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总会有那么至少一个疯狂冲动的瞬间, 是无关理性的。
沈冬青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想见到陈励, 在新年开始时刻。
沈冬青没了钥匙,所以她只能在门口等着。
就像她重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那天一样,抱着书包蜷缩在门口, 执着的,等待着。
深夜的雨花巷寒冷又寂静。
沈冬青不想打扰陈励,于是就这样静静地像是完全融入了夜色般倔强地等着他回来。
沈冬青当然害怕了,只是她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没关系。
至少,今晚的天气要比台风那天好多了。
直到收到陈励祝她新年快乐的短信, 沈冬青这才猛地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冬青把电话打了回去。
直接回拨, 没有任何犹豫。
对方也是秒接。
两个人在电话里同时沉默着。
陈励那边听上去是很热闹的声音。
沈冬青问他:“你在哪儿呢?”
陈励说:“滨市。”
沈冬青低着头,又把手机攥更紧了些:“什么时候回来?”
她甚至没敢问他什么时候去的,要做什么。
陈励不想说的事情,她问不出来。
“忙完这一阵子。”陈励说。
“嗯。”
沈冬青没去过滨市,她只知道那里离着边境,很热,也很远。
沈冬青说:“陈励, 过段时间就是期末考试了,考完试要开家长会。”
电话另一边在安静听她把话讲完。
沈冬青顿了顿, 抬头看着雨花巷熟悉的夜色,慢慢讲:“你之前说你是哥哥,所以你会来帮我开家长会的,对吗。”
陈励轻声笑了下。
他们有多熟悉彼此呢?
就是即便沈冬青不说, 陈励也知道她的意思是:
早点回来,平安回来。
陈励靠在墙上点了根烟。
沈冬青搬走以后,他的烟瘾好像就又犯了。
滨市的凌晨跟路城一点都不一样。
街上依旧有不少行人,醉酒的、背包客、流浪汉、游客、家庭宾馆出来拉拢生意的。
热闹,杂乱,像一座庞大的不夜城。
“那你可要好好考。”陈励声音里带着些沙哑,说:“别让你哥我去了以后丢脸。”
“知道了。”沈冬青笑了笑起身。
背包拎起的声音有些沉。
陈励听到后又问:“你在哪儿呢?”
沈冬青说:“在家。”
陈励不在路城,她没必要让他在滨市还为自己担心。
“早点睡吧。”陈励半信半疑,“注意安全。”
“嗯。”沈冬青等他挂了电话,然后又对着手机里的空音,小声说:“你也一样,早点回来。”
半夜,陈励在荣司岐安排他住下的酒店办好入住躺下后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他给张铭打了电话,张铭不用问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挺正常的。”张铭说,“除了开始问了问你最近怎么样,也没看出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挺好的,你别担心。”
陈励嘴上应着,但又比谁都清楚沈冬青心思重,就算真的有点什么不对劲,也不会轻易表现出来。
“你要实在不放心,我这会儿上家里看看去也行。”
“不用。”
陈励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无力地垂放在膝盖上,身子也疲惫地跟着往前倾了倾。
张铭听着他的沉默,叹了口气说:“陈励,其实你要是担心她,不用这么辛苦藏着掩着的。”
喜欢她,也是。
陈励扯了个无声的笑。
张铭干脆直接点破他:“难道你就想这样逃避一辈子吗”
“不然呢?”陈励反问。
他能给她什么呢?
“你真是个孬种。”
张铭第一次骂了他。
陈励挂了电话把手机远远扔到一边,然后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陷入长久的落寞。
沈冬青跟他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小时候陈励就经常这么想。
她那么干净、漂亮,就像沈兰说的那样,他这个雨花巷里长大的小混蛋多看她几眼都是不知羞耻的肖想。
所以那时候的他也总爱欺负她,就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她拉到跟自己一样糟糕透了的人生里来。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这种近乎变态的心理,是自卑。
现在的他也一样,只是他不再那样偏执地想要拉她走向黑夜了。
是花,就应该到美丽圣洁的地方去。
陈励希望沈冬青永远盛开,被配得上她的人来爱。
就当自己是个孬种好了。
陈励缓缓闭上眼,心想反正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接下来两天,陈励一直在酒店寻找等待着靠近金世强的机会。
这也是荣司岐这才让他来滨市的原因。
荣司岐发现荣家老大最近跟滨市金世强有来往,金家做的生意,细究下去,就没一个是干净的。
“我需要你取得金世强的信任,然后帮我,找到扳倒荣氏的证据。”
那天晚上,荣司岐给了陈励一个新的身份。
陈励扯着笑,戏谑,又带几分锋利。
陈励说:“荣司岐,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荣司岐说:“我从来不会看错人,尤其是你。”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一定要为你卖命。”
“因为已经开始了。”
荣司岐说:“事情已经开始了陈励,你没办法回头。如果你现在离开,荣家的人会报复你,包括你身边的所有人,你现在没得选择,除了跟我一起,帮我赢,就是帮你自己赢。”
“老子真是上了你的贼船。”
“放心,这条船会载你走很远的。”
荣司岐这条船到底能带他走到哪里,陈励不知道,也懒得想。
他只知道一切就像他说的那样,开始了,回不去了。
陈励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赢。
只有赢了,他和那些想要保护的人,才能好好地过他们本来的生活。
酒店负二层是个隐形娱乐消费城。
跟荣司岐的皇冠差不多,也是金世强用来接待他那些有生意往来的人的。
只不过这边经营业务更多,玩得也更大。
陈励借着假身份进去转过一圈之后只觉得,跟他们比起来,皇冠简直应该被授予诚实守信企业荣誉奖。
金世强今晚会来。
陈励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引起他的注意。
办法也很简单。
就像他靠近他这件事一样,赌。
在他来滨市之前,荣司岐就已经在刻意让他接触这些了。
陈励聪明,学东西很多;加上身上那股天生不怕死,眼神里全是孤注一掷的狠厉,很快就引起了金世强的注意。
是个面生的新人。
金世强站在高处俯视着这个恨不得让所有人输红了眼的年轻人,眼神微微敛起,示意身边人“请”他上来玩两边。
鱼上钩了。
陈励抬头跟金世强对视,嘴角都是散漫轻谑又蛮无所谓的笑容。
陈励双手插着口袋,被人带领着一步步上楼走到金世强面前。
一个看上去,很斯文的男人。
金世强摊手:“玩两把?”
陈励问:“赌什么?”
金世强大笑:“就赌这里你能看到的,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陈励欣然答应。
其实这晚无论他赢或不赢,他都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后来的日子,陈励换名林毅,留在了滨市,开始跟在金世强身边。
至于沈冬青说的家长会,他失约了。
沈冬青站在教室外,看着只有自己的位子还是一块空缺,发短信给陈励说:“陈励,我考了第一名。”
陈励没有回复。
其实昨晚陈励就已经告诉她,他来不了了。
“一定很忙吧。”沈冬青装作轻松的样子说,“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对,等你不忙了,等……”
沈冬青脑袋一片混沌,言语也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沈冬青。”陈励在电话里喊她名字,呼吸很重,喘着气。
然后沈冬青听到他说:“这段时间,都不要再联系我了。”
沈冬青彻底僵住了。
“为什么?”沈冬青耳鸣得难受,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直到,陈励开口说:“你的消息,让我很困扰。”
沈冬青这才努力好几次才缓过来发出声音说:“这样啊。”
沈冬青不记得自己后来又说了什么,她只记得最后她说的是“对不起”。
是陈励最不喜欢她讲的道歉。
但这次,陈励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挂了电话。
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到底是为什么啊。
沈冬青始终想不明白她跟陈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明明一切都平静的就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但沈冬青就是一整颗心难过的像从云端直接坠入万丈深渊里。
“恭喜你啊,又考了第一名。”
柯恒见沈冬青一个人趴在围栏上,便主动走过来向她祝贺。
沈冬青现在脑子很乱,便也只是浅浅笑了下便又重新陷入自己的苦恼里。
柯恒也不觉得无聊,甚至极享受这般安静一样在她旁边打开书,跟她一起沉浸在楼道一片喧哗中难得的安静里。
远远看上去,两个人就连背影都般配得那么不像话。
没有人察觉到林枳子从楼下上来看到他们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也不知道是谁又一次提起了沈兰。
等到这两件事混在一起时,沈冬青本就糟糕的生活,即将又一次变得难堪、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