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励还是陈励, 是那个她最看不上的，雨花巷里长大的小混蛋。
沈兰是不会让沈冬青就这样被一个小混蛋牵绊住，一辈子困在了路城的。
沈兰的女儿, 要替她飞出去。
飞远远的，飞到她不曾触及到的成功的人生里去。
门卫给沈兰开了门。
沈兰斜眼看陈励, 刻薄的简直像个女巫：“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感谢你。”
陈励扬起一边眉尾，笑得蛮不在意。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沈兰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停了下来。
小区虽然没建多久，但绿化做得很好, 沿路都是枝叶茂密的大树，静得可怕。
这样的环境下，就算的是沈兰，也会不自觉变安静的。
一路幽静的灯光跟着三个人的脚步。
四周静到仿佛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直到一声明朗清脆的声音划破夜色，沈兰这才冷不丁被吓一跳, 捂着胸口骂：“什么鬼地方。”
无人回应。
赵粤穿着粉丝睡衣, 圾着拖鞋迫不及待朝他们跑了过来。
“我们又见面了。”
赵粤拉起沈冬青的手。
沈冬青有些意外。
赵粤瞪着大眼睛问陈励：“你没跟妹妹说？”
“妹妹？”一旁的沈兰先皱起了眉。
赵粤这才终于看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似的，疑惑着问：“她是谁？”
沈冬青尴尬又不情愿地解释：“我妈。”
简直乱成一锅粥了。
赵粤甚至愣了一下，就好像，在她的认知里，沈冬青跟陈励一样，都是属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但赵粤到底不是陈励。
尽管她对沈兰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但还是客客气气笑着说了句：“阿姨好。”
沈兰今天也是难得终于露出了笑容，说：“你好。”
客气又不少亲近, 很符合她这个大人身份。
跟面对陈励时的嫌弃一点不一样。
沈冬青想，她倒是真一点都不藏着掖着自己的偏见和讨厌。
想到这，沈冬青又更觉着对不起陈励了。
趁着沈兰跟赵粤说话，沈冬青悄悄地不动声色从后面抓住了陈励的衣角。
陈励侧头, 刚好撞上她一双水灵又无辜的眼。
别生气。
陈励听到了她说。
于是他笑了笑，抓起她抓着自己的手，大步往家里走了去。
再然后，沈冬青望着他的背影也跟着笑了。
陈励就是这样，他很少去说什么解释什么，他只是沉默地用行动来表达一切。
也正因为如此，只要跟他在一起，沈冬青就永远不会迷了路。
荣司岐给陈励的房子是独栋双层别墅。
即便是在这片富人区里，也依旧算得上最贵的户型。
沈冬青跟他进小区那一刻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但因为沈兰这个更大的烦恼在，所以她也没来得及多想。
此刻，高阔的天花板上垂吊下的水晶灯光晃着她的眼。
沈冬青才在一瞬巨大的恍惚中明白了自己的不安是什么。
这样的环境和条件，除了那个叫荣司岐的人能给得起，其他人不会再有了。
沈冬青答应从雨花巷离开就是不想再让陈励陷入危险，结果到最后，他却还是因为自己而跟那个人纠缠得越来越深。
“我不想住这里。”沈冬青说。
陈励直接猜到原因：“因为荣司岐？”
沈冬青抿嘴默认。
陈励只说：“没有你，很多事情我也还是要不得不继续的，你能明白吗？”
沈冬青不吭声。
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陈励见她低头不说话，习惯性把手放她脑袋上搓了搓：“好好读你的书，其他事情少操心。”
两个人仿佛都忘了沈兰的存在，直到客厅那边传来阴阳怪气一句：“小混蛋也会说人话呀。”
赵粤听得眼睛都大了。
她的直觉没错，沈冬青她妈妈，来者不善。
不过现在也用不到她站出来维护陈励了。
沈冬青已经代替她成了那个第一时间把陈励挡在身后的人。
她也确实更有资格。
想到这里，赵粤还是挺失落的。
沈冬青挡在沈兰跟陈励中间，冷着脸说：“这里不欢迎你，你可以走了。”
沈兰也不跟她吵，直接坐在沙发上，耍赖一样说：“我要是不呢。”
“那就只能报警让警察带你走了。”
沈冬青说着还真就拿出了手机佯装报警。
沈兰就算再强势，这会儿也忍不住了。
“沈冬青，我是你妈。”沈兰又一次提醒她，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陌生的女儿，手指向她身后颤着声音说：“你要为了一个男的，一个外人，就跟我闹成这样吗？”
明明她才是那个辛苦怀胎十月，拼了命才把她生下来的人啊。
沈兰想不明白：“我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现在要这样恨我？”
沈冬青说：“我不恨你。”
沈兰自嘲般笑了下：“你自己信吗？”
沈冬青信。
原本她也觉得自己对沈兰是有恨的，但是现在，她更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怨，是怪，是拥有过又失去的不明白和不甘心。
两个人的对话让家里本就不太愉快的气氛彻底降到了冰点。
赵粤是在场与这场争执唯一无关的人，也是最会哄人的那个。
“阿姨，冬青今天刚搬过来，很多东西都还没收拾好，乱糟糟的您住着也不方便。”赵粤说，“要不这样，这附近就有酒店，我预定个房间您先委屈住一晚，等收拾好了您再来。”
“这边您放心就行，晚上我会跟冬青一起睡。”
赵粤笑得乖巧又稳重，陈励认识她这么久，还真是第一次见她现在这个模样。
不过想来也正常，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哪个还少得了这点哄长辈开心的本事。
沈兰确实比之前冷静了不少。
沈冬青现在不想跟她好好说话，即便她硬要留下来，也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房间不用了。”沈兰说，“我下午已经定好了酒店。”
赵粤点头：“那要不要安排个人送您过去，我家就在旁边，开车很方便的。”
“我打车就可以。”沈兰说，“今晚冬青的事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赵粤继续笑着。
沈兰走之前又冷冷瞥了眼陈励，面色严厉，近乎命令：“你也走。”
陈励手背身后给她让路，淡淡笑着：“放心，我从来不会像谁一样硬要赖在别人家里。”
小兔崽子。
沈兰又暗暗瞪了他一眼。
幸好有赵粤打圆场，笑着哄她出去：“放心吧阿姨，有我在，我先送您出去到门口打车。”
沈兰拿下她挽着自己的手：“我自己走，你帮我看好他们。”
一直到大门重新关上，沈冬青都觉得沈兰莫名其妙到有些好笑。
今天她一整天的行为，都像是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她就是在针对陈励。
“你妈妈……”赵粤同样长呼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笑笑说：“挺厉害的。”
沈冬青也很不好意思：“抱歉啊，让你跟着辛苦了。”
“咳，这才哪到哪。”赵粤耸耸肩表示轻松，“比你妈妈还难搞的大人我都见多了，别跟我客气。”
“谢谢。”
“停，赶紧打住啊。”
下午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
沈冬青终于弯起眼睛，轻松地笑了。
行李陈励白天的时候已经帮她搬好了，接下来他又带她把家里转了一圈，这才准备离开。
沈冬青搬家第一天，加上刚才也答应了沈兰，所以赵粤今晚决定真的留下了。
沈冬青送陈励出门，结果大门刚一关上，她转身就又失控地搂住他的腰。
小小一张脸全部埋在他怀里。
陈励下意思张开胳膊，两只手无促地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怎么了？”陈励轻声问。
沈冬青把脸又埋深了些，像是要紧紧地贴住他的心脏。
沈冬青说：“你还会来看我吗？”
陈励说：“当然。”
“那你明天就来。”
陈励沉默了。
他知道，沈冬青也知道，从今天开始，两个人的联系就应该越少越好。
陈励想要保护沈冬青，沈冬青也不想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
可是，感情是不受控的。
就像荒芜贫瘠的土地上扎了根的种子，无论人们愿不愿意，都是要拼了命往上长的。
沈冬青又把他抱更紧了些，声音呜咽着说：“陈励，我……”
我喜欢你。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沈冬青觉着自己的感情已经满到一点都不想再藏下去了。
可，她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勇气。
“陈励，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沈冬青说。
陈励笑了下，抓着她的手慢慢将人从自己怀里挪开，然后低头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说：“我也一样。”
不想看到你被我的不堪人生牵连，也不想看到你为了我而悲伤难过。
“照顾好自己。”陈励说。
沈冬青眼里闪着泪花，但还是强忍着笑着点了点头。
直到陈励一个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沈冬青才后知后觉有了实感，从今天开始，她跟陈励两个人，真的分开了。
尽管他们还会再见，尽管抬头还会看到同一个城市的月亮。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冬青就是悲观地想，此刻往后，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