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直到这年最后一天。
沈冬青都没有再见过陈励。
沈冬青会给他发很多消息, 但陈励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回复她一句。
具体时间不定，有时候是夜里九十点，有时候是凌晨两三点。
内容也不一定, 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嗯”, 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说，就只有一个简单的标点符号。
不过沈冬青对这些都无所谓。
她只是觉得，只要还能收到他的回复, 她就会很安心。
那样，她就会知道他回家了。
以及，今天的他也过得很平安。
今年学校元旦联欢晚会，学校第一次决定学生可以邀请家长和朋友来一起参加。
甜甜喊来了张铭。
毕竟这些天，他没少来学校接送她们放学回家。
“幕后功臣, 应该来现场一起分享胜利丰收的果实。”
甜甜已经打心里把张铭当成了朋友, 但很明显，胡亮并没有。
“你们学校没有自己的活动吗？”
胡亮对张铭始终保持着一种抗拒。
“有。”张铭故意似的拍拍他肩膀，笑着说：“但我就喜欢参加小孩儿的活动。
“……”
胡亮气得咬牙。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反击，张铭便被沈冬青“抓”到了旁边去。
“陈励他，今天会来吗？”
沈冬青不确定地问。
昨天她有给他发过短信，但陈励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是回了句“知道了”。
当她再次追问“你会来的, 对吧”，陈励就再没有回复她的消息了。
“他……”张铭一瞬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嬉笑着了。
但凡与陈励有关的事, 他都会很认真。
张铭不想让沈冬青担心，只说：“他最近有些忙，你知道的，年底事情很多。”
沈冬青说：“你们会每天都有见面吗？”
张铭摇头。
他不能骗她。
“偶尔。”张铭说。
沈冬青莫名鼻尖一酸, 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微笑问：“陈励他最近过得还好吗？”
明明离开雨花巷只是一个星期的事情。
但沈冬青就是忍不住觉得，她跟陈励似乎已经分开很久很久了。
沈冬青笑着，但笑得越努力就越让人觉得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她就要碎掉了。
挺让人心疼的。
张铭好像明白为什么陈励会被这个女生拿住了。
“挺好的。”张铭忍着想要抱抱她的冲动，认真点头说：“陈励有多厉害，你最清楚了，不是吗。”
他可以一个人也过得很好。
这一点，沈冬青早就知道。
就算被生活重重踩到泥坑里，他还是会用力挣扎着活下去。
胡亮看了眼时间，说：“晚会快开始了，我们过去吧。”
甜甜的节目在晚会前部分，还要提前到后台候场。
四个人手里捧着张铭买的奶茶，剩下两杯是给林枳子和柯恒的。
今天没有晚自习，傍晚放学大家没什么事就可以准备晚会的事情了。
沈冬青他们去接张铭，林枳子说她有事没一起来。
其实这群人里但凡有个心细，又或者心里没被其他事情牵绊着的，只要稍一用心就会发现林枳子最近状态很不对。
但很遗憾。
谁也没有。
就像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必然的。
在它突然爆发那一刻之前，已经有无数尘埃灰烬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学生们都已经往操场那边去了。
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一前一后两道局促又尴尬的身影。
终于，林枳子像是终于鼓起勇气般伸手抓住前面那人的衣角将他拉到更隐蔽的角落里。
柯恒反应过来时，林枳子已经从他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就像她猝不及防亲了他的那个夜晚，柯恒僵硬地、被动地接受着她怀抱里的温暖。
“柯恒。”林枳子声音颤抖着说，“我喜欢你。”
她不想再藏下去，也不想再装作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那晚的月光下，她亲了他。
从那天起，一切就都已经回不去了。
“枳子。”柯恒用力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说：“你先把手松开。”
林枳子摇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你先听我说我，我不需要你给我答案，也不奢求你会跟我在一起，我只是想，我们还能继续像从前一样，就像从前一样，你不要躲着我。”
是的，只要他不再躲着她。
那晚之后，林枳子才慢慢知道，原来月亮还可以给她远远看着，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夜色寂静，操场那边不断传来主持试音的声音。
柯恒慢慢掰开她抱着自己的手，然后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两人保持一个刚好的距离。
柯恒说：“其实之前我也有想过的，想过装作不知道你的感情，想过就当那件事没有存在过。”
那晚的意外，至今让他觉得恍惚。
但他能很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感情，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但我觉得自己不能这样。”柯恒想了想，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说：“那样对你，对我都不够公平。”
如果明知没可能，却还要给人希望，那样也是一种不道德。
“之前的逃避，我很对不起。”柯恒说，“但我还是觉得应该给它一个正式的结尾。”
“枳子，很谢谢你对我的喜欢，但……”
“我知道了。”
林枳子打断他。
她没办法再听下去了。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时候人越真诚，就越是可以轻而易举就伤人的哇。
“是因为沈冬青吗？”林枳子问。
柯恒不解：“嗯？”
林枳子干脆鼓起勇气问到底：“你喜欢沈冬青，对吗？”
柯恒皱眉，说：“枳子，这件事跟其他人没关系。”
“你只要说是，还是不是。”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柯恒之前其实也有想过，只是他没有答案。
他没办法定义自己对沈冬青的感觉，他欣赏她，想要靠近她。
但当他意识到沈冬青跟陈励之间的羁绊与特殊时，他又似乎并没有多么难过失落。
所以他到底喜欢沈冬青吗？
柯恒想是喜欢的。
但他的喜欢明显跟林枳子的不一样。
柯恒说:“有时候感情不能简单用一句是或不是来概括。”
林枳子沉默许久，然后轻轻扯了个苦笑：“那就是，是。”
“枳子。”柯恒停在原地望着她失落离开的背影下意识想要去抓，结果却落了个空。
“对不起。”柯恒说。
只不过这句道歉，到底林枳子没有听到，也不是她想要的。
晚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冬青旁边的位子还空着。
胡亮爸妈跟甜甜家人正在热聊。
这几个人里，也只有他们两个家长来了。
“枳子呢？”
冬青微微起身环视一圈，依旧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班级队伍里，同样空着的，还有柯恒的位子。
胡亮性子大咧，伸手拉她坐下：“没准是被哪道题给绊住了，放学那会儿我看她桌上练习册还摊开着呢。”
这个推测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什么事情一旦开始了，就不会半途而废停下的。
沈冬青半信半疑重新坐好。
校长和各个主任讲完话，主持人终于上台报幕开始了今晚正式的演出环节。
胡亮跟甜甜两家关系看上去很好，从一开始到现在聊得开心到根本就停不下来。
“妈，你们能不能安静点。”胡亮忍不住提醒说，“认真点，很快就到甜甜了。”
“哦。”
双方家长笑着给彼此一个眼神。
看上去，胡亮比要上台表演的那个人还紧张。
两边家长看得不禁跟着乐呵呵挺直了背，瞬间统一变得一本正经。
另一边，张铭也接到了电话：“怎么了？”
甜甜说：“你能不能来后台陪我，我有点紧张。”
胡亮听出来她的声音也严肃起来，甚至还有点生气说：“我也去。”
张铭无所谓，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一起。
“等会儿你少开那些打击人的玩笑话。”张铭说。
胡亮愣了愣，难得一次没有反驳，只是闷闷说了声：“知道了。”
甜甜已经换好了演出服，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抓着裙摆大口大口深呼吸想要自己能快速平静下来。
“大明星上台也会紧张吗？”张铭走近了轻声温柔说，“也对，大明星刚出道都这样，不过没关系，等你习惯了聚光灯就好了。”
张铭几句话就逗得甜甜笑了起来。
胡亮在旁边看着，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个自诩认识多年的好友，好像也并没有真的那么熟悉和了解她到底需要什么了。
那样轻松又真挚的安慰，他没有做到过。
八点钟。
县中夜晚的天空被闪烁的霓虹灯照亮。
四周是震耳的音乐喧嚣声。
可沈冬青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陈励，你今晚还会来吗？”
“陈励，我们好多天没有见了。”
“陈励，我，有点想你了。”
“不对，陈励，我很想你。”
沈冬青低头把这些话在短信输入框里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却又一个字都没留下。
这年最后一晚，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跨年的巨大喜悦里时。
没有人知道，陈励独自坐上了去往另一座城市的火车。
凌晨十二点，陈励看着他跟沈冬青还停留在他上一条回复的对话框，然后缓缓敲下了：
沈冬青，新年快乐。
这一次，是真的新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