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怀疑他喝醉了, 皱眉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陈励想着早上宋臣年给沈冬青带的面包,包装袋上写着这样一行字。
“一家面包店。”陈励说。
“一家4S店跟酒吧还不够你忙的呀。”张铭忍不住摇头感慨,“还想开面包店, 还要开在月亮上,你怎么不去银河系开连锁呢。”
说在最后, 张铭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陈励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看傻子一样瞥他一眼,拿起车钥匙丢给他说:“开车。”
张铭一愣:“喝酒不开车。”
“所以你来开。”陈励说着起身就往外走。
张铭喊:“我就没喝吗!”
“没喝!”陈励背对他招手。
张铭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刚才只顾着说话,刚跟他碰完的酒杯还满着呢。
一口没动。
早知道刚才就一杯干了。
“去哪儿?”张铭上车问。
陈励说:“登月。”
……
张铭无语地把油门一踩,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收回之前的想法了。
张铭想,沈冬青还是不回来的好,回来陈励突然就从一个工作狂变成神经兮兮的工作狂了。
车子从店里出来一直沿街开。
陈励不说话, 张铭就一直直行, 直到陈励说了左右转,他才会在路口跟着转弯。
两个人就这样转了大半个路城。
陈励这才终于下了指令,靠边停车。
张铭舒口气,边停车边嘟囔:“还以为您来了兴致要路城一日游呢。”
陈励自顾自往前走,张铭跟上才猛地发现街边真有一家[开在月亮上的面包店]。
“我靠。”张铭盯着门店上那盏高高竖起排版的广告牌,张大嘴巴震惊:“这家老板也是个神经病吧。”
“欢迎光临。”店员帮他们开门。
张铭跟在陈励后面进来不自觉就扬起了头往天花板看。
圆拱形屋顶设计,正中间LED电子屏真就是一个巨大的月亮, 店里装修布置也都是按着月光主题来了,就连每个产品, 也都有跟月亮相关的名字。
“学着点。”陈励边看面包边说。
张铭这次也不贫嘴了,连连点头,确实挺值得学习的。
[望月],陈励终于看到自己早上从沈冬青那里接过的那款面包了。
“这个我要11个。”陈励说, “其他款再各来一个。”
服务员一愣,张铭连忙摆手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你疯啦,这么多,你打算做二道贩子赚差价啊。”
“谁跟你说。”陈励示意店员正常打包,“我自己想吃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有人从身后接话。
两人同时回头,眼睛里也都瞬间闪过了意外的惊喜。
月亮,赵粤。
张铭这下可算明白过来这家店的神经病老板是谁了。
确实是他这老同学能想出来的主意。
“干嘛,这就不认识了?”
赵粤笑着,还是跟上学那会儿一样明媚,也更多了份稳重成熟。
“什么时候回来的。”
再次见面陈励也是开心的,只不过他情绪向来内敛,所以尽管此刻心里十分高兴,脸上也依旧只是淡淡笑着。
“一个月以前。”赵粤指了下招牌说,“店里装修完,我就回来开业了。”
五年前,赵粤也离开了路城,跟男朋友一起到国外读书去了。
艺术学院,是她本来就应该读的学校。
当初为了陈励一意孤行念得职高,最后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本来的人生轨道。
幸运的也是,她又回到了正轨。
赵粤有试错的底气,就像她现在又回来开面包店一样。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放心大胆地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但更多人,没有这样任性的资格和底气。
说话间,店员已经把面包全部装好了。
一样的袋子,满满铺开摆满了整个柜台。
震撼无比。
“等下,我先拍照发个朋友圈。”赵粤笑着抢站在他们两个前面,举起手机说:“接了大单,做个宣传。”
“一个四千两百零五十八元。”赵粤扯下长长一条小票递给陈励,狡黠笑着:“老同学这么照顾生意,给你们打个折,抹零去八块。”
“多少?”张铭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粤还是笑着:“小本生意,不能再少了。”
“谢谢。”陈励结账。
赵粤安排人帮他们把面包全部送到车上。
临走前,她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两张请柬送给他们说:“下周五我结婚,邀请你们一起来玩。”
“恭喜。”陈励收好请柬。
赵粤笑笑,起身离开车窗站回路边朝他们挥手再见:“欢迎下次光临。”
“我看赵粤就是故意的。”张铭开车自言自语,“谁结婚会邀请前男友参加啊。”
陈励淡淡斜他一眼:“更正,不是,没谈过。”
“那也够尴尬的。”张铭自顾自吐槽问,“你真打算去?”
“你不去?”陈励问。
“我俩跟你俩情况又不一样。”张铭看上去是真又仔细思考一圈,重复确认:“嗯,不一样,所以我还是应该去一下,毕竟同学一场。”
陈励笑了下把头别过去看着窗外说:“我看你才是今天喝多了的那个。”
-
“想什么呢?”
宋臣年打完饭回来看沈冬青正在对着手机屏幕轻轻微笑。
两人今天被医院安排跟同期入职医生一起到隔壁市中心医院交流学习。
这也是为什么今早宋臣年会来接沈冬青的原因。
沈冬青把手机递给他看。
宋臣年有些意外:“这不是我早上买的那家面包店吗。”
沈冬青也觉得挺巧,解释说:“这家店是我朋友开的,刚才看她朋友圈说有人直接买了四千多块钱的面包。”
“估计是什么单位给员工采购的下午茶福利。”宋臣年说,“这家面包确实味道很不错。”
沈冬青点头,毕竟除了这个可能,她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买这么多面包了。
两人聊着,沈冬青顺手给赵粤也点了个赞。
三秒之后,赵粤消息就发了过去。
“下周五我结婚。”
“邀请你来做伴娘。”
“你会来的,对吧。”
说来缘分真的很奇妙。
当初把她当情敌的那个人,最后竟然成了沈冬青这五年联系最多的人。
尽管隔着时差,但赵粤出国后遇到的开心的、难过的、好的不好的事情都会讲给沈冬青说;同样,跟她比起来沈冬青的生活虽然寡淡无趣得多,但每个节日,她也会一个不落地给她送去祝福。
隔着山南水北,她们就这样成为了彼此很重要的朋友。
赵粤回路城,沈冬青是知道的。
但她回来,还没来得及跟她讲。
沈冬青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犹豫什么。
大概是她知道自己能骗得了其他人,但骗不过赵粤说她已经放下陈励了吧。
毕竟真的放下一个人就应该是像赵粤那样,去爱一个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赵粤的婚礼,沈冬青是一定要去的。
既然早晚都要被她知道自己已经回路城了,那不如早点坦白得好。
沈冬青发了自己的笔记本一角给她,上面有路城医院的单位信息。
下一秒,赵粤就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沈冬青,你什么意思的!”赵粤声音激动地颤抖。
沈冬青声音静静说:“我回来了。”
一声呐喊,震耳欲聋。
沈冬青这才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挪得离着耳朵远了些。
“你回来了不告诉我!”
“也是最近的事,还没来得及说。”
面包店里,员工继续看着发疯的老板目瞪口呆。
“我不管。”赵粤说,“你就是故意的,你得赔我。”
“好。”沈冬青温柔笑着说,“赔你。”
赵粤说:“那你也来我店里买四千块钱的面包。”
“不了吧。”沈冬青说,“我精神还挺正常的,干不来这件事,不如直接随份子给你好了。”
沈冬青开玩笑也是冷冷的。
但一想到精神不正常的那个人是谁,赵粤嘴角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算了,再忍忍。
赵粤想,反正很快他们也会见面了。
“行吧。”赵粤说,“现在住哪里,地址发我,等你哪天有空了接你一起去试伴娘服。”
“嗯。”沈冬青答应了又说,“恭喜,新婚快乐,开业大吉。”
沈冬青挂了电话,宋臣年这才忍不住笑着说了句:“你这个朋友,肺活量挺大的吧。”
玩笑话讲得跟沈冬青一样冷。
沈冬青也笑笑,说:“还行,只是偶尔才会这样小爆发一下。”
活动结束回到路城的时候已经夜里十点了。
宋臣年停好车下来送她回家。
“你安全到家之后我再走。”
沈冬青想拒绝,宋臣年摆摆手:“要是想让我早点回家的话,你现在就赶紧上楼。”
沈冬青只好答应说:“谢谢。”
起初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车子。
直到沈冬青转身,脚下这才突然亮起远近交替闪烁的车灯。
灯光晃得人下意识抬手遮眼。
等到视线重新适应眼前的昏暗以后,陈励已经站在了她身边。
“真是辛苦你这位同学了,上班要接,下班也送。”陈励自觉站在了宋臣年的对面,笑着说:“宋医生住哪儿呀,这么顺路。”
阴阳怪气。
“住单位附近,不算太远。”宋臣年礼貌微笑,“路城交通还挺方便的,其实不管走哪条路,都算得上顺路。”
“还真是费心了。”
“同学互相照顾,应该的。”
几句话,陈励就像一个憋着火的炮仗。
宋臣年越是平稳冷静,就越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尽管事后陈励也会觉得自己不应该
毕竟说到底,他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来生气呢?
“你怎么在这?”
沈冬青先是对宋臣年抱歉一笑,转脸看向陈励时便又瞬间冷淡到没了任何表情。
“不是你说的吗?”
“嗯?”
沈冬青稍一偏头。
陈励这才把手里的袋子硬塞一样堆到她身前,一本正经说:“你说要我感谢你同学。”
“……”
“这是谢礼。”陈励说。
沈冬青低头看一眼,十个跟早上他吃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面包。
“你自己买的?”
“路边小孩手里抢的。”
“抢东西不道德,也违法。”
沈冬青认真像个小老师。
陈励看她那副跟从前一模一样的表情,手也习惯性抬起来想去揉她脑袋。
只是很快,他便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将手收回来插兜摆出一副散漫又无赖的样子说:“那你报警抓我吧。”
沈冬青不理他了。
转手将面包递给宋臣年说:“虽然有些借花献佛,但今天还是辛苦你了。”
宋臣年也不多客气推脱,收下说:“早点休息。”
“嗯。”沈冬青点头。
宋臣年说:“晚安。”
沈冬青便不再回应了。
两个人目送他的车子离开,沈冬青转身上楼跟陈励说:“你也走吧。”
“等等。”陈励说着便抓住她比从前还要纤细的手腕,拉着她往街边边走着说:“还有东西,你也拿走。”
沈冬青被他拽着,几乎毫无抵抗能力。
虽然刚才看到赵粤面包店的同款包装时,沈冬青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但是当陈励打开后备箱,沈冬青看到满满一车面包时,还是忍不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陈励抱着胳膊斜靠一边,看着已经完全呆住的沈冬青,颇有自豪地抬了抬下巴说:“这车是还你的,一个口味一个。”
“哦对,还有刚才还你同学那款,给你也留了一个。”
沈冬青好半天才缓过来,依旧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他说:“陈励,你是不是有病。”
多熟悉的对话。
只是五年过去了,现在主语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
“你不是不想欠我的吗。”
陈励胳膊放下,说话间眼神也比之前凛厉了些。
有一瞬间,沈冬青又从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
陈励说:“我也不想欠你的,跟你一样。”
“陈励。”沈冬青关上车门,目光直直又冷静地看着他说:“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现在是在浪费粮食。”
浪费,粮食?
人在怀疑自己听力有问题的时候,就会连带感觉眼睛也看不清了。
陈励眯眼往前探了探身子。
沈冬青依旧一本正经。
本来他其实已经做好今晚两个人会吵上一架然后不欢而散的心理准备了。
结果现在沈冬青竟然只是认真批评教育他不要浪费粮食?
莫名其妙的恼火现在又全都莫名其妙消散了。
陈励扯了个笑,说:“那怎么办,买都已经买了,也不能退了。”
沈冬青说:“你自己带回去吃吧。”
陈励又笑了。
可能他自己还没意识到,沈冬青回来以后,他脸上笑容也渐渐变多了。
“你吃不完,我就能吃得下?”
“东西又不是我买的。”
“那你也是共犯,要负连带责任。”
“……”
沈冬青吵不过他,最后只能想了下解决办法:“送人吧。”
陈励不反对,但有个前提:“今早吃你的那个你带上,剩下的随你。”
“还有……”陈励说,“我没那么多认识的人,你带去单位给你们同事分了。”
人其实是认识的,主要是面包是张铭跟着一起买的,车也是他开过来停的,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又都带回了店里,估计这事能被他笑着讲一辈子。
沈冬青当然想拒绝,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最后还是默默接受了。
陈励找到了早上那个同款,又往里多放了个苹果味儿的一起递她手里。
“剩下的怎么办?”沈冬青说。
路城夜里虽然没白天那么热,但面包在车上放一晚估计也不大行。
陈励想了下:“先放我店里,那个冷藏柜大,明早我拿了来接你上班。”
沈冬青犹豫了下点头同意。
两个人又这样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
谁都没话说,又觉得好像谁都有话要说。
街边坏掉的路灯在夜里安静地一下下闪烁。
最后是沈冬青先开口说:“那我走了。”
“嗯。”陈励说,“晚安。”
沈冬青点头:“晚安。”
一直到四楼临街那盏灯亮起,陈励这才回到车里喊了代驾回去。
酒吧现在正是人多的时候,陈励只能回了4s店。
那边店里也有员工食堂,里面放着很大一个冰箱。
这家店是三年前开的,后来挣了钱陈励又拉着张铭他们一起开了酒吧。
这些年他没日没夜工作、赚钱,尽管从没想过这些钱要用来做什么,但又好像除了这样忙碌地重复生活,他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更重要的是,陈励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很多很多事,想到头疼,想到失眠……
想到没了办法,最后还不如让自己忙碌一些,最起码,这样还能把痛苦换成钱。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励就装好面包开车出门了。
车子停在沈冬青楼下亮了闪光灯。
陈励没打电话,也没上楼。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在楼下等着她发现他。
这种心态挺变态的,但陈励乐在其中。
他在幼稚又无聊地测试,测试看他们是否还有心灵感应。
十分钟后,阳台的灯关了。
沈冬青下楼直直走向他的车,然后自然而然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等着他发车。
陈励全程侧脸看着她。
沈冬青目光笔直看着前方说:“走吧。”
陈励一笑,盯着她五官依旧流畅立体的侧脸说:“我是你司机?”
沈冬青转过头,眼睛不经意眨了下,意思像极了:不然呢?
不过沈冬青最后还是客气了下说:“谢谢。”
陈励笑着回头开车,走出第一个路口之后,这才又自言自语般说了声:“早上好。”
沈冬青看着后视镜里的他,目色沉静没有一丝波澜,就好像刚才那个跟自己说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所以,陈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感谢,更不是她的客气规矩。
他想要的,是他们还可以跟从前一样。
当陈励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时,手里的方向盘也跟着陡然失控偏移了些。
—
“一起吧。”
陈励陪沈冬青把面包拿下来一点点搬到了办公室。
值班同事看着一桌面包都很震惊。
沈冬青其实不太擅长这种社交,幸运的是二十五岁的陈励会。
这几年他自己做生意,拉客户,谈原料,聊成本……原本最不爱跟人打交道的人也这样不得已地瞬间就长大了。
陈励说:“同学新开的面包店,请大家尝尝口味怎么样,好吃的话以后还请多多照顾生意。”
陈励笑着,同事们也都很开心。
毕竟有谁会拒绝一个帅哥一大早就给自己送来了早餐呢。
“谢谢帅哥。”办公室很快欢笑成一片。
直到有人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冬青:“你还没跟我们介绍这位帅哥是谁呢?”
有人附和,玩笑说:“就是,我们不能白吃人家东西呀,谢谢也得谢对人才是。”
沈冬青能听出来她们话里的意思。
但是当她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沈冬青看了眼旁边的陈励,却又怎么都无法开口。
他是谁呢?
他跟自己又是什么关系呢?
哥哥?小学同学?老朋友?
还是,拒绝过她的人。
沈冬青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于是她只能转头看向陈励,结果此时的他也饶有兴趣地垂眸等着她的答案,仿佛这件事跟他完全无关一样。
最后,沈冬青只能不动声色吸了口气,冷静下来说:“一个很爱吃面包的人。”
作者有话说:粗门玩了 周五前预计不更哈 跟大家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