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认定了。
只要那个人是陈励, 无论他对她做什么,她都绝不后悔。
大雨倾盆。
呼吸越来越近,身体也越来越沉。
沈冬青紧张地闭上眼睛仿佛在安静等待一场关于她的审判。
不道德的, 疯狂的,孤注一掷的。
如果陈励想要, 如果陈励喜欢,那她心甘情愿堕落,再不想做那朵裙摆上的小白花了。
坏就坏吧。
沈冬青环住他的脖子勾着往下, 心想就让她做坏人吧,做那个见不得光的破坏他人感情的第三者。
“陈励,不要赶我走。”
沈冬青咬着他的耳朵。
陈励不说话,只是张嘴在她刚刚咬过自己的地方,同样用力咬了下去。
脸庞有泪痕划过, 陈励知道是沈冬青在哭, 是她的眼泪蹭在了他身上,也重重砸在了他心里。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纠缠着抱在一起。
直到,陈励终于累了,翻身重重倒在一边。
两人在这个雨夜里并排靠在一起,目光直直盯着天花板。
曾经他们也这样靠在一起,只不过那时的沈冬青是幸福的,仰望星空的。
被人咬过的肩膀很痛, 但沈冬青想的却是如果可以留疤就好了,要是留不了, 她就去纹身。
她想记下今天这份痛苦,也想让陈励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我身材还不够好吗?”
沈冬青笑着,心却早就碎了一地。
陈励依旧沉默。
于是沈冬青又把本就凌乱的肩带往下扯了扯,翻身说:“那你告诉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可以去学。”
“沈冬青。”陈励终于忍不住了,直直坐起来扯过床上的毯子扔在她身上,压着愤怒说:“你他妈还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才肯满意。”
沈冬青也坐了起来,紧紧抱住毯子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
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蝴蝶。
沈冬青把头埋在膝盖里,单薄的肩背随着她的轻轻抽噎而不止颤抖。
她在哭,可他连一个拥抱都不能给她。
陈励沉沉呼了口气,哑着声音说:“沈冬青,别这样。”
沈冬青这才缓缓抬头,凌乱的长发全都黏在脸上未干的眼泪里。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沈冬青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你才会爱我。”
这半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心有不甘全都在这一瞬间随着大雨一起爆发了。
沈冬青放下自己所有的矜持与骄傲,但陈励还是就那样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它。
陈励说:“你会遇到那个爱你的人,不需要委曲求全,也不用把心撕碎了给他看,他会爱你,疼你。”
陈励抬手把她眼泪擦干,认真看着她夜里依旧明亮的眼睛说:“但那个人不是我。”
“我不要。”沈冬青重新抱住他,哭花了的脸深深埋在他肩膀上,贴着他的伤口小声呜咽说:“疼吗?”
“疼。”陈励说。
沈冬青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问他:“你会永远记得我吗?”
陈励终于再也忍不住了轻拍她后背,侧脸在她耳边说:“会,因为我是哥哥。”
-
第二天,路城气象台又发布了新的台风预警。
收房子的要过两天才来,这也是陈励跟沈冬青最后在这个家里平静度过的两天。
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做了场梦。
梦醒了,两个人便默契地对此绝口不提。
积水成河一样从巷子里匆匆流过。
大雨声中,是雨花巷住着的被困在家里的人大声吵喊讲话,以及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按着原计划,房子这会儿应该是已经交接过钥匙的。
所以家里现在除了几袋泡面以外,什么食材都没有了。
“晚上想吃什么?”陈励找到雨衣穿上准备出门。
沈冬青拦住他,摇头说:“雨大,不要去了。”
“你只要说自己想吃什么就好。”
“糖醋排骨。”
“还有呢?”
“西红柿鸡蛋,土豆丝,油焖大虾……”
这些都是陈励以前做给过她吃的。
其实还有很多,但沈冬青来不及再想了。
陈励让她在家等着,然后便一个人走进了雨里。
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快到小腿中间了,陈励动作缓慢但并不迟疑地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天气让他想起来,去年沈冬青找上他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鬼天气。
真快呀。陈励随意晃了两下脑袋把刘海上的雨水甩干,然后盯着脚下的路心想时间过得可真快,怎么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一年呢。
陈励走了以后,沈冬青也一直没有回去。
她还是那样高高举着黑色雨伞盯着他的背影最终消失在巷口,不敢让雨伞遮挡自己一点视线。
陈励走了很久,这期间,雨花巷里除了沈冬青再看不到任何的身影。
福兴街的菜店关门了,陈励又往前走了好久才看到一个正在准备收摊关门的副食店。
“这鬼天气还出门买菜的人不多了。”老板切好肉装给他说,“算你运气好,旁边超市也是我,还找什么菜,我开门拿给你。”
“谢谢。”陈励单手把肉菜提好挡在雨衣下,结账时看到柜台的棒棒糖又说:“这个,我也要两个,苹果味的。”
真知味。
小时候沈冬青经常会从口袋里变魔法一样掏出来给他,尤其当他跟人打架或者被陈永福打了以后。
陈励不要。
没有男孩子是需要棒棒糖来哄的。
但沈冬青会一直坚持,直到他被缠得烦了才终于不情不愿接过来攥在手里。
“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苹果味吗?”沈冬青说,“因为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
这两句话,说的是一个苹果吗。
“笨蛋。”陈励嫌弃地把糖装进口袋里。
沈冬青就笑着说:“所以你也会健健康康长大,因为我们都喜欢吃苹果。”
现在回忆起来,沈冬青真是从小就挺笨蛋的。
陈励终于回来的时候,沈冬青裙摆已经完全被雨打透,顺着往上湿到了膝盖。
沈冬青没等他走过来,便直接撑伞走了过去。
陈励刚想说点什么,便被她打断了:“衣服已经湿了,不差再多走这几步。”
她也知道他会讲她。
陈励笑了下,抬抬下巴示意她走前面说:“赶紧回家。”
收了伞,挂起雨衣,两个人换了干净衣服这才准备开火做饭。
陈励的左手现在已经用起来很熟练了。
沈冬青就在旁边默默洗菜,然后听他安排随时准备递东西。
“你的手……”沈冬青看他垂在旁边的胳膊,还是没忍住揪着心问:“还会好吗。”
“不知道。”陈励说的随意。
就好像她问的不是他的手,而是随随便便其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锅盖盖上开始焖肉。
陈励想了下还是转身看着她又多了解释:“伤口很深,医生也都看过了,但最后它还能不能用,医生也不知道,要看后面康复训练情况。”
“至少,也要几年吧。”陈励抬起胳膊垂眸看了眼受伤的手。
如果不是沈冬青提起,他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现在这样时常忘记它的存在。
人总能在不得已的时候,快速适应且习惯不得不继续的生活。
沈冬青问他:“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去了滨市还会继续帮荣司岐做事吗。”
“不了。”陈励说,“已经解决了,以后都不会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这才后知后觉,这场对话好像是陈励回来以后,他们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地讲话。
“那你要好好生活,按时去做康复训练,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嗯。”陈励又像从前那样把手放她额前搓了搓,“你也是,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好好读书,珍惜还有书念的日子,但也不要压力太大,该出去玩就玩,该耍朋友就耍朋友,过得简单开心点。”
沈冬青笑着把脸偏过去说:“我知道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下去就又会忍不住哭泣。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不再纠缠,让他好好去过他想要的生活的。
她会永远记得他,祝福他。
沈冬青很久没吃过这么丰盛的晚饭了。
“恭喜你高考结束。”
“也庆祝我们都能真的开启新的人生。”
杯子在雨夜里碰出清脆响声,欢快,但又莫名悲伤。
大雨结束那天,陈励跟沈冬青都要离开雨花巷了。
买了院子的是个年轻人,说是家里老人以前在这生活过,现在年纪大了,想有个院子回来养老。
“家里没什么东西,到时候你们看想要的就留下,不要的扔了就好。”
陈励把钥匙交了出去,然后又把另一个信封给了沈冬青。
“送你的开学礼物,以后再拆。”
沈冬青虽然疑惑,但还是听话装进了书包,并把里面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给了他。
“还礼。”沈冬青说。
她没有告诉他这些星星都是自己叠的,也没告诉他上面有她想跟他说的话。
如今再说这些,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走吧。”沈兰在门口喊她,“该去车站了。”
陈励送沈冬青出来,这是这么多年沈兰第一次见他之后给了他一个柔软又真诚的微笑。
“陈励再见。”沈冬青说。
陈励静静笑着朝她挥手,却始终,没有跟她同样说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