌子上，举起书挡住脸小声回头问林枳子：“什么情况？”
这两天，胡亮一直在陪着甜甜忙着准备元旦晚会表演的事，加上两个人性格本来也大大咧咧的没那么仔细，所以今天冬青到学校后表现的所有心不在焉和偶尔出神，他们并没有察觉。
“刚喊冬青出去的人是谁呀。”胡亮又问。
林枳子回忆着刚才那个人的穿着长相，大概也猜到了她跟沈冬青的关系，加上周六从图书馆出来后发生的事情，林枳子能隐约感觉到沈冬青现在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麻烦里。
但，林枳子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毕竟她现在遇到的麻烦，一点也不比沈冬青的小。
她亲了柯恒。
就在不久前，那个月光皎洁的晚上。
那夜的所有，包括吹过耳畔的几阵寒风，以及巷子里随之刮起的泥土味道，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林枳子独独忘记了的，是柯恒当时的反应。
又或者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她被动地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只知道那晚之后，柯恒就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感性上林枳子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的结束，但理性又在拉着她选择性逃避。
还要再追问吗？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吗？
那她好不容易才鼓足的勇气又算什么？
可，继续下去的结果会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林枳子望着柯恒坐得笔直的背影，心里默默叹气。
她可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大难题啊。
*
沈冬青出来后，老郭很自觉就带着她跟沈兰往楼道更安静一点的地方走了去。
旁观者清。
沈兰跟沈冬青之间那股彼此都在竭力压抑克制的低气压，老郭即便是个外人，也能清晰感受得到。
“冬青妈妈，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到办公室坐下来慢慢聊。”
“冬青是个好孩子，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稳定发挥，明年考个重点大学没问题。”
老郭是想趁机打个圆场，但他说的也确实都是实话。
在老师们眼里，沈冬青稳重、乖巧、成绩也好，学校里没有人会不喜欢她，自然也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个文静的女学生会做出什么令大人生气和失望的事情。
十七八岁的年纪，跟其他那些还没长大的学生比起来，沈冬青跟柯恒一样，他们都成熟了，成熟到全世界都以为他们会一直保持优秀下去，永远不会犯错。
曾经的沈兰，也这样以为。
所以直到哥哥沈志明给她打来电话，她都始终不敢相信沈冬青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已经跟陈励同居小半年了。
陈励。那个她曾经最瞧不上的雨花巷里的小混蛋。
那个从小她就告诉沈冬青要离他远一点的小流氓。
结果沈冬青还是跟他纠缠到了一起。
想到这里，沈兰就更来气了。
仅剩最后一丝理智还在努力牵扯着沈兰没有让她当着老郭的面就质问起沈冬青。
她只是愤怒又失望地紧紧盯着沈冬青，声音颤抖着说：“跟我回家。”
“回哪个家？”
沈冬青平静到近乎冷漠地反问。
沈兰明显一怔，然后直接抓住她的手拉扯着说：“你妈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
沈冬青用力甩了几次才挣开她的手，红着眼睛却又昂着头没有一点想要服软的意思。
沈冬青说：“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直至此刻，沈兰才诧异地睁大眼睛反复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女儿。
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歇斯底里，沈兰就是不敢相信甚至声音都不自觉紧了起来：“沈冬青，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冬青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僵硬地毫无感情地微笑着。
变成这样？
什么样？
沈冬青好想问问沈兰，在她心里，她又应该是什么样？
“我一直都是这样。”沈冬青说。
沈兰深呼吸：“我不跟你吵，有什么事你先跟我回家再说。”
沈冬青退后一步躲开她再次尝试抓住自己的手。
老郭也终于有机会把沈冬青挡在了自己身后，笑着调和说：“冬青妈妈，有事不如等放学以后再说吧，学校有老师，冬青不会有事的。”
沈兰本想就此松口退让一步。
但沈冬青不。
沈冬青倔强地从老郭身后站了出来：“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我放学有事。”
“你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知道。”
两个人应该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们母女也会有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
从小到大，沈冬青一直都很听话的。
甚至在昨天接到沈兰那个电话之前，她也一直都还在站在她的角度帮她解释和思考。
沈冬青一遍遍给自己洗脑，沈兰有追求幸福和自由的权利，无论她做什么，怎么做，她永远都是自己的妈妈。她不能怨她，更不能恨她，因为她是妈妈。
同样，让沈冬青像现在这样失望和愤怒的原因，也是因为她是妈妈。
是作为妈妈的沈兰，不相信她。
她就那样粗暴又武断地凭着巷子里几句流言蜚语就给她定了罪，完全不顾她当初是为什么一个人回到了路城，又为什么会住到了陈励家里。
在沈冬青最需要沈兰的时候，她没有抱住她。
那么从今往后，她也不需要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兰觉得自己浑身细胞都在撕裂愤怒和狂吼。
沈冬青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反抗过自己，从来没有。
头疼欲裂。
沈兰紧紧皱着眉，她想不明白自己是从哪一步走错了，又或者是沈冬青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于是她只能将这一切简单地归结于陈励，是陈励，是那个小混蛋把沈冬青带坏了。
“早就提醒过你，离着姓陈的那一家混蛋远点。”
“跟其他人没关系。”
“没关系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为了陈励连你亲妈都不认了吗！”
“是你先抛弃我的！”
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沈冬青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同样，就连沈兰刚才失控打在自己脸上的耳光，沈冬青也麻木又僵硬地没有任何知觉。
眼前是沈兰在老郭的拉扯下依旧歇斯底里责骂她的画面。
但沈冬青却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她只是平静到近乎病态地看着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心里是巨大又彻底的解脱。
是的，沈冬青想她终于敢向自己承认了，承认这些年她一直都生气，承认自己因为沈兰的偏心而感到委屈，承认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乖小孩，她早就想向沈兰说出这些话了。
从她选择嫁给何宇那天开始，她就已经把沈冬青给抛弃了。
“我抛弃你？”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沈兰指着她喊：“我供你吃，供你穿，让你读书上学，你说我抛弃你？！”
沈兰应该也很困惑吧。
她给了沈冬青应该有的物质生活，最后却换来声嘶力竭一句“是你先抛弃我的”！
为什么呢？因为她永远不会明白，沈冬青想要的，一直都是她坚定的选择与偏爱。
“如果你觉得这些都是我欠你的。”沈冬青说，“我全都还给你。”
“你说什么？”沈兰终于停下了愤怒与指责，又一次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说：“你再给我说一遍。”
刚被人打过的脸颊终于开始灼烧一样泛疼了。
沈冬青努力让自己笑得没那么难堪说：“扔掉过的东西，就别再想着重新找回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