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进门那一刻起,赵粤就像炸了毛的刺猬,浑身上下都是对许玲藏不住的敌意。
“介绍一下, 许玲,我女朋友。”
陈励坐中间依次给大家介绍。
难得他也有这么客气懂礼貌的时候。
“赵粤, 我同学。”陈励说。
许玲弯起眼睛朝她笑着说:“你好。”
赵粤依旧臭脸,跳过她看向陈励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眼光也挺差劲的。”
看不上她就算了, 沈冬青这么好的女生也不要,最后选了个最俗气轻佻的。
赵粤讲话带刺,陈励也不气,挑眉勾了个痞坏轻笑:“那你是不是眼光更差。”
“……”赵粤语塞,半天才缓过来恨恨说:“我那是眼瞎。”
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尴尬。
沈冬青扯了扯赵粤衣角示意她别生气。
陈励讲话毒, 嘴上从来不吃亏, 他们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许玲也很识趣地举起酒杯接过话题试图结束这场糟糕的对话。
许玲说:“同学生得这么漂亮,以后找男人可一定要擦亮眼睛。”酒杯越过赵粤继续朝向沈冬青,许玲继续说:“妹妹也一样。”
“谢谢。”沈冬青说,“你也是。”
话里有话。
许玲放下酒杯低头莞尔:“陈励是个好人,我不会看错的。”
“是吗?”沈冬青看相陈励,目光笔直,认真问:“你是好人吗?”
“你觉得呢?”陈励又把这个问题重新丢给了她。
这个问题, 他早就回答过。
陈励不止一次跟她说过,沈冬青, 我不是什么好人。
沈冬青只是这一刻突然有些想不明白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陈励不是好人,那他就骗了所有人。可如果他能骗许玲,那又为什么不能继续骗自己了呢;同样, 如果他是好人,他又为什么突然不肯再对她好了。
她真的,越来越看不明白他了。
沈冬青想得头疼,心脏也疼。
最后扯了个无力的苦笑说:“我不知道。”
算了,沈冬青想,好人也好,坏人也罢,是什么她都认了。
反正不管怎样,陈励都还是陈励,是那个在台风天里接住了她的陈励。
“不如讲讲你们的故事吧。”沈冬青说。
她想知道他们分开的这半年里,陈励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以及她又为什么错过了他。
陈励换了个柔和的微笑看向许玲:“你来讲吧。”
许玲点了点头,妩媚的眼睛里又多了层甜蜜。
在她的讲述里,她跟陈励是在自己上班的理发店认识的,有次陈励来刚巧碰到老板对她伸咸猪手,陈励就把猪头老板揍了。
“那时候我就决定以后要跟着他了,不管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许玲说自己没什么本事也没读过多少书,为了帮家里减轻负担她很早就出来打工了,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受了不少委屈,陈励是第一个愿意站出来帮她出头的。
很浪漫的故事开始,听说的人也还很难不动容。
就连陈励的眼神都难得柔软下来,他很少有这样明显心疼一个人的眼神。
因为他知道,许玲讲的其实是她跟初恋的故事。
只可惜,那个故事没有一个好的结局,就像她曾经跟他讲的那样,她被骗了。
此刻陈励看着她动人的眼睛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遇到的是一个好人,人生会不会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你呢。”赵粤还是不死心,问陈励:“你喜欢她什么?”
毕竟她曾真的以为自己是输给了沈冬青,但现在显然,她错了。
赵粤也很想替曾经的自己、现在的沈冬青问一个答案。
“不知道。”陈励认真想了很久,“我只是觉得跟这个人在一起就会很安心,会有想要每晚回家的感觉,想跟她坐在一起吃饭,哪怕一整天什么都不做。”
“但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是这个人,”陈励说,“我也只能说因为她就是她,我想不到除了是她还能是谁。”
“我想不到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陪我做这些事。”
这句话,是沈冬青跟他表白时说的。
如今类似的话他却用来形容另一个女生。
这一刻,沈冬青终于清醒地由着一颗心重重坠入谷底,摔碎了。
“那你愿意为了她牺牲自己吗?”沈冬青问。
陈励答得毫不犹豫:“我愿意。”
“真好。”沈冬青忍着眼泪鼓掌,眼神默默不舍地直直看着陈励,最后又不得不转开看向许玲说:“我真羡慕你。”
许玲欲言又止。
沈冬青笑容里压抑的绝望难过,她太熟悉不过了。
每个女生在一段感情里真的受伤时,都会有这样的表情。
接下来的饭局,沈冬青一个人喝下近乎半瓶白酒,辛辣,烧着胃疼,但她就像上瘾了似的一杯接着一杯,任凭赵粤在旁边怎么劝都拦不住。
喝到最后,沈冬青直接趴在桌上,醉到没了一点意识。
赵粤要带她回自己家,结果却被陈励拦住了。
沈冬青被陈励单手不容拒绝地拉回到自己身边,本来她就没了力气,现在更是完全靠着惯性靠在了陈励身上。
“你要干嘛。”赵粤皱眉不解。
陈励只说:“带她回家。”
“回家。”沈冬青醉着重复这句话。
赵粤突然心一疼,然后认真带着请求和警告的语气,告诉他:“陈励,如果你给不了她未来,就不要再给她不该有的希望了。”
陈励没说话。
车子到了,陈励直接扶着沈冬青一起坐后排,许玲笑着跟他们挥手再见,然后坐上了副驾。
戏剧性的是,接单的师傅还是送他们过来的那个,但他们三个人的座位却已经完全反了。
隔着后视镜,师傅先是看看后面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人,接着又偷偷瞥一眼旁边坐着漂亮姑娘。
现在的年轻人……
师傅心里暗自感慨,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励哥跟妹妹,今天都很奇怪。”张铭问。
一整晚,他跟小路都很安静。
他们不会像赵粤那样对陈励谈了女朋友这件事那么有芥蒂,但又隐隐觉得这件事情说不上哪里很奇怪。
赵粤骂了他们一句“笨蛋”之后也离开了。
没有人能给他们的困惑一个答案,但好在,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陈励回来了。
也许再过不久,他们就又可以像从前那样,过他们本来平淡又踏实的生活了。
-
“我来吧。”
许玲把陈励换过来进了厨房去煮醒酒汤。
客厅只剩下了沈冬青跟陈励两个人。
沈冬青侧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心也是紧紧锁着,看上去十分痛苦。
陈励站在旁边静静看了很久,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心疼地蹲了下来,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小心翼翼的,蜻蜓点水一样吻上了她额前的难过。
“陈励。”沈冬青小声喊他名字。
陈励没有躲开,继续这样蹲在旁边静静看她醉梦中的脸。
沈冬青眼角有泪划过,嘴里继续呢喃着:“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
陈励忍着心痛,宠溺地笑着看她点头。
只是遗憾,沈冬青没看到。
“刚才饭桌上那些话,你是跟她说的吧。”
许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正斜靠门口饶有兴趣地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陈励默默起身,却被沈冬青一把抓住了手。
动弹不得,也不想甩开。
许玲低头轻笑:“其实我挺不明白的,她那么喜欢你,你要真舍不得她,两个人就好好在一起呗。”
何必像现在这样,费尽心机搞成一出苦情戏。
是啊,何必。
陈励慢慢把她抓着自己的手挣开。
然后走到许玲跟前,看着她问:“怎么好好在一起?”
许玲说:“你情我愿,谈恋爱,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
这些话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浅薄,但对许玲来说,她是认真的。
因为这是她曾经想要拥有却输得一败涂地,以后也很难再拥有的像平常人一样的满足幸福。
原来那些很多人嫌弃地平凡人生,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奢望。
陈励笑了下,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想这样直白地剖开自己。
陈励自嘲地笑着说:“我连职高都是肄业,本来也只会打架,哦对,还会修个车,可是现在我的右手也废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前方和未来在哪里,你告诉我,这样的一个人,凭什么跟她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我除了把她拉到我这破烂人生里,然后困住她一辈子,我还能给她什么?”
“也许她不介意呢?”
陈励笑了。
“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陈励说,“总有一天她会长大,会看到一个除了路城以外更大的世界,与其等到那个时候她后悔了,不想要了,不如从始至终故事就没开始过。”
至少这样,很多年后某个雨天她偶尔想起他的时候,还是如今的少年模样。
许玲听得入神,过了很久才缓过来问他:“陈励,你真的只有十九岁吗。”
“过了这个夏天,就是九十岁了。”陈励说。
过了这个夏天,他的灵魂就会跟着沈冬青的离开而瞬间衰老,再不会爱上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