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过后, 随着管理人员将庙门关上,龙女庙里只剩下小黑呼吸发出的声音,再没有白天的热闹。
供桌上, 不能隔夜的东西已经撤走,只有鲜果、鲜花占据半个桌面,除此之外, 靠墙那边的长桌上多了个木箱, 里面放着今天吕长盛留下的香火钱。
管理人员看到那么多现金时有些苦恼,不过请示过领导后, 便只找个木箱给它装起来。至于说会不会被人偷?先不说有没有人那么大胆,即便有,能在龙女庙偷到东西也算是本事。
月月看到小黑趴在拜垫上睡得舌头都吐出来,不由变回人形, 伸出罪恶的小手捏了下它舌头。
白天愿意陪小黑玩的人实在太多, 消耗它太多精力,此时看到她大变活人, 它尾巴还在摇, 想起来跟她一起玩,但整只狗却是犯困得很。
看到它又想玩又困得不行, 月月觉得很有意思,逗了它一会, 等到它困得眼皮都睁不开时才摸摸它的脑袋让它睡觉,自己则是去长桌那边看那个木箱子。
自从有了“上学”经历后,她对钱的认识倒是清楚很多, 知道红色钞票是最大的钱。
月月望着木箱子里的红色钞票,伸手拿起来一捆:“哇,好多钱钱~”
钱确实不少, 但对她来说却没那么重要,她也就三分钟热度地数着玩了一下,还没数明白就丢回木箱里。
她今晚似乎没有出去玩的想法,从长桌前离开,又走到另外一面墙前,玩着柜子里属于小黑的各种玩具。
月月在庙里自娱自乐时,下胡村,王琪晗已经和表姨奶一起吃完饭,和她聊着翻修房子的事情。
聊到一半时,表姨奶忽然告诉她:“今天有外村人跑到村里来想买房,价格开得很高,不过被村委拒绝了。”
c市倒是没有明文规定村里房子不能外卖,不过像下胡村、上胡村这些地方都有潜移默化的规矩,那就是房子只卖给村里人,不外卖。
至于说王琪晗为什么能买到房,主要是她在村里有亲戚,加上她表姨奶人缘好,所以才能成功。
“那还好我买得早,不然怕是也不容易买到。”王琪晗得知对方开的价格比自己买的要高了快一倍,不由庆幸。
“村委说房子不外卖,不过我看村里有些人倒是心动了……”表姨奶消息还挺灵通,甚至知道不光她们村,隔壁上胡村也有人找过去想买房。
王琪晗:“我觉得就算想卖了房换钱最好还是别现在卖,说不定再等等价格会更高。”
“祖辈传下来的房子怎么能随便卖,卖了以后回来祭祖都不方便,更何况咱们村还有龙女娘娘保佑,可是好地方。”表姨奶显然觉得,就算给再多钱房子也不能卖。
王琪晗陪表姨奶聊了好一会,直到老太太困意上来回房间睡觉,她才有空玩手机。
她刚打开手机,就发现粉丝群里已经聊出了九九九加的消息记录,她随手往上翻了一下,发现竟然有人因为下午首富求得龙女娘娘显灵,于是质疑神像是不是也看钱说话。
【果然,什么神仙佛祖都一样,所谓有缘人,其实是有“元”人。】
【我还说国庆时去c市拜拜,现在看来还是省点车票钱吧,毕竟我这种穷人,去拜了估计也是白拜。】
【不是,你们要仇富麻烦别带上龙女娘娘,别人先不说,就说吴奶奶,请问她有钱吗?】
【我有一种猜测,龙女娘娘每次显灵时都会有金光,那会不会是功德金光?是做了好事,有功德的人才能让她显灵。】
【拉倒吧,先不说吴老太太一个独居老人能有什么功德,就下午那个吕长盛,能赚到那么多钱的能是什么好人,你跟我说他有功德?】
粉丝群里分为两派,按理说王琪晗不该下场参与粉丝间的争执,但让她看着别人说龙女娘娘不好,她根本忍不住。
【吕长盛我就不说了,免得有人要骂我媚富,但吴奶奶我真要说两句……】
王琪晗也是在村里住的时间长了,才知道原来吴老太太虽然没有亲生孩子,但在她曾经在冬天捡到过个差点冻死的男婴,到处寻找孩子家人无果后,孩子面临两个结果,一个是送养福利院,一个是她养。
老太太担心身体不好的男婴送到福利院得不到妥帖照顾,最终把孩子留下来,给他取名叫吴康长,并费心费力将他养大,还把他供上大学,结果那孩子毕业后就再也没回来。
【在那个年代,普通人家都不一定能供出个大学生,就凭吴奶奶能把个没人管没人要的孩子养成这样,我觉得她绝对有功德。】
王琪晗讲述完吴老太太干的好事,结果立刻有人反驳。
【如果她真那么好,那为什么被她养大的孩子却不愿意回来看她?说不定她养孩子就是为了自己,为了以后能有人给她养老。】
这话实在有些离谱,不用王琪晗打字,群里就有好几人直接开怼。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就是那个被养大的孩子?不然怎么说得出来这么狼心狗肺的话。】
【生而不养,断指可还,未生而养,百世难还。不管吴奶奶出于什么目的,她就是养大了他,还把他供上大学,这个恩还不完。】
【人家要是不好好养,一个弃儿能上大学?我看明明是根子里就是坏的,想想也是,能在冬天把孩子扔掉的家长能传给他什么好基因。】
群里吵得热火朝天时,当事人吴老太太此时正在家里剪毛豆,准备明天继续煮毛豆去大坝上卖。
许是重新找到赚钱的活干,老太太精神都明显比之前更好些,此时握着剪刀飞快剪着毛豆,脸上甚至带着点笑。
胖乎乎的狸花猫蹲在她旁边,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一个毛豆过来,试图用牙去把讨厌的毛豆角咬掉,这样就不用她费力一个个剪。
“小花,这是卖给人家吃的,你听话,不要你帮忙。”
吴老太太伸手推推它圆润的脸盘子,见它就是想帮忙,只能抓一小把毛豆放到它面前,想着它咬的就留着自家吃。
狸花猫见终于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双爪一个前扑,压住毛豆就咬上去,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抓老鼠。
“龙女娘娘好啊,要不是龙女娘娘……”吴老太太边剪毛豆,边还忍不住对着家里猫猫念叨,显然是感激龙女娘娘让她又看到了生活的盼头。
念叨完,她想到什么,低头看着直接把毛豆米咬出来的狸花猫:“小花,奶奶赚钱了,可以买肉、买鱼给你吃,你别再总去庙里打扰龙女娘娘。”
老太太的话落进狸花猫耳中,它只听到“肉”、“鱼”、“吃”、“庙里”,直接总结成去庙里吃鱼和肉,仰头应了一声。
“真乖。”吴老太太笑着夸它,夸完把剩下那点毛豆剪完就回房间睡觉去。
作为在村里散养的狸花猫,小花依旧保持着昼伏夜出的天性,白天它经常会找个地方边晒太阳边睡觉,到了晚上自然精神得很。等老太太睡着,它没多久就从家里跑出去,一溜烟来到龙女庙。
庙门上并没有锁,小花用脑袋轻轻顶开一道缝隙,很快就钻进去。由于供桌上只有水果,它直奔柜子那边,去吃放在其中一格的零食肉干。
“我告诉小黑,你偷吃它的肉肉!”月月将偷吃猫抓个正着,边用手戳着它身上的肉肉边吓唬。
小黑自从跟着她混,三天能吃九顿,而且还有各种加餐,因此它并不护食,别说狸花猫是在它睡着时过来吃,估计就是当着它面吃,它都不会有意见。
狸花猫早就熟悉她的气息,此时任她又戳又摸,自己埋头大口啃着香喷喷的肉干。
在庙里加完餐小花就想离开,然而天下哪有白吃的夜宵,月月直接将它抱住,直到玩够了才放它走。
翌日。
别看昨天有人私下嘀嘀咕咕,可今天来龙女庙的人却是只多不少,依旧是从天刚亮就有人过来。
“卖五花肉卷的怎么没来?我还准备买点当供品。”
“她家摊子没那么早,毕竟谁会大清早吃五花肉卷。”
早晨大坝上基本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过来卖菜,卖点自家做的包子、馒头、煮玉米。
这不,有个老太太耳朵尖,听到有人说要买什么五花肉卷,立刻提着篮子过去:“买点包子、馒头不?自家打的面做的,用这个供龙女娘娘可好了,以前我们过年过节时都会做这些去庙里供。”
“行,那我买点。”有个年轻姑娘本来是见她年纪挺大,想着照顾生意才买的,结果包子、馒头买到手,不光个头大,闻着还特别香。
“唔,奶奶你做的包子真好吃!”
“今年收成的麦子好,打出来的面特别香……”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夸到龙女娘娘身上去,说都是龙女娘娘保佑。
那姑娘原本是准备自己当早餐吃,见味道那么好,干脆又买几个,准备待会当供品。
新面做出来的包子、馒头那股麦香确实诱人,等她进入庙里摆供品时,小黑先凑过去要吃。
“你等会,等我先供完龙女娘娘你再吃。”
她牢记供品要单数不能双数,轻轻撸一把狗头,示意它等着后,点燃自己带来的香开始叩拜。
“我叫……家庭地址……省份证号……求龙女娘娘保佑我今年考公成功,顺利上岸!”
看得出来她是真很想上岸,生怕龙女娘娘保佑错人,把自己名字、籍贯、身份证号全部详细报了一遍。
等上完香,她没忘记等着吃的小黑,又朝神像拜了拜,随即拿起自己刚刚供的包子馒头。
“咦?”发现有两个包子摸起来是冷的,她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什么,赶紧咬了一口,随即差点没高兴地蹦起来,“太好了!龙女娘娘喜欢我供的包子!”
月月刚刚见小黑嘴馋,于是特意尝了两个包子,觉得味道确实不错,见她这么高兴,歪着脑袋多看了她两眼。
而其他还在排队的人听到她兴奋的声音,则是纷纷问她在哪买的包子。
“就在大坝上买的。”她说完倒是没忘记等着吃的小黑,将一个还热乎的包子递给它。
小黑吃东西还挺讲究,叼在嘴里不立刻吃,而是要回供桌旁边趴着慢慢啃。
“不愧是庙里的狗,吃东西真斯文。”看到它吃包子的模样,有人忍不住夸。
就在好多人都跟风买包子、馒头过来供时,月月给面子的又吃了几个就从庙里离开,准备去街上玩。
她走后,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大家自觉地排成三排,等前面一个拜完起身,后面一个立刻进去。
队伍中有个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女生,她手里拎着几个苹果和一袋香,看起来有点紧张,眼神一直落在庙里,仔细观察其他人是怎么拜神。
她叫江雨仪,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但她有个好妈妈,发现爸爸一家对她不好后,坚决不肯生二胎,并试图离婚。
她爸以前是态度坚决不肯离婚,等到她妈生病后,却又像是甩累赘一样将她们母女甩出门,甚至连她改母姓都同意。江母年轻时或许感情用事,嫁错了人,但清醒后她很坚强,带着女儿租了个便宜的房子,努力赚钱给自己买药吃,供女儿上学。
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眼见日子越来越好,她们从最便宜的房子换到有独立卫生间的一室一厅,江雨仪也考上高中时,江母病情忽然加重。
在江雨仪即将升高三那年时,她妈妈已经严重到双腿瘫痪,去医院医生也只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遇到这种情况,她压根没有心情继续读书,于是选择退学照顾妈妈,她不怕累,也不怕吃苦,但随着妈妈情况越来越严重,她是真的害怕会失去妈妈。
终于排到她时,江雨仪动作虔诚地摆供品、点香,仰头望着神像的眼神里满是期望,然而拜完却还是让她失望,插在香炉的香缓缓燃烧,她身上更没有龙女娘娘显灵的金光。
“求求龙女娘娘……”
她不愿意就这样放弃希望,于是选择长跪不起。当然,为了不影响到别人,她直接从拜垫上挪下来,跪在旁边的地面上。
随着她的动作,庙里庙外的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猜到她大概是遇到什么难事。
半个小时后,见她还端端正正跪在原地,有个刚走进庙里的阿姨看着心疼,将其中一个拜垫拿过去想让她垫着:“你是遇到什么事了?”
江雨仪摇摇头拒绝拜垫,轻声说了句谢谢后才回答,说自己妈妈生病了。
“家里其他人呢?”
“家里就我和我妈妈。”
阿姨听完,直接把身上现金都拿出来给她。
“谢谢阿姨,但不是钱的问题,医生说我妈妈是罕见病,而且情况已经很严重,治不了……”
其实如果一开始她们有钱,她妈妈反而病可能不会拖到严重的地步,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不光那位好心阿姨,庙外还在排队的人听到这个情况,不少人慷慨解囊,想要给她点帮助,但她全都摇头拒绝。
“孩子你别犟,这些钱拿去买点好吃的给你妈补补身体也好啊。”那位阿姨见拉不动她,干脆拜完神后直接把现金塞她口袋里。
其他人有样学样,让原本还努力坚强的江雨仪瞬间红了眼眶。
“呜~”
很快原本趴着休息的小黑也注意到她,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那几个一直有人用的拜垫,再看看她,最终叼着自己的专属拜垫来到她身边,并用脑袋轻轻顶了她一下。
“你看,小黑都心疼你,你快起来吧,或者把垫子垫着再跪,不然待会膝盖要废了。”王琪晗过来时就看到她跪在庙里,趁着小黑的动作赶紧开口劝。
江雨仪望着面前的狗狗,在对上它清澈的眼神时,到底还是没有拒绝它的好意,接受了它给的拜垫。
小黑许是感受到她心情不好,给完拜垫也没立刻离开,而是挨着她旁边趴下来。
“它好暖啊!这个世界上果然不能没有小狗!”门外有人望着这一幕,莫名被感动到。
“是啊,希望龙女娘娘能帮帮她。”
大家都很同情那个看起来刚成年的女孩,然而别说月月此时并不在庙里,就算她在,女孩身上并没有功德,她大概率也帮不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到了中午,王琪晗望着那已经跪了几个小时的女生,再次开口劝道:“你要不先回去吃个饭,别把身体搞坏了,不然你妈妈会心疼的。”
“谢谢姐姐。”江雨仪轻声道谢,随即撑着已经跪麻了的腿慢慢爬起来。
她倒不是被王琪晗劝动,而是哪怕她自己可以不吃饭,总不能饿着妈妈,还得回家给妈妈做饭。
王琪晗见她行动困难,赶紧伸手扶住她,让她慢慢在庙里走一会缓缓劲再出门。
等江雨仪可以自己走路时,不少过来拜神的香客纷纷将拜完的供品塞给她:“供过神的吃了对身体好,希望你妈妈早日康复。”
这种带着祝福的好意江雨仪实在拒绝不了,只能连连道谢后收下大家给的供品。
从庙里离开,她走到大坝底下的村口等公交车,坐了一个多小时到街上,再转一班公交车才到家。
“妈,我回来了。”
回到家她努力挂上笑容,用轻松的语气告诉妈妈,自己去最近很灵的龙女庙为她求了平安,还给她看自己带回来的好吃的。
“这是庙里的供品,你吃完身体肯定会越来越好。”
从庙里带回来的有烧鸡,有包子馒头,还有水果和各种糕点,江雨仪说话时也没闲着,洗了把青菜准备炒个菜,再把烧鸡、包子馒头热一下就能当午餐。
江母看到女儿那么能干,眼底却满是心疼:“是妈妈拖累你了……”
她后悔当初不听父母的话非要远嫁,甚至为此和父母闹翻,更后悔自己生下这个女儿。不是说她嫌女儿不好,而是她觉得女儿太乖,太懂事,自己生下她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反而尽让她吃苦头。
“妈你别这样说,你才不是拖累,你是我最爱的人。”
江雨仪并不觉得自己苦,毕竟从小到大,妈妈已经在能力范围内给她最好的生活,更将所有的爱都给她。别看她家里那个情况,但以前读小学和初中时,学校里反而有不少同学羡慕她。
香客们供给龙女娘娘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江雨仪带回来的烧鸡热好后特别香,包子、馒头的味道更是让江母想起自己妈妈的手艺。
看到妈妈难得胃口那么好,江雨仪脸上露出笑容,将另外一个鸡腿也放到她碗里。
“你自己吃。”江母将鸡腿夹回去,表示自己吃一个就够了。
午餐结束,江雨仪在家里陪了会妈妈,等帮她上完厕所,守着她睡着后,又出门坐公交车前往龙女庙。
太阳落山时月月回来庙里,发现她一直跪在那有些疑惑,不过看到她明明不舒服还继续跪着,直接轻轻抬爪,一道无形的波动将她扶起来。
江雨仪感受到那股力道后,眼底涌出希望的光芒,重新跪下来祈求:“龙女娘娘,求求你救救我妈妈,哪怕把我的命分她一半也行……”
她之所以没说用自己的命换妈妈的命,显然是知道,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妈妈肯定会受不了。
有感性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甚至忍不住跪下来帮她一起求。
大家心都是好的,可惜不光江雨仪身上没有功德金光,那些人同样没有,这让月月很是为难。
最终江雨仪也没能得偿所愿,由于妈妈还在家里等她,她只能选择先回家,不过心里已经下定决心,明天要继续过来求龙女娘娘。
原本她是准备坐末班公交车回家,不过有几个好心人纷纷开口表示可以送她,最终她上了一对母女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