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粤睡不着, 干脆翻了个身头枕胳膊看向沈冬青。
沈冬青也没睡,两只手整齐地交叠放在身前呆呆望着天花板。
这座房子屋顶很高,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也很漂亮, 奢华、美丽,跟她之前睡得那间狭窄又简陋的阁楼一点都不一样。
明明这才是很多人眼里更好的生活, 但这种巨大的安静空旷,却只会让沈冬青感到前所未有仿佛会被一口吞噬掉的不安全感。
沈冬青慢慢转过头,看着夜灯下赵粤好奇的眼睛想了想说:“这就要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说起了。”
沈冬青说:“我妈一直不喜欢陈励。以前我们两家住的很近, 小时候陈励经常跟人打了架一身狼狈回来,然后又很快倔着张脸被他爸赶出去关在门外。”
有时候是傍晚放学,有时候是夜里十点,当然,也有过一大早就听到陈永福摔锅砸盆把人赶出去的声音。
沈冬青回忆着陈励那种从小就是即便遍体鳞伤也依旧倔得要命不肯低头的脸, 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在偷偷观察着他了。
沈冬青轻轻笑了下,继续说:“有次我看他伤的厉害就没忍住跑去给他送了创可贴,结果却被他随手扔掉了。”
陈励说他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也是那次,我妈看到以后就再也不许我跟他玩了。”
“后来呢?”
沈冬青笑得更明显了些,身体也不自觉朝赵粤靠得更近了些说:“后来,我当然没听我妈的, 还是会经常偷偷跟在陈励后面,一起干过不少‘坏事’。”
赵粤说:“原来你们那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
“嗯。”沈冬青说, “你还记得吗,之前有一次我跟你说,陈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比亲人还重要的人。”
赵粤当然记得。
沈冬青说:“我当时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陈励在我的人生故事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赵粤笑了笑, 然后慢慢转过身,这次换她望着天花板轻轻说:“我好像,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了。”
感情这种事要对方出现的恰恰好,要见过他的后来,也知道他的过去,要参与过彼此生命中最落魄难熬的日子,要有很多很多缘分推着两个人走向一起,谁先早一步和晚一步,都不行的。
早上两个人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窗外还是清冷的没被阳光唤醒的晨光。
沈冬青看到门口监控器里的沈兰时,心里甚至没来得及有什么情绪,只是反复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沈兰竟然能起得这么早。
以前家里早饭都是何宇准备的,经常沈冬青跟何晚背好书包准备出门上学的时候,沈兰才打着哈欠从卧室里出来。
这样想,当初何宇说的想照顾她,也确实都做到了。
沈冬青开了门,沈兰进来直接把早饭放桌上。
蒸饺、油条、豆浆、鸡蛋、馄饨……
沈冬青皱了皱眉,沈兰坐下说:“不知道你朋友喜欢吃什么,就都带了点。”
那也用不到……
这么多吧。
而且现在才五点,得有多好的胃口才一大早就吃的下这么多饭。
对于沈兰,沈冬青有时候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苦恼,她可以活得这样简单又自我。
赵粤也从房间出来了,看到桌上摊开的一片早点先是错愕一下,接着又很快换上了讨喜的笑容:“谢谢阿姨准备这么丰盛的早餐。”
赵粤笑得灿烂又真诚,沈冬青不仅明白了为什么昨晚沈兰会放心留她在这里陪自己,也差点就信了她真的能把这些早饭全部吃完。
沈兰喊两人吃饭,自己却一直心不在焉朝着其他房间打量着。
“这么看能看清吗?”沈冬青边拆袋子边忍不住戳穿她的心思,“要不还是起来去把每个房间都转一圈吧,毕竟房子这么大,还真说不定哪里藏着人呢。”
“一定要跟我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
……
说不过三句就要吵。
沈兰压着烦躁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她真是越来越觉着自己这个女儿,跟她年轻时的脾气可太像了。
“算了,我也跟你吵够了。”沈兰说,“一会儿我帮你跟学校请假,今天把东西收拾好,跟我回去住舅舅家,或者住学校也行,总之你不能继续自己在外面住了。”
沈兰这一段话说的平静。
昨晚回去之后她也想了很多,自己哥哥嫂子什么性格她不是不清楚,可当时,除了他们,她也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信任了。
沈兰承认,当初她让沈冬青回路城,心里是抱有侥幸的。
至少,他们还是她的亲人。
沈兰说:“舅妈那边你放心,不会再有之前的事发生了。”
沈冬青只是冷冷一笑:“之前的事,原来你也知道。”
沈兰心里猛地一疼,像是一把尖锐的利刃直直扎在心脏最脆弱的地方,疼到说不出话来。
让沈冬青回路城这件事,是她对不起她。
可她原也以为只要自己给够了钱,就不会有人为难她。
沈兰想说对不起,但又倔强地认为沈冬青不应该怪她。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能够真心为她好的人,永远都只有她一个。
沈兰自始至终都这样坚定地想。
“这段时间我会留在路城。”沈兰说,“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你妈,我不会害你,知道吗。”
沈冬青也不想一大早就跟她吵,沉默着暂时结束了这个话题。
赵粤走的时候有些犹豫,转过脸小声问沈冬青:“你一个人能行吗?”
沈冬青笑着让她放心:“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哪怕她和沈兰闹得再不愉快,说到底,母女都是血缘里天生自带的羁绊。
赵粤走了以后,沈冬青也准备收拾书包上学去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沈冬青说,“我现在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真不知道陈励那小兔崽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如果你不来闹,我本来可以继续安安静静读书和生活的。”
“是我要闹吗?难道我要眼睁睁看你被人骗了还装不知道吗。”
“没人骗我。”
一切都是我求之不得,心甘情愿。
沈兰再三劝自己冷静,然后手指往上说:“没人骗你?这房子呢,陈励他才十九岁,上哪里来的钱能让你住这么大的房子。”
沈冬青手上动作一停。
这个问题她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解释。
如果让沈兰知道荣司岐的存在,以及陈励现在在做的事情,那么她应该就不再只是骂陈励是小混蛋这么简单了。
沈冬青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沈兰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陈励把沈冬青骗了。
就像当年自己也这样被人骗了一样。
“青青,你还年轻。”沈兰说,“妈妈不希望你被人骗。”
难得的温柔与耐心。
沈冬青相信她此刻是真的担心与牵挂。
“我刚回路城没多久,从舅舅他们家出来以后找房住被人欺负无处可去,是陈励收留了我。”
沈兰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台风天,沈冬青有多绝望和无助才会靠着本能牵引找到陈励,抓住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才不至于溺水和坠落。
“不管你怎么想。”沈冬青说,“我跟陈励清清白白,如果一定要牵扯,那就是我在缠着他,我喜欢他,非常非常喜欢他。”
没有任何准备,也完全没有征兆。
沈冬青就这样大大方方又平平静静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这一次,换沈兰彻底愣住了。
假如不是沈冬青说的这么直接又肯定,假如故事不是像她说的那样,陈励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拉住了她。
沈兰都还有可能和理由骗自己说,沈冬青是被陈励蒙蔽了。
可事实是,沈兰知道,沈冬青这一次是认真了。
“喜欢到就算我不同意,也要继续跟他在一起?”
即便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但沈兰还是不死心想要继续问下去。
沈冬青默认。
沈兰愣怔了许久,这才扯了个苦涩的笑,什么都没说。
沈冬青收拾好了书包,淡淡看了眼沈兰说:“走吧,我要出门了。”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沈兰扯了个笑:“沈冬青,我到底欠你什么了,就算把你一个人送回路城是我不对,难道你吃的喝的花的钱不都是我给的吗?”
已经到了这一步吗?
到了要靠物质给予来评判感情是否有亏欠。
“那我都还你好了。”沈冬青说,“还了你是不是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真不愧是她女儿啊。
放狠话知道要往她最难受的地方扎。
沈兰觉着心脏疼得要死,但她来不及多想,便被电话打断了。
“什么时候回来?”何宇问。
沈兰看了眼沈冬青:“怎么了?”
何宇说:“何晚发烧了,一直吵着要吃你做的蛋炒饭。”
“还有妈妈熬的粥。”何晚在旁边撒娇补充,“妈妈做的饭我都想吃。”
“知道了,你先乖乖吃药。”沈兰说。
何晚又故意把声音放低了点:“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好难受,你快点回来吧,妈妈。”
沈兰手机音量大,隔着一段距离,沈冬青还是清楚听完了一整个对话过程。
沈兰挂了电话面露难色。
她原本,是真的打算留下来好好陪沈冬青一段时间的。
沈冬青却对现在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了。
看吧,沈冬青的微笑就像是在对她说,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承诺,反正我也早就不抱有任何期待了。
“回去吧。”沈冬青说,“不要再让何晚也伤了心。”
“我没关系的。”沈冬青笑着,“反正早就已经习惯了。”
有那么一瞬间,沈兰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她会那样失控地朝自己喊“是你先抛弃我”了。
没错,哪怕她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她在不知不觉间,每一次都把选择偏向给了何晚。
沈兰走了。
虽然她并没说,但沈冬青知道她要回南河,回那个跟自己没一点关系的家里去了。
临近新年,路城的每一天都在变得越来越冷。
甜甜跟胡亮在学校门口等着沈冬青来,没等她靠近,两个人就先把手里的苹果和橙子塞到了她手里。
“平平安安。”
“心想事成。”
两人手背身后,歪头笑着看她。
沈冬青不知怎得,眼眶一热,忍不住就哭了出来。
原来已经是,平安夜了啊。
“谢谢。”沈冬青说。
甜甜抱着她拍了拍后背,贴近耳边说:“都会好起来的。”
“嗯。”沈冬青点头。
胡亮干脆张开胳膊两个女生一起抱在怀里,大喊着:“要快快乐乐!”
“喂!干什么呢!”
门卫本来没注意这边,结果被他这么一嚎叫也跟着看了过来。
“赶紧把手给我撒开!”
门卫大叔指着胡亮冲过来,三个人见状对视一笑,便也转身趁机朝学校跑了去。
很多年以后,沈冬青还是会想起那个平安夜的清晨。
她和年少时最好的朋友一起,像风一样,自由、放肆、开怀大笑。
以至于后来很多个悲伤难过的时刻,她还是会记起那两个苹果和橙子,然后告诉自己,要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平安夜快乐。”
沈冬青回教室后给陈励发短信。
陈励回:“你也是。”
沈冬青说:“还有提前祝你圣诞快乐。”
陈励回:“元旦快乐。”
沈冬青又说:“新年快乐。”
陈励回她:“年年快乐。”
哪怕快乐,真的很难。
沈冬青笑着放下手机,想着哪怕未来还会有更辛苦难过的事情发生,只要她还能收到陈励的信息,就好像孤单星球还能接收到宇宙发来的信号一样,那样她就依然能够坚强又勇敢的,什么都不害怕。
这样的心情,对陈励来说也是一样的。
“你的事情解决差不多了,也该认真把公司这边的事情担起来了。”
荣司岐摇下车窗,海风呼啸着刀刃一样朝着两个人扑了过来。
陈励死死盯着海面勾了个笑,难道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