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沈冬青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一个人抱着她回到了路城的。
没有人知道沈冬青的爸爸是谁,就连她哥沈志明,沈兰也只是告诉他, 孩子爸爸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冬青是她亲生的, 是她一个人在医院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就够了。
当年,沈家这事在路城也没少被人八卦讨论过。
未婚生女,父不详。
更重要的是, 沈兰还年轻漂亮。
漂亮女人做出格的事情,只会让他们得以佐证自己的偏见。
看吧,狐媚女人是不会走正道的。
风言风语听多了,沈志明几次都没忍住要拉着沈兰去找那个让她生下孩子的男人讨个公道。
“死了。”沈兰次次都用一样的话拒绝了他。
说的多了,沈志明还真以为对方死了。
为了不揭妹妹伤疤, 渐渐的, 他也就不再说了。
毕竟说再多,他也没办法真的帮得上她。
沈志明结婚以后,沈兰就没不在家里住了,现在又带个沈冬青,她更是回不去了。
沈兰说这些话也不只是为了跟谁赌气。
因为那个人对她来说,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沈兰在自己最年轻漂亮的时候真心实意爱过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骗了她,分手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沈兰要强, 她不想拿孩子来逼他爱自己,也舍不下这最后一点跟他有关的纠缠。
于是独自生下沈冬青以后, 她就回路城了。
小地方的单亲妈妈不好过。
沈志明托人给她介绍过不少男人,二婚的,没钱讨老婆的,胖的, 矮的,瘦的,没人要的。
就好像在他们眼里,沈兰只配得上这样的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不嫌弃她。
那两年,沈兰是怎么一个人带着沈冬青过来的呢?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有一天沈兰突然性情大变,烫了显眼的卷发,素净的脸上涂上了夸张的口红,开始嬉笑着跟各种有钱男人周旋。
这些人都和她最初认识的那个人一样,舍得给她花钱,夸她漂亮,甜言蜜语,开口闭口都是说喜欢她。
只可惜沈兰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沈兰了,她的心死了。
她就这样一个人带着沈冬青在这座小城里骄傲又野蛮地活着。
直到后来,她又遇到了何宇。
只有何宇不说喜欢她,他只说他想照顾她。
于是沈兰就信了。
就当她犯傻好了。
可是这些年,她真的一个人过的太累太累了。
沈兰是个有骨气的,沈冬青说的没错,那些丢掉她的或者她丢掉过的,都不会再回头想捡回来的。
但独独是沈冬青,她从来没有想要弄丢过。
她怎么会舍得丢掉她呢。
她是她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也要不顾一切生下来的女儿呀。
沈兰爱沈冬青。
所以今天这场争辩,她先认输了。
“你现在不清醒,我不跟你讲。”沈兰听上去平静了很多,重新恢复体面以后笑着跟老郭说:“那就辛苦老师了,我晚上放学来接她回家。”
“应该的。”老郭让她放心。
沈兰走了以后,沈冬青突然像被抽空了一样呆呆站在原地失去了所有力气。
原来那些在心里积压太久的话,说出来是要花光全部勇气的。
老郭拍拍她肩膀:“想不想跟我聊两句。”
沈冬青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果他只是想要帮她打开心结的话,沈冬青想,那把钥匙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她心里的那把锁,封闭太久,早就已经生了锈,找不到出口了。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了,随时欢迎你来找我。”
“谢谢老师。”
“回去上课吧。”老郭轻声叹气,最后还是没忍住语重心长道:“冬青,如果你想证明其他人说的是错的,那就不要被任何事情影响,继续做你认为对的事情,这就是你能交出来的最好的答案。”
人生,是你自己搭建起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你,没有人能规定什么是标准答案。
沈冬青突然隐约感觉到,隔着那把生了锈的锁,自己心里那片封闭起来的地方,好像也有光跟着进来了。
沈冬青重新回到教室时,下课铃声也同时响了。
班上的人都在有意无意朝她投来异样的眼光。
沈冬青知道,沈兰的突然出现,到底还是打乱了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平静生活。
“冬青,你没事吧?”
甜甜语气里收着担心,但眼神还是藏不住的心疼。
沈冬青微笑着摇头说:“没事。”
胡亮说:“刚才你们在外面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嗯。”沈冬青没关系。
她从来不觉得其他人的评价和看法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她只是尽可能不希望那些真的关心自己的朋友会为她感到担心。
好在,他们似乎也都是不怕事的。
胡亮单手握拳宣誓一般言辞恳切说:“反正不管怎样,我们挺你。”
“对,你不是一个人。”甜甜也说,“我们永远相信你,支持你。”
几个人依次伸出手。
林枳子虽然没说话,但最后也是笑着把手搭了上去。
叠在一起的掌心滚烫。
这一刻,沈冬青看着他们紧紧贴在一起的手背,还真的以为自己就能这样继续勇敢又无惧地战胜一切了。
这晚,沈冬青逃学了。
趁着值班老师出去跟隔壁班老师聊天的功夫,沈冬青收拾好书包从后门“逃”走了。
教学楼灯火通明。
沈冬青远远坐在操场没有人的暗处给陈励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几乎秒接。
“怎么了?”陈励声音里带着紧张。
沈冬青说:“你能不能提前来接我?”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沈冬青不想在电话里跟他说沈兰的事,只是借口说:“有点累了,想回家。”
陈励也没再多问,只是告诉她“十分钟,你等我”,然后这才挂了电话。
其实就算沈冬青不说,陈励也猜得到她一定是遇到什么难以排解的事情了。
她不是个轻易就临阵脱逃的人。
挂了电话,沈冬青继续坐在台阶上抱腿,眼睛迷茫地望向同样惆怅的夜晚。
路城冬天的夜里很冷,风是潮湿的,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尖贴在皮肤上一样的不适。
沈冬青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心里开始默念数字等着陈励来接她。
就像小时候她会在雨花巷数着数等陈励出现一样,现在,她还是如此。
时间每过去一秒她就会忍不住再多一点期待。
直到,她再次听到那句熟悉的声音。
“沈冬青。”陈励喊她。
沈冬青隔着操场围栏看到外面熟悉的身影,便迫不及待一路朝他小跑了去。
“你没请假?”
“嗯。”
“逃学?”
“可以吗?”
沈冬青问他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是小孩向大人试探着询问可不可以买下这包糖果一样。
即便彼此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她就是想任性一次。
陈励笑了笑。
没有人能拒绝一个习惯了隐忍的孩子突然鼓足勇气开口向你要一个对这个世界来讲根本就是无关紧要请求。
陈励往上看了看,说:“敢上去跳下来吗?”
当然。
沈冬青开心地笑了。
翻墙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她还是在陈励的注视下,笨拙又努力地往上爬着。
好几次陈励都忍不住吓一跳想要伸手扶她,但她还是坚持着成功爬了上去。
“陈励。”沈冬青骑在围栏上笑着低头看他。
陈励也微笑着,双手下意识往上托举说:“干什么。”
沈冬青:“你会接住我的对吧。”
陈励:“我会接住你的。”
耳边的风开始变得清晰又具体。
沈冬青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像星星一样朝着地球跌落。
直到再次睁开眼时,沈冬青已经稳稳落在了陈励怀里。
“笑什么?”陈励低头看她。
沈冬青被他抱着笑着摇了摇头。
她就那样毫不掩饰地贪婪地看着他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然后情不自禁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少女指尖冰凉,很快又变得滚烫。
陈励依旧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害怕吗?”陈励问。
沈冬青把他抱更紧了些说:“不怕。”
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最终她都会被陈励稳稳接住。
街上的人来了又走,没有人知道此刻两个停下来的人,心跳正在如何疯狂地乱了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陈励才终于放了沈冬青下来。
脚底落在地面那一刻,沈冬青还陷在一阵巨大的恍惚眩晕中。
“走吧,送你回家。”
陈励说完,沈冬青眼里光也一下黯淡了很多。
她差点都要忘了,他们已经不用再回同一个家了。
沈冬青又沉默了。
就好像只要她不说话,很多事情就会跟着不存在一样。
在这个夏天重新找到陈励之前,她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幸福与难过,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就被另一个人牵动着。
两个人沉默地在路灯下并排走着。
陈励今天没骑车。其实车子就在店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不想骑,也许,他只是单纯想着,如果走路的话,那样他能跟她在一起的时间就会再多一点吧。
至于为什么想要再多跟沈冬青在一起的时间多一些。
陈励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
新搬的房子离着实验中学不远,步行过去也就十分钟的距离。
房子钥匙是荣司岐给的,陈励没拒绝。
路城最贵最新的小区,论安保条件和设施,整个路城都不会再有哪家物业比它做的更好。
而且,赵粤也住这里,沈冬青如果有事还可以随时联系她,也算是有个照应。
沈冬青要搬过来的事,赵粤是知道的。
她很开心。
“也就是她搬来得巧,再晚半年我就要出国了。”
赵粤白天帮陈励一起收拾的新家,但这一次,她是为了沈冬青。
赵粤说:“虽然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但沈冬青这个妹妹我还是很喜欢的。”
赵粤性格傲娇,但是听上去,她也是真的放下了。
陈励挺为她感到开心的。
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无论过去有过什么样的执念,放下了,就是放下了。
当然了,这个世界上也总会有人犟得像块石头,牢牢抓着所珍惜的事物不肯放手。
也是又过了很多年以后,陈励才知道,沈冬青就是那个撵不走也赶不跑的。
陈励和沈冬青是在拐向小区的十字路口遇到沈兰的。
这个路口,无论沈冬青从学校出来后往哪个方向走,都要经过这里。
沈兰是特意等在这里的,所以说沈冬青会逃学这件事,其实她也猜到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她们母女两个其实真的挺像的。
沈兰就在路灯下静静站着,远远的,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一步步往这边走过来。
沈冬青也看到了她,不过也只是淡淡一扫,跟看路上任何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陈励倒是意外地愣了下。
尽管很多年不见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沈兰。
对方眼神里那股对自己发自内心的讨厌,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没变。
沈冬青没理沈兰,陈励自然也不会主动打招呼。
他向来也不是什么乖巧礼貌的邻家男孩形象。
陈励侧头看沈冬青,沈冬青抓着他的衣角示意他继续走。
他就听她的,昂着头,大步往前走。
在此之前,沈兰本来已经反复给自己做过内心建设不要跟她吵架的,但现在看上去,真的很难了。
“沈冬青,你站住。”沈兰压着火。
沈冬青不回头。
沈兰深吸一口气追上去说:“这就是你说的,你变成现在这样,跟其他人没关系?”
沈冬青还是不肯看她。
于是沈兰就把怒火全部转向陈励:“是你蛊惑她的对不对。”
沈冬青肯停下了。
“我有自己的思想和判断。”沈冬青下意识把陈励挡在自己身后,一脸严肃跟她讲:“我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有时候沈冬青真的想不明白,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沈兰才能真的明白,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也只是她们自己的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但沈兰就好像已经认定了所有事情都是因为陈励一样。
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溃败的心理防线还剩最后一点安慰吧。
至少,不是因为她没有给够沈冬青爱。
沈兰这样想。
“混蛋,小兔崽子,臭流氓。”
沈兰有一百种骂陈励的方式,但她又把这些话讲的很平静,完全没有了骂街的意思。
陈励也一样,淡淡笑着反问说:“我是混蛋,那你呢。”
“我是她妈。”
按理说陈励这时候不应该说话的,但就像他讨厌沈冬青的舅舅舅妈一样,他也一样讨厌沈兰。
如果她能对她坚持冷漠到底也还好,可偏偏他们又总是喜欢突然出现表现出一副很关心你的样子。
陈励勾了个冷笑,然后拉着沈冬青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沈兰自然不会放弃,只是她也没有抓着拦着,她就这样一路跟着他们走。
“打小我就不让她跟你玩,最后还是让你给骗到手了。”
“坏东西。”
“什么时候打上她的主意的。”
“要是知道有今天,当初我就应该带着她早早从雨花巷里搬走。”
“不给你这个流氓胚子留一点机会。”
……
沈兰跟在他们身后絮絮叨叨骂了一路。
好几次,沈冬青都快忍不住了要回头跟她对峙。
结果都被陈励牵住了。
陈励用力抓着她的手,然后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真的一点都没关系。
反正比这些还要难听的话,他也早就都听过了。
小区要刷门禁卡,陈励回头轻飘飘看了沈兰一眼
那是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目光,就好像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有或没有都一样。
“干嘛。”沈兰说,“你还真想当着我面拐跑她?”
陈励像没听到,他只看沈冬青。
沈冬青也不想沈兰真觉得陈励是个坏蛋,于是点了点头说:“没关系。”
陈励刷门禁卡带沈冬青进去,然后喊门卫让沈兰去登记。
“访客。”陈励说。
沈兰气得一笑,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开始彻底撒泼。
“几栋几单元几号门?”沈兰问。
陈励说:“三栋一单元1002”。
沈兰填完放下笔,再回头看到两个并排站在一起的小孩时,心里竟然莫名奇妙也没那么气了。
至少,沈兰想,沈冬青好像真的遇到一个可以给她撑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