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某栋办公楼内。
孙绛凛听完汇报后猛地将手机掼在桌面上, 屏幕与实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就算他们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你们没头脑到不做调查就起号,是担心别人抓不住把柄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 显然是气急了:“滚滚滚!明天就来解除合同!”
听到门后传来的敲门声,她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发冲:“进来!”
刚结束通告匆匆赶来的方予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怔:“孙姐, 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热搜!”
本来就是强压着火气,看到方予诚那张脸,孙绛凛又气不打一处来:“我早说过, 《我们的往事》那种靠制造话题博眼球的烂节目就不该去!”
“你是音乐人,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录音棚里,再不济出门找找素材写歌用作品说话,而不是去参加那种拉低你咖位的三流节目!”
“要是你邀请孟书凝到演唱会合作演出,我一点意见都不会有。但你参加一趟恋综,除了被人蹭热度和拉踩根本对公司没有任何好处!”
被迎面怒斥了一通,方予诚虽然还不知内情, 却依然恭顺地听着孙绛凛把各种尘封的往事拉翻出来骂了个遍。
一直到对方骂得口干舌燥, 终于消火了,才表情难看地睨了他一眼。
“之前让你为演唱会准备的新曲,写好了吗?”
“写好了。”
方予诚点了点头, 早有准备地掏出随身的电脑包:“您要听吗?”
见此,孙绛凛脸色稍霁:“算你知道轻重,没有整天沉浸在不知所谓的节目里……打开吧。”
然而,随着Demo的旋律在专业的音响设备中流淌开来。
原本孙绛凛刚刚松开的眉头却越皱越紧,最终拧成了一个结。
“停一下。”
她忽然抬手按停了播放,摘下耳机, 目光锐利地看向方予诚:“你老实告诉我,这首曲子……有其他人听过吗?”
她没注意到的是,方予诚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情绪,但只在眨眼的时候,他的脸上就露出不解的神色:“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么问?这是我私下创作的。”
听到这个回答,孙绛凛似乎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凝重:“换一首,这首不能用。”
她语气斩钉截铁:“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但是这首歌不能在演唱会演唱。正式开始前,你必须换一首。”
“好。”
方予诚应得从善如流,没有丝毫不满的样子:“那我再去改改。”
听到这,孙绛凛也终于放松了下来,随意地摆了摆手。
在略有些刺耳的声响里,磨砂的玻璃门隔绝了办公室内的视线。
方予诚抬起头,微微勾起了嘴角。
看来这一次,他猜对了。
方予诚的好心情仅仅持续到回到住所再次拿起手机,查看社交媒体账号的时候。
【你可能会感兴趣的热搜: #穆久直播#、#朝暮CP是真的#】
看到推荐的动态第一眼,方予诚便不悦地眯起眼。
简单扫过文字内容后,他的指节重重地在木桌上叩击着。
他没想过,对方完全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该说不愧是……那两个人吗?
纯粹靠热度到达这样的讨论度。
明明只要穆久一直保持着对他的爱慕,一直那么听话、好操纵的话,他也不打算针对她做什么。
在敲击的声音消失时,方予诚靠向了椅背,随手拨出了一通电话。
铃声只短促地响了几秒,就被对面接通了。
“予诚哥?”
“我听说李总的千金没有抢到演唱会的门票,所以自作主张留下了两张。”
方予诚淡淡地抬眼,看向了一旁落地窗外,满城灯火的街景:“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对面又低声说了什么。
方予诚面无表情地听着,站起身,慢慢踱步到了窗边。
在夜色下,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孙绛凛的话你听得,我的话不听?”
电话里那边的声音慌乱地解释,方予诚揉了揉眉间,再次睁眼时,目光变得更冷:“按我说的做,他们是贵客,如果想要到后台,不必拦着。”
夜晚,在不同人的各怀心事中度过。
次日清晨,《我们的往事》直播信号准时接通。
发现方予诚不在小屋的粉丝们,纷纷涌入了外场的直播间内。
然而不少人,在加载出画面的瞬间,被惊得发了一串乱码:
【%…%*&^…F¥】
【…%$#@!!!吓我一跳!】
【这妆效太真实了吧,我还以为自己点成了恐怖电影】
【是……是诚宝吗?颤颤巍巍.jpg】
在直播间的镜头前,一开始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脸上留下深深“疤痕”的人,似乎听到了观众们的惊呼,缓缓看向了镜头。
惨白的底妆下,眼眶周围是被勾勒出凹陷的阴影。脸上那一片仿佛在凶杀现场被溅起的血色,以及嘴角延伸出的逼真的“缝合”痕迹,显现出强烈的视觉冲击。
“早。”
方予诚注意到飞速滚动的弹幕,对着镜头勾起嘴角。这个动作在他此刻的妆容上显得愈发骇人:“除了我还是谁?”
【这个妆!我认出来了!是不是‘无尽鬼屋’里的那个开膛手?!】
【天呐那个主题超级恐怖的,NPC超敬业,体验真的超级沉浸!!】
【难道今天能看到予诚宝贝去无尽鬼屋?期待起来了】
【诚宝是不是之前在《梦想之旅》里也谈过计划想去一次无尽鬼屋?】
【那是不是像沉浸式剧本杀啊,感觉好刺激】
“嗯,一直很想来体验。不过……”
方予诚话音微顿,像是恰好想到了什么,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书凝对恐怖的东西完全接受不了,所以一直没有实际去过。”
“如果自己一个人去鬼屋也比较没意思,所以之前也有问过身边的朋友,没想到最后还是在这个节目里实现了愿望。”
当化妆师完成最后一道步骤,退到一旁,方予诚礼貌道谢后,将镜头调整好,整张“鬼脸”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好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接下来,要去找今天的约会嘉宾了。”
化妆的地点距离今天约定的地点本来就很近。
时间还早,街上还没有什么人。方予诚一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直播间的观众们互动着,就算没有刻意做节目效果,在开播才过了五分钟的时候,直播间的热度也瞬间冲上了第一。
他眼角的余光刚好也扫到了不远处的某个身影。
方予诚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手抛转着准备好的道具——
那是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实则做工精致的道具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找到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对着镜头比了个x噤声的动作。
直播间的视角下,那道背影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另一边,当穆久察觉到细微的呼吸声时,自高处投下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她的身上,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狰狞可怖的面孔占据了她的视线,那把红色铁锈的匕首,像是刚刚饱尝了鲜血一般,此时正距离她的脖颈不到五厘米。
对方仿佛阴冷的毒蛇一样,下一秒就能无声无息地拧断她的脖子。
“啊!”
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身体的本能快于思维。在一阵战栗从脊椎窜上的瞬间,穆久边迅速后退了两步,就连扶着栏杆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看着她受惊的模样,方予诚快速收起匕首,双手作投降状后退了几步:“不好意思,真吓到你了?”
【有点心疼穆久了,这个妆真的超级吓人】
【综艺不就是要看这些吗?说这种话的人真的很不懂的看气氛】
【我和好朋友也会互相吓对方一跳啊,有些人太敏感了吧】
【弹幕好多伪人啊,不管是什么原因,把其他人吓成这样都不礼貌吧?】
【只有我感觉诚宝是故意的吗?为了不让心机女接近自己,故意画成这样】
……
听到方予诚的声音时,穆久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才慢慢找回了理智。
她按捺下心底的不适,控制自己的视线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
借着栏杆直起身,穆久无奈地扶着额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心有余悸:“确实吓到了,方老师太敬业了,这妆容也太逼真了……所以这身打扮,就是今天约会地点的提示?”
“今天的约会地点我思考了很久,原本没有计划好选哪里。”
方予诚掏出了入场券,递给了穆久:“但我记得你说过也想要体验一些刺激的项目,所以就提前预约了这里。”
穆久接过入场券,看着上面印着猩红的“无尽鬼屋”字样,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而就在此时,方予诚温柔和煦地补了一句:“一个人会害怕的话,两个人……就不会了吧?”
穆久:“鬼屋?”
方予诚语气轻松地顺着她的话语接了下去,仿佛刚才的惊吓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嗯,是特意准备的‘惊喜’。”
【这妆容配上这温柔语气,反差绝了!】
【虽然我嗑孟想诚真,但是我杂食,什么都路过吃一口】
【不要乱吃脏东西啊!这明明是心机女,装什么胆大想体验刺激项目,还不是为了接近我们予诚】
【久久对方老师只是同事的尊敬而已,你们都忘了约会对象是前任选的吗?】
比起弹幕想象里的亲切、粉红的氛围,真正的当事人反而冷静得可怕。
能确认对方是故意的了。
穆久垂下眼,微微揉搓着手里的入场券。
其实在察觉到身后悄无声息接近的阴影时,穆久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虽然大多数时间不会主动出现在直播间的画面里,却还是要保证直播现场不会出现超出预计的骚动。
这种故意接近的方式,除了方予诚以外,几乎不可能是别人。
但,穆久完全没有预计到出现在自己眼里的是那样的形象。
曾经的原主和方予诚私下进过鬼屋之后,抓着他又哭又闹了半天,怎么可能会说出还想体验鬼屋的想法。
她并不清楚,方予诚这样的举动是想让她在冲击下对他展露出真实的反应,又或是单纯因为昨晚的直播惹怒了他。
但在综艺直播的过程里,她如果反应过度,对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要是顺着对方的话,承认自己喜欢刺激,在进入鬼屋后,她要是真的因为受到惊吓而逃窜的时候,就会再次被认为自己还有接近方予诚的想法……
“方老师,你确定是‘惊喜’,不是‘惊吓’吗?”
穆久放慢了动作,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出一副看到活生生钢筋直男的微妙表情:“看来书凝是个比我预想中内心更强大的人,我本人真的很不擅长应对这种题材,尤其是鬼屋。”
【哈哈哈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真的有上心一点的男生和女生出去约会,会故意吓人家吗?这样看起来方予诚真的很小学男生欸】
【我就记得久久有说过自己害怕鬼屋,还很奇怪怎么约会地点会安排在这里】
【难道不是方予诚自己选了约会地点根本没考虑女方喜不喜欢吗?】
【真的是方予诚记错了吗?难道不是之前想蹭予诚热度,现在自己有了更火的CP想洗白黑历史?】
【心机女装什么无辜,怎么敢把自己和书书相提并论!】
【真的被无语到了,有些弹幕到底会不会阅读理解,人家明明是不喜欢这种约会环节,但方予诚却选择了这个地点,穆久觉得是孟书凝喜欢才会这么说啊】
【我只觉得穆久的回答好好笑,怎么弹幕这也能撕起来】
方予诚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回怼,诧异地愣了片刻。
没等他再次开口,一阵若有似无的呻吟与低泣音效,混合着呜呜的风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顺着声音的方向,两人同时抬眼看去。
无尽鬼屋。
还未踏进建筑物内部,单单从敞开的、幽深的大门向内探看,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不祥的氛围。
内部光线极其昏暗,仅有几盏摇曳的、散发着幽绿或猩红光芒的壁灯,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接下来由我们的‘引路人’带领各位进入血色古堡深处。”
鬼屋的工作人员按照流程简短地宣讲了故事背景后,便拿出了未拆封的眼罩:“为了避免两位探险者经过时空隧道时,眼睛受到乱流冲击,请在传送过程戴好我们的保护眼罩。”
“……”
要是说刚刚还在嘴硬,但到了这一环节,穆久也只剩下强撑了。
随着视线被遮挡,周遭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远处隐约传来金属链条拖过石板的刺耳摩擦声,音效做得相当逼真。
穆久抿着嘴,强迫自己不关注外界渲染的氛围,但心跳还是随着迈出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加速。
身体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身边的人又是需要自己提起一万分警惕的对象,可以说今天开局不利了。
她也无法确保,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能不能稳定地给出应有的反应。
在尝试催眠自己的漫长时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感觉自己逐渐适应了周围的气氛时。
身边搀扶着自己的工作人员也离开了。
方予诚:“他们走了。”
听到声音,穆久试探地摘下了眼罩。
周遭没有一丝光亮。
与此同时,直播画面也变成了夜视模式下的墨绿色。
【别说,要不是诚宝在我真的不敢睁眼,就算现在也只敢透着指缝看】
【前面的姐妹好可爱哈哈,我去过一次无尽鬼屋,气氛做得挺到位的,不过通过直播看应该不会那么恐怖】
【别信!!!我也去过!!!几乎是全程高能!!!】
【真的那么可怕吗?胆小人士已经开始怂了】
【怕个der,反正都是假的】【感觉好黑啊】
【这个颜色我感觉自己要瞎了】
【太沉浸式了,节目组能不能手动调亮下推流?】
就在弹幕叽叽喳喳地闲聊时,画面里的两人也开始行动。
穆久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在地上摸索着,在指尖碰到墙面时,一边小心地站起身来,一边触探着周围。
就在她挥手的时候,忽然撞上了某样物体,发出了笨重地挪动声。
似乎是……桌子?
摸到把手后,穆久犹豫了几秒,最后做足了心理准备,用力拉开。
“吱呀——”的尖锐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近乎能刺穿人紧绷的神经。
刺耳的尖响,让两人都一瞬间作出了有些狰狞的表情。
在世界重新恢复安静时,方予诚的声音传了过来:“有什么东西吗?”
穆久:“我好像拉开了抽屉。”
说话间,穆久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物品。
她的手下意识弹开,过一会儿,才再次小心翼翼地拿起。
手感接近蜡制品,又是长条形,似乎还有引信……
考虑到消防安全,鬼屋内不可能让玩家自己寻找火柴来点燃,所以大多数时候能使用到的照明物品,就是续航不好的手电筒。
但这是蜡烛……
穆久快速闪过了一个念头,继续桌面附近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处凹下的槽位。
抱着试试的想法,她把手里x的蜡烛插了上去。
还没有完全的心理准备,霎时,亮起的烛光照亮了一小片花白的墙壁,和上面华美精致到诡异的画框。
【噢噢噢!大夫妙手回春啊!我复明了!】
【夜视模式真的看的人眼睛要瞎掉】
【感觉穆久虽然看起来有点害怕,但还是会主动搜索,没有有些人说的那么差吧】
【这都能夸吗?】
就在光芒亮起没多久,穆久的手还没来得及从蜡烛上撤开,头顶忽然发出一阵阴森可怖的钟声。
密闭的空间里,墙壁上的画框骤然掉落。
画框背后的洞口,毫无预兆地出现!
一阵极其真实的背景音效缓缓渗入——像是某种厚重的、浸了水的布料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被拖行,发出“沙……沙……沙……”的声响。
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这声音带着诡异的节奏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黑暗的洞口深处,一步一步地爬出来。
泛着幽光的一张极度扭曲、惨白的人脸毫无征兆地探出,森森的白骨后,是一双“空洞”的眼眸。
它干枯的手猛然朝着穆久的方向抓来。
与此同时,一旁紧闭的大门仿佛被一阵巨力骤然扯开一般,发出了哐当的巨响!
【不要啊!!!】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护驾!护驾!朕的弹幕大军呢?怎么还不前来护驾!】
【节目组做个人吧!】
【上来就跳脸真的不讲武德啊!!我的眼睛脏了!!!】
直播间的观众尚且吓得疯狂刷屏,身处现场更是头皮发麻。
瞬间爆发的惊悚感远超视觉冲击。
穆久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背脊直冲而上,那一刻大脑只剩一片空白,理智一刹那断线。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身体已经本能地朝着与洞口相反的方向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拔腿狂奔,夺门而出。
方予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也无暇顾及。
然而因为跑得太快太慌张,在察觉到眼前的走廊又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时候,穆久想要停下脚步却被地砖绊住了脚步,使得她几乎踉跄着扑向远处的黑暗。
失去重心,视野翻转,即将摔倒在地时,她忽然感受到被谁拉住了手臂。
黑暗之中,穆久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但惯性带来的冲撞,只让她感受到了自己鼻子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几乎是生理性鼻子一酸,她眼角被撞出了一丝泪花。
骤然的变故,影响到的并不只有穆久一个人。
清晰地察觉她的身体依旧带着细微的、抑制不住的轻颤。
被撞到的那人,动作也不由得有些迟疑,在沉默了几秒后,他才轻轻地开口:
“别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