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励，你有想过结婚吗？”沈冬青问。
陈励余光看她一眼：“嗯？”
沈冬青咬了咬嘴, 最后还是继续问了：“你有没有遇到过，想一辈子跟她在一起的人。”
“怎么了？”陈励装作无所谓地回应。
但实际上, 他还是回答慢了。
人在认真思考的时候，动作言语总是会不经意就慢上半拍。
“没什么。”沈冬青说，“就是突然想起来回来后还一直没来得及问你, 跟许玲分手后有没有再谈新的女朋友。”
陈励笑了笑：“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为什么？”
“你说呢？”
五年前那个雨夜，即便再次重逢后两个人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但发生过的事就像一场淋湿过的雨，无论如何，都会在我们的生命里留下痕迹。
沈冬青脸颊一动，最后苦涩地笑了下把头转了回去。
“那你呢。”陈励问她, “你那个同学, 跟你什么关系。”
“他喜欢我。”沈冬青答得毫不犹豫。
她承认这一刻自己是故意的。
沈冬青不是什么善良无瑕疵的人，尤其在陈励面前，她就是那样卑鄙地又一次利用了宋臣年对她的喜欢。
沈冬青直直看着陈励，像是生怕错过他眼神里任何一瞬变化。
沈冬青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陈励说：“我问的是你。你对他，什么意思。”
“你很在意？”沈冬青打定了主意要问下去。
结果陈励只是笑了笑：“你眼光那么差劲，我是担心你被人骗。”
这个问题，他回答了, 又好像没回答。
“那你可以放心了。”沈冬青重新坐直了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一句是实话。
可是那又能怎样呢？
就像陈励说的, 她眼光那么差，偏偏就是喜欢那个从小就认识的“不是什么好人”的人。
这是两个人重逢后第一次聊到彼此的感情情况。
虽然不太愉快，但毕竟，还是用这样针锋相对的方式把他们心里最在意的事情问了出来。
“那我是不是应该祝福你们。”陈励停车。
“谢谢。”沈冬青说, “但我会觉得你是在吃醋。”
沈冬青说完直接下车关门。
陈励在车里缓了好久才哑笑一声跟着下车，接着懒懒散散把胳膊往车门上一搭，仰着下巴说：“沈冬青，我看你今天要不也检查下脑子好了。”
“现在是在恼羞成怒吗？”
“什么？”
沈冬青笑了下转身往门诊楼里走。
陈励追上去从后面戳了下她后脑勺：“跟谁学的这些词。”
“反正不是你。”
两人一路吵闹着往里走，进门刚好碰见查房回来的宋臣年。
宋臣年一愣：“冬青？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今天本来没她班的。
沈冬青刚想解释，结果陈励先开了口：“陪人看病，不可以吗。”
他还在对宋臣年带着火。
因为就在不久前，沈冬青夸了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宋臣年立马就明白了，脸上的疑惑也变成了礼貌微笑。
是的，就是他这种仿佛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一点不得体行为的礼貌和教养，最让人看着恼火。
宋臣年越是这样，陈励就越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像个莫名其妙的小丑。
沈冬青不得不赶紧拉他离开，陈励动动喉结，最后还是看着她幽幽问出了那句：“你就喜欢他那样的？”
沈冬青掌心稍一松开表示疑惑。
陈励回忆着几次见到宋臣年的场景，得体、稳重、斯文，更重要的是，他看上去真的非常非常喜欢沈冬青，喜欢到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也挺好。”陈励黯着神色，佯装无所谓说：“跟你很般配。”
手腕再次被人抓得一紧。
陈励再抬眸时，沈冬青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严肃得很。
挂号，缴费，沈冬青全程都紧紧拉着他，像是生怕自己一个松手他就会跑掉一样。
下午门诊人不算多，等到沈冬青跟陈励一起进来的时候，主任跟刚才的宋臣年一样惊讶了下。
“带家里人来的。”沈冬青主动解释。
主任这才点了点头，关切道：“怎么了？”
陈励坐下把右手递过去。
五年前的伤口，如今还触目惊心地盘错在他手腕上。
沈冬青在他开口前先跟主任大概讲了下病情。
过程和陈励经历的完全一致，只是因为专业原因，所以沈冬青用了很多陈励听不懂的词。
主任也看出来了陈励的好奇，于是说：“冬青很专业，以后也一定会成为我们科室非常优秀的神经科医生。”
神经科。
陈励心里一颤。
之前他只知道她读了医学院，却不知道具体专业。
如今，某些事情好像开始串联了。
尽管陈励很想告诉自己这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但最后，当他说出自己之前主治医生是林教授，而主任又恍然说到林教授跟冬青老师关系很好时，陈励这才终于不得不相信，这一切，并不是他的猜测。
当初找到林教授的，不是荣司岐，而是沈冬青。
主任检查确认后跟冬青说陈励赏识恢复得很好，虽然手部没有完全恢复机能，但日常生活是不影响的。
这次磕碰也没导致旧伤复发，所以最后他只是开了些药膏，然后叮嘱一定要坚持康复训练便没再说什么了。
陈励恍惚着跟沈冬青一起从诊室走出来。
即将走出长廊的时候，他这才终于回过头来站在室外白光里问她：“为什么？”
阳光刺眼，沈冬青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她猜到了陈励问得是什么，于是吸口气淡然说：“没为什么，就是喜欢，想要，然后就去做了。”
陈励哑着声音：“把你的人生赌在我这么一个烂人身上，你以为我会开心？”
“你想多了。”沈冬青走过去，跟他一起站在光下，神色平静道：“我承认，我之所以选择这条路开始是因为你，但是后来，当我看到这个职业可以给那些受了伤的人重新带来希望以后，我也慢慢有了热爱和信仰。”
沈冬青说：“陈励，我之所以想当医生，除了帮你，也想帮助更多人。”
同样，也是帮助十八岁那个无助的自己。
陈励攥着拳，静静站着听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完全倒映在她深邃明亮的眼底。
沈冬青讲起这些话时，在他眼里，跟阳光一样耀眼又璀璨。
沈冬青长大了。
直到这一刻，陈励才终于不得不承认，沈冬青长大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台风天里被雨淋透了小小一只蜷缩在他家门口无处可去的沈冬青了。
她就这样，在他看不见的五年里，一个人也很好地长大了。
陈励想到这里突然鼻子一酸，然后伸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一样搂在怀里。
五年了，陈励不止一次在梦里这样抱住过她，然后一次又一次从梦境中醒来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如今，他依旧害怕着下一秒沈冬青就会消失不见，于是将她越抱越紧，整张脸都埋在她的脖颈间认真感受她真实存在的体温。
沈冬青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她依旧没有将他推开。
因为她和他一样，对这个拥抱都已经期待太久太久了。
“陈励，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
沈冬青轻轻侧脸将话落在他耳边。
陈励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闭眼感受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剧烈心跳。
想啊，怎么能不想。
沈冬青离开以后，她的名字就成了他生活里的不可提，但有时候人越逃避，其实就越在意。
尤其当生活里真的渐渐开始少了她的痕迹，反而会更想让人去找到她存在过的证据。
越想忘记，越会刻骨铭心。
陈励又把脸往她身上蹭了蹭，像撒娇的大猫一样一点舍不得离开。
沈冬青慢慢将手上移，最后轻轻落在他毛茸茸头发上安慰小孩一样来回摸了摸。
“我很想你。”沈冬青说。
话音刚落，沈冬青脖间就突然有了暖暖的湿润感。
陈励哭了。尽管他始终沉默，但沈冬青想，这就已经够了。
只要这滴眼泪，她就可以确定这些年自己的孤注一掷与等待，都是值得的。
“我们回家吧。”沈冬青捧起他的脸笑着将未干的眼泪小心翼翼擦去。
车子开过福兴街，最后停在了雨花巷。
巷子里的路还是跟从前一样杂乱不平，但巷子里的人声已经比从前安静了许多。
这些年，又有不少人离开了这里。
只有陈励一直守着雨花巷，守着属于他们的家。
钥匙上还挂着沈冬青当年送他的小狗挂件，只不过时间久了，小狗鼻尖磨掉了颜色，更显潦草。
陈励开门那一刻，从前的无数回忆也全都瞬间铺天盖地涌了上来。
沈冬青找到他的大雨天，两人躺在院子里看星星的停电夜晚，无数个白天里陈励站在院子里洗车，沈冬青就坐在台阶上背书……
这个院子里，每一处都长满了他们的回忆。
所以陈励才会离不开，所以沈冬青才会又一次回来。
沈冬青被他拉着进了屋。
陈励突然转身将她逼到角落里，低头重重喘/息说：“沈冬青，这一次，你也别后悔。”
再然后，沈冬青就这样猝不及防陷入一阵海啸席卷般激烈的拥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