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光线被阻隔在窗帘之外, 走廊上到处是明亮的灯光。
包厢的大门关上后,便隔绝了大堂的喧嚣,只留中央空调传来低低的送风声。
桌面上的几道菜没有人提起筷子享用, 反而是热腾腾的茶水已然续了第二杯。
孙绛凛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抬起眼:“你来找我,不可能就是请我吃顿饭吧?”
凌昭放下了茶壶,眼神清明:“我听人说过, 你阻止过方予诚在演唱会使用我的曲子。”
“……这种事情就觉得我可以信任了?”
孙绛凛嗤笑一声,眼神陡然沉了下来:“你不会是这么天真的人吧?能从那样的低谷走出来的家伙,要是真的只有这点斤两, 我都要同情他被你整到这种地步了。”
骤然变得尖锐的问话并没有让凌昭表情发生变化。
他默默地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上了热茶,才缓缓开口:“方予诚早在被你招到手下的那一刻就开始预谋背叛了,你尽心尽力为他谋划之后的事业,但他却早就牵上了李纭璟的线。”
说到这,他自然地吹了吹茶杯上飘来的热气,微微抬眼:“你觉得,李纭璟的罪能判几年?”
听到突然抛来的问题, 孙绛凛的面色不变, 只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茶杯。
但对面的人,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中断提问。
他的话锋一转, 若无其事地“推翻”了刚刚的问句:“不,这种话说得有点太轻了……”
注意到对面终于投来的视线时,凌昭才像是虚心讨教一般,继续补充:“你觉得李纭璟活得过月底吗?”
“……我还真有点后悔,当初信了那个小子的话。”
孙绛凛失笑地放下茶杯,杯底轻磕桌面, 看向凌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你的脑子要灵活不少,也够有魄力,如果当初选择培养你,或许这把年纪也可以安心准备养老了。”
这位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比起照片上的样子,面上的倨傲和强势被隐藏了起来,两鬓间多了几根白发。
“除了不会背刺你,选择我,并不会好到哪里。”
凌昭诚实地摊开双手:“我也厌烦交际和谋划。”
孙绛凛:“但你现在坐在了这里。”
凌昭:“……如果我说迫不得已,你会撤回给我证据的承诺吗?”
突然被“承诺”,孙绛凛却并没有觉得冒犯,然而没等她回击,桌面上的手机便震了震。
瞟了一眼备注名,她便干脆地放下了茶杯:“我一会儿还有个饭局,这里我就不吃了。”
凌昭微微挑眉,就见对方一直走到包厢门口时,才回过头:“我说真的,你可以考虑跳槽到我这里。”
凌昭:“想挖我的人太多了,你得加钱。”
孙绛凛:“……”
见他还是软硬不吃,孙绛凛干脆地翻了个白眼:“明天记得检查邮箱。”
包厢门轻合,咔嗒一声落锁,门外喧嚣瞬间隔绝,包厢里只剩一片静。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凌昭随手接起,听清听筒里的声音后,他抬眼扫过墙上时钟。
“好,我现在就去,警察同志。”
——
半个小时后。
问询室内,简单和凌昭说明情况,民警便公事公办地开口询问:“你和犯罪嫌疑人是怎么认识的。”
凌昭:“公司酒局,被经纪人带过去了。”
“具体时间,什么性质的酒局?”对面低头写着记录,室内能清晰地听到沙沙作响的声音。
凌昭:“三年前的六月,经纪人说是工作对接酒局。”
“据说,当时你和嫌疑人李纭璟产生了冲突?”
这一次凌昭沉默了一会儿,在对面疑问的眼神下,缓缓开口:“我把他打进医院了。”
“……为什么?”
“因为他当众提了些不恰当的要求。”
凌昭慢慢抬眼:“具体和你们在现场x抓到他正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要求。”
……
等到取得进入探监室许可的时候,方才一开始还稍显有些“咄咄逼人”的负责笔录的警察,已经平复了情绪。
路上反复嘱咐凌昭不要激动,法律会公平地惩戒每一个证据确凿的犯罪者,不要因为一时的怒气影响自己的未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民警会这样叮嘱,但凌昭还是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但到了会见室的时候,见到李纭璟坐在铁栏杆的另一头时,凌昭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
椅子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耳声响。
凌昭拉开凳子后,便径直坐下,看向了玻璃后的那人。
这个曾经出没在各大娱乐圈版块新闻的男人,如今穿着灰扑扑囚服,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眼底仅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郁。
抬眼看到凌昭时,情绪也平稳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隔着一层玻璃屏障,李纭璟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谈公事:“你不应该把事情闹这么大。”
凌昭面无表情:“这话你该和警察说。”
李纭璟扯了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最后是栽在你的手里……当时没有直接让人把你的腿打断送上床还真是可惜。”
凌昭眼底翻起暗涌,身上的气势一瞬间像是被激发了凶性的野兽。但很快,他便压了下来,冷冷地嗤笑:“医院的医生还是太尽责了,没想到都烂掉了,居然还能救回来?”
看着李纭璟微变的眼神,他才了然又嫌恶地冷哼了声,径直起身:“你就好好享受最后几天在活着的日子吧。”
李纭璟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别开心太早。”
他的声音沉沉,隐约带着一丝阴恻恻的感觉:“你以为,自己身上就没有把柄吗?”
凌昭刚皱起眉头,毫不犹豫地打算反驳,但在视线触及到李纭璟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后,没来由地,他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户外的冷风卷着扑面而来的凉意。
凌昭只觉得和李纭璟见面过后就莫名地心绪不宁。
在犹豫了片刻后,他从通讯录里找出了某个许久未曾拨出的号码。
在漫长的等待里,另一头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
凌昭的指尖微微发紧,听到背景里飘着幼童细碎咿呀时,他下意识深吸了口气:“妈。”
“怎么了,最近出什么事了吗?”
那道熟悉的,总是对着自己冷淡、干脆的女声,几乎能让他联想到她说出这话的表情。
拧着眉,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不,我这里没什么。”
凌昭望着来往车流,语气放轻,藏着几分试探的牵挂:“只是想问,你们……最近还好吗?”
“嗯,这里一切都挺好的,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出国,我就不用一直挂念你。”
听到这,凌昭的神色不由得松动,就听到另一头的声音紧接着温软了几分,对着远处的谁低声哄道:“叫哥哥。”
稚嫩的童声立刻含糊响起:“咯咯!”
纯净而软糯的声音撞进耳膜,让凌昭无意识地想扯起嘴角。
但莫名地,又觉得这个表情现在做起来太过沉重。
最终,笑意并没能攀上眼底,心上反而又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他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厌烦还是逃避,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在这通电话里太过割裂,便匆匆找了个由头挂断电话。
那我先去忙了……”
正要按断,听筒里忽然传来了略微急促些的声音:“等等。”
凌昭停下了动作,却也没吭声。
那头静了两秒,才再次开口:“之前你的前女友找过我。”
凌昭讶异地微微睁大眼,就听到听筒里的声音继续讲述:“她很在乎你,本来我担心你继续留在那个肮脏的圈里会受伤,但有她在,我又觉得放心了一点。”
“……当你的母亲,我好像一直当得很失败。”
凌昭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到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不论如何,你也是我的孩子。”
“……”
忙音嗡嗡在耳边响起,风又吹过来,
凌昭站在街上,面色复杂地盯着手机。
蓦然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微变,从通讯录里翻出了穆久的电话。
但这一次,却没有打通。
——
餐厅暖光漫过餐桌,水晶杯盛着暗红红酒,晃出细碎光晕,方予诚指尖摩挲杯壁,手机在桌下震了震,他瞥了眼屏幕,指尖飞快按断,唇角噙着淡笑。
穆久抬眸看他,语气轻淡:“谁给你打电话?”
方予诚漫不经心地将手机倒扣在桌角,笑意闲适:“不相干的人。”
他的神色里藏不住的愉悦,眼底漾着几分志在必得。
对着这副表情,穆久下意识想要皱起眉头,但还是忍住了。
为了搞清楚方予诚到底要做什么,她同意了和对方的会面要求。
但以防万一,她也不可能完全把自己置身险境,所以设置了一条定时消息。
只是现在,穆久隐隐感觉到了对面男人和之前的不同。
说是癫狂也好,又或是走火入魔。
他看起来似乎失去了一大半以往的判断力。
穆久敛下眼眸,没再多问,用左手端起面前的红酒杯,杯沿轻抵唇角。
而对面的方予诚望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假意,真切了几分。
就在穆久正准备假装含一口红酒,找机会吐掉的时候,她的耳边又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这一次,这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比起以往几次都要更清晰,距离她更近。
[系统,商城有喝下去能提升好感度的药剂吗?]
等等,这个声音……?
[警告,气运值过低!不可对实体物品使用世界运行规则以外的任务道具,请宿主遵守守则完成任务]
[啧,那在女主的酒杯里投放吐真剂、*药……保险起见再加上D品吧]
[收到宿主请求,正在检索物品……投放成功]
听到前面两个名词的时候,穆久只感觉额头的青筋已经将近暴起。
就算作为专业的演员,面上的表情也快要维持不下去了,在听到最后一个名词的时候,她能感觉头脑里某根绷紧的弦“啪”地一下就绷断了。
穆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右手抄起了桌上的酒瓶,迎着面前男人惊讶的眼神,狠狠地朝着对方抡下。
“你这个臭傻*社会的渣滓无可救药的毒虫你妈妈生了你都要后悔和你爸共度一夜没有良知没有道德说出生都是侮辱出生的**!”
在一声剧烈的玻璃崩裂的声响中,方予诚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久你……”
“别用你恶心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穆久紧接着又恶狠狠地抄起了一旁的另一瓶红酒:“给我下药?要我染D?你***下地狱去吧!”
就在她手里的瓶子即将砸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
在巨大的冲击声里,玻璃飞溅地声响变得微不可闻。
门,被砸开了。
从门外进来的先是身着防爆服的警察,紧接着,在看清眼前一幕时,他们脸上短暂地闪过一丝凝滞。
在警察队伍的后面,凌昭拿着手机焦急地探头。
一入眼就看到室内淌得满地都是的红色液体。
凌昭:……!
穆久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通话界面亮起的手机,不知为何,福至心灵地举起双手。
“报告警官,那是红酒。”
穆久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如果她手上半拉酒瓶没有向下滴出可疑的红色液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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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写的时候藏藏掖掖的,但是大家盘出真相的速度很快,小天使们人均神探,在刚露出端倪的时候就盘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作者担心剧透,欲赞又止。
关于李纭璟和方予诚的事情,我很早之前就想暗示得更深一点,但又觉得这种事写出来还是太脏眼睛了,但最后结局前,还是要把所有的罪恶绳之以法,所以、大概、八成隐晦地写清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