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司岐等陈励上了车, 然后慢慢把车窗放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看着校门口的热闹。
车子远远停在沈冬青看不到的地方。
是陈励要求的。
这两天，其实只要有人留意看的话，就会发现从开考第一天到现在, 这个地方每天都会停着同一辆车。
只不过大家都太忙了，忙着送考, 忙着考试，忙到根本顾不上去看除了高考以外的任何东西，
包括沈冬青, 也是如此。
陈励上车后一直沉默着，然后左手把车窗关上，语气跟外面下过雨的湿气一样，清清冷冷说：“走吧。”
车子缓缓发动。
下过雨的路城难得一阵短暂清新凉爽。
沈兰已经在附近饭店定好了庆功宴，沈冬青能被人簇拥着往前走,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旁边, 荣司岐的车故意似的紧贴着他们飞驰而过。
路边积水溅到了赵粤身上，赵粤生气怒骂。
沈冬青也跟着转头，只不过车速太快了，她什么都没看清。
车窗里的陈励却隔着黑色玻璃终于看清了那双他想了无数次的眼睛。
那双曾经在他快要以为自己活不下去的时候，像星星一样给了他希望的眼睛。
只可惜现在，他也只能远远看着了。
荣司岐故意发疯，陈励也不争辩, 由着他去。
半个月前从滨市回来以后，除了麻木地维持着生命基本特征, 他真的没有再多一点力气了。
现在的他住路城郊区山上，荣司岐的家里。
这边隐蔽安静的，没人打扰，也不会被谁发现。
“接下来什么打算？”
荣司岐帮他换好药。
陈励低头咬住绷带一端将它缠更紧些, 说：“荣总这是要赶我走，过河拆桥？”
“是又怎样。”荣司岐噙着笑偏头。
陈励说：“那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狗皮膏药，难缠得很。”
“就像当初我缠着你一样？”荣司岐问。
两个人对视一秒，然后不约而同就笑了。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荣司岐说，“但事情过去了，接下来的路你也要想想怎么走。”
“怎么走？”陈励晃晃胳膊，无奈扯了个笑。
他的右手已经废了。
看着跟平常人没什么两样，但是没有一点力气，而且以后也可能会越来越弱。
“等秋天再说吧。”陈励说。
等沈冬青考上大学离开了路城，他还是要继续生活的。
而现在，他只能继续消失，让沈冬青以为他真的狠心再不联系她。
让她死心，让她走。
毕竟现在的他，连一个完整的拥抱都给不了她。
“你变了。”荣司岐说。
陈励歪头。
荣司岐靠墙上，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看他说：“以前的陈励，不会这样。”
犹犹豫豫，躲躲藏藏。
陈励扯了个笑：“那你就当以前那个陈励已经死了吧。”
那个意气风发的，被人踩在泥潭里也要倔着劲儿昂起头来的陈励，再没有了。
现在的他，会自卑，会胆小，会害怕给不了那个人想要的未来。
陈励，是胆小鬼。
陈励不知怎的突然想到小时候某个他跟沈冬青从游乐场赚钱回来的傍晚，不知谁家的公鸡跑到了路上。
那是他们每天回家都要经过的小路，之前都是他大步走在前面，沈冬青乖乖跟在后面。
但是那天，陈励突然就停了下来，甚至，还不自觉小步后退。
沈冬青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那只悠哉悠哉朝他们迈步过来的大公鸡时，她才明白了为什么。
陈励害怕公鸡。
沈冬青笑着把他护在身后，然后张开胳膊像老鹰抓小鸡里那只尽职尽责的母鸡一样，严严实实把他挡在了那只公鸡视线以外。
“陈励，胆小鬼。”
那是沈冬青第一次大着胆子跟他开玩笑。
陈励的脸颊霎时通红。
十岁不到的小男孩最要面子，于是当沈冬青发现了陈励最羞以启齿的秘密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故作凶狠朝她做鬼脸。
“嗷呜。”陈励张手扑向沈冬青，猛兽一样追着她说：“你才是胆小鬼。”
“我不是，陈励是。”沈冬青咯咯笑着往前跑。
那天的夕阳很好，穿过古木树阴落在台阶上，细碎地闪着金子一样温暖的光。
也正是因为那天风光太好，所以陈励时常觉得那个下午，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轻松快乐时光。
不对，不止童年。
是迄今为止，他极少数的幸福时刻，都是与沈冬青有关的。
荣司岐出去以后，陈励房间里的灯也一直亮着。
从滨市回来以后，他就没办法在完全黑暗的空间里睡着了。
看不见的地方对他来说意味着危险和未知，以及，无数双监视着他的眼睛。
“林毅。”
陈励闭上眼还是会想起金世强发现他身份的那一天。
他们把他带到一间废物的房子里，屋子四周是冰冷的水泥铁链。
他就被人困住双手丢在装满臭水的死鱼缸里。
金世强抓着他的头发死死往水里按。
先是刺鼻难闻的气息刀子一样直直往肺里扎，接着是恶心又冰凉的死水翻滚汹涌着往嘴里灌。
金世强言语阴狠说：“哦不对，我现在应该叫你陈励才对。”
对方说着又轻而易举将他从水里拎起来。
像掐着一条濒死的金鱼。
陈励的眼睛、耳朵，嘴巴，所有有感觉的器官全是一片辛辣刺痛的感觉。
整个人完全麻木到只有身体求生的本能还在逼着他大口大口呼吸着。
“老子那么相信你。”金世强笑得狰狞，“结果你他妈竟然敢出卖我。”
陈励咬着牙，反复试着挣开绳子，但太紧了。
现在的他，好像除了祈祷奇迹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一阵溺水的窒息，陈励觉得下一秒，自己的肺就要炸了。
只差一点，原本只差一点点，只要将这次拍到的金世强跟荣氏交易的证据传回去，他就可以找机会脱身回去继续做陈励了。
好可惜，只差一点点。
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陈励在脑海里不断回忆，反复想了很多，但最后又都觉得算了，反正从小到大，他向来也没什么好运气。
金世强还在继续用力，陈励已经彻底无法呼吸了。
每动一下他都觉得肺里是一亿根针尖扎着一样的痛。
渐渐的，陈励再没了一点挣扎的力气。
他开始看到漫天繁星，璀璨的，闪烁着，像梦里那个人明亮的眼睛。
“陈励，不要死。”
恍惚中他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样小小又倔强的声音。
陈励在恍惚里猛然回头，是沈冬青在紧紧抓着他的衣角说“不要死”。
再然后，陈励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从痛苦中挣扎着抬起头来。
金世强也没想到，都已经这样了，还有力气吗。
陈励又一次被人死死按到水底，但这一次，身后被紧紧束缚住的手却一刻没有停下。
他不能就这样死掉了。
他不允许自己就这样死掉了。
陈励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可以，最后，在荣司岐带人找到他的时候，绳子也终于被他解开了。
人在还有牵挂的时候，是有着火山爆发一样的求生欲的。
可惜的是，在一群人的逃亡与追捕过程中，不知道是谁击碎了鱼缸。
巨大的暴力冲击下，玻璃像雪花一样炸开。
再然后，陈励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一双手，便很快失去了知觉。
破碎的玻璃硬生生切断了他右手的筋脉，所幸抢救及时，没有就此丢掉性命。
然而不幸的是，伤口太深，他的右手不能再用了。
还有，他的眼角也留了疤，藏在眉下，仔细看，又让他本就锋利的五官多了份沧桑。
陈励不怪荣司岐。
他向来运气不好。
更何况，当初选择跟他做这个交易时，他就没想着能平平安安回去。
他只是觉得好遗憾，遗憾答应了沈冬青的很多事，他好像都没办法再完成了。
这次意外发生之前，荣司岐一直在等陈励给他的消息。
只要最后一环证据补齐，他就可以以此扳倒荣家老大在滨市负责的海外贸易生意。
荣司岐跟陈励约好了时间，但他一直没收到他的消息，荣司岐便猜到陈励出事了。
陈励不会出卖他，所以其实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但最后，荣司岐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假装无事发生。
他想赌一把。
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有了不忍心呢？
可能是从他在陈励到底滨市那天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planB开始吧。
自始至终，他都没想过要陈励赌上性命。
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陈励被救以后便把没来得及发出的证据传给了他，有了这些证据，他可以扳倒荣氏一半势力。
不过他更庆幸的是，陈励活了下来。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是需要荣司岐自己继续完成的事情了。
陈励已经很好地完成了他的任务。
所以当他接了陈励回来以后，他答应帮他保密，让他住自己家里，也放下很多事情陪他在考场外什么都没做，足足待了两天。
荣司岐内心也很复杂。
他希望陈励能够继续过他应有的生活，尽管这看上去，真的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