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时候, 商凝语觉得红墙碧瓦很是压抑,像一头困兽盘踞在宫顶,但是进了宫墙内, 被乔贵妃派来的宫女往梅园引去时候,她反倒没那么忐忑了。
整个后宫, 乔贵妃一家独大,堂堂未来太子侧妃的亲妹妹,总不至于在受邀入宫的时候, 有什么不测吧?
是故, 跟随在宫女身边,她心情略微放松,抱着游宫赏梅的心态,闲适的跟随在宫女身侧,偶尔,还与宫女交谈几句。
你在宫里待几年了?想出宫吗?每年有几次出宫探亲的机会?贵妃娘娘人应该很好吧?
这名宫女乃是延禧宫的三等宫女, 平常做打扫外殿的工作, 口风紧,有眼色, 今日被一等嬷嬷唤来做这种事,行事特别谨慎。
起先,宫女吐字如金,听到后来, 终于露出笑容, 盈盈道:“娘娘人很好, 能侍奉在娘娘身侧,是我的福气。”
这就令商凝语不敢苟同了,侍奉谁, 都不会是福气。
她笑了笑,目光凝向前面,满园的梅花盛开,琼枝玉树,红蕊绿萼,如丹青妙手挥洒的烟霞图卷。
“果真是美。”商凝语叹一声,而后,口气一转,“我赶紧回去向娘娘复命,好让娘娘也来欣赏这美景。”
宫女一愣,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挡在她面前。旋即反应过来,面上染了惊慌,“娘子赎罪,既是美景,不如多瞧一会?”
商凝语扑哧一声笑,“逗你呢,娘娘赏赐,我当然还要好好欣赏这景色。”
说着,她故作亲近,小声调皮道:“你觉得娘娘好,我却觉得娘娘太高贵,不敢靠近,就让我四姐姐多与娘娘聊聊去吧。”
宫女怔愣,旋即笑道:“如此,我陪娘子在这里逛逛?”
“多谢。”
梅香四溢,商凝语闲庭信步走进梅林,经这么一闹,宫女松了警惕,如愿交谈起来。
“梅雪洁净,用梅间雪煮茶,茶水溶着梅香,更加香甜,娘娘格外好这一口,娘子不妨回去也试一试。”
“好,听你这么一说,连晨露都要逊色一分,我定要用你这个法子尝一尝梅雪煮茶的口味。”
“娘子喜欢梅花吗?你的落梅惊鸿,究竟是什么样子?”
“没什么特别的,我觉得还是这梅园更好。”商凝语小声腹语,“附庸风雅罢了。”
宫女掩唇轻笑,没一会儿,迟疑道:“这梅园清净,娘子放心去逛,婢子今日梅雪尚未集满,能否......”
商凝语挥了挥手,“你去吧,我自己逛逛,不会走远的。”
眼见宫女折身回去拿东西,商凝语更加觉得自在,往梅园深处走去。
虬枝如铁画银钩,在林中错落,商凝语转过几个弯就不见了路,四周阒寂,一阵风吹过,只听落雪絮絮。
没走一会儿,她就察觉到,有人在附近,轻轻地踩着积雪,发出粗绵的嘎吱声。
商凝语心中警铃大作,循声望去,却见四野莽莽,雪地里除了自己来路的痕迹,再无多余的脚印。
“谁。”她出声喊道。
从旁边钻出来一个小内侍,年纪不大,身形瘦弱,面容整洁,笑着道:“是商七娘吧?我家公主想请您过去说几句话。”
华阳公主?见她作甚?
商凝语理所当然地以为,却也没有理由拒绝,她心中存了疑,面上道:“好。”
小内侍侧过身,请她上前。
商凝语笑着颔首,驱步走着,眼角余光留意身后,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就走出了梅林,但看去路,却不是她进梅林时见到的那条路。
这边出来,前面就有两条支路,她心血来潮,调皮心再起,故意朝左边走去。却见小内侍眼波微动,未置一词,紧步跟上。
她取笑道:“这边往前,就是方才我从贵妃娘娘出来的方向吧?你们公主也住在这边?”
小内侍没想到她认得方向,连忙指着另一条道,道:“是奴才走错了,娘子这厢请。”
商凝语的心顿时一咯噔,面上依旧笑嘻嘻地表示不介意,脚步从容换到另一方向去,暗中则开始留意周围,又走了片刻,眼见前边到了条冰湖,远远地瞧见冰湖上并肩走来两位小宫女。
她松了一口气,倏地转身,准备来个出其不意,先发制人,不料对方亦瞧见对面来人,一把上前,用臂弯勒住她的脖子。
商凝语自认力气大,但面对这个小内侍,才发现自己力量单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拖拽,想抓住什么,抓到手的却只有枯草,零落的枝叶。
就在她感到一阵窒息快要喘不过气来时,喉间力道忽然松开,她猛地咳嗽,边往后撤边转身,看见一位玉面公子,风神俊朗,犹如天降,狠狠地一脚踢开地上已经昏睡的小内侍。
商凝语头脑发懵,扶着树干慌乱起身,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积雪和尘土。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宫里注重名声,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她这个样子。
江昱捡起地上掉落的发簪,弯腰抱起她,大步往回走,小声而又快速道:“先忍一忍,我送你回去,等会遇到我,你就跟着我一起出宫,其它的事,交给我。”
商凝语伏在他的怀中,感觉他的心跳咚咚如擂鼓,心想,他那日被那个老太监吓得比她还惨,今日就敢杀人,变化还真大。
心里这般想着,同时,她清了清咽喉,还好,没有坏到嗓子,虽未听明白他的意思,却知晓他此刻是好意,点了点头,道:“嗯。”
一声呢喃,像猫叫似的,在江昱心口轻轻挠了一下。
江昱指尖收紧,加快脚步,前方传来些许动静,他将人放在一旁梅树下,看了她一眼。
她眉头轻皱,掌抚咽喉,睿智镇定的面容透着仓惶的白。
望着这样的她,江昱才找回自己的心跳。
方才,他也是心有余悸,入宫后得知她去了梅林,他一路循着脚印寻过去,就见到差点让心跳骤停的一幕。
他不敢细想,若是自己来晚了一步,会怎样。
他忍不住,快速地摸了一下她的面颊,手中发簪,鬼使神差地,又收回袖中,道了一句:“别怕。”
说完,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商凝语蹙眉,心中不喜他的触碰,但又怀疑,他是在用一种她不知道的方式,安慰她。
也罢,先离开这里再说。
宫女见到她,满眼欢喜,“你去了哪里?我到处没找着你。”
商凝语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道:“回去吧。”
宫女见她面色有异,心中不敢多想,人是她带出来的,万一出了事,自己难辞其咎。
目光却不经意地朝她身后去路望去,只见那里脚步凌乱,不似一人脚印。
宫女心跳如雷,恨不得立刻将人送回去。
这时,前面传来脚步声,来人惊疑,道:“七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商凝语望着江昱,心中落定,想笑,却笑不出来,宫女忙道:“是贵妃娘娘邀请七娘子入宫,奴婢奉娘娘之命,带小娘子前来赏梅。”
江昱:“这么巧,我见这里梅景不错,恰好路过。咦,七娘子气色不大好,莫不是身体不适?”
商凝语默了一瞬,颔首点头。
宫女惊惶。
却听江世子从善如流道:“我恰好无事,正要出宫去,不如我送七娘子出宫?”他对宫女道,“你待会禀告娘娘一声,娘娘知道七娘子身体有恙,应当也不会怪罪于你。”
宫女目光望向商凝语,商凝语将宫女拉至一旁,羞涩道:“就是女子通病,还请姐姐替我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切莫让娘娘以为,是我故意冒犯。”说着,她退下腕上一只银镯,递了过去。
宫女闻言,心头一松,先前疑虑去了个干净,收下银镯,笑道:“我明白,你放心,娘娘人很好,不会怪罪的。”
“那就谢过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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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狭长,商凝语不知道江昱是不是特意选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抑或是,宫里戒备森严,无人乱走,以至于,这条道走了一半也未遇见一个人影。
她轻声道:“今日谢谢你,救我一命。”
江昱用眼角望了她一眼,这个在他面前总有一种固执和倔强的小女娘,此刻像是被人抽去了精气神,完全静默下来。
他扯了一抹笑,状作轻松道:“你也救过我一命,一命还一命,我两抵消了。”
商凝语站住,忍不住回头,面色迟疑,心生担忧。
江昱宽慰:“你放心,你四姐姐不会有事,聪明人不会直接在宫里要你的命,敢在宫里对你动手的人,定是个疯子,也只有你,才会在宫里乱跑,你四姐姐不会。”
商凝语得到了安慰,真心地笑起来,“谢谢你。”
江昱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问:“是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见商凝语望过来,他笑容带着点邪魅,“别忘了,我是你半个先生,方才还救你一命,过问一句,不算逾矩吧?”
商凝语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内侍说,是公主喊我过去。”
“哪个公主?”
商凝语一愣。
江昱这才想起来,她应当只认识一位公主,华阳公主,心中不由得想起程玄晞的话。
华阳公主看上陆霁,所以,派人在宫里对她动手?
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应该不是华阳公主。”商凝语凝眉道,“华阳公主若是对我有意见,应该会当面质问,亦或者,当面打我一顿都有可能,绝不会背后杀人。”
江昱眉头微挑,没想到她到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赞赏道:“华阳公主的确不像一个疯子。”
“但是我也不认识其他公主。”商凝语沮丧,“大概真的如你所说,我遇到了一个疯子,对了,那个小内侍怎么样?宫里万一查到我......或者你,怎么办?”
“没死,不会有人查到的。”江昱将疑虑在心中按捺下来,道,“走吧,按照你这个速度,走出宫,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他看得出来,这个小女娘格外在乎她的四姐姐。果然,一听这话,她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连忙向前走去。
二人并肩,走出宫门,远远地瞧见商明惠在车驾前等候。见到她,商明惠明显松了口气,向江昱行礼道谢,“多谢世子。”
江昱还礼,草草寒暄几句,就将在宫里发生的事道了个全部,“七娘子受惊,我就不打扰了,你们先行一步。”
商明惠再次道谢,拉着商凝语进了马车。
马车渐渐离去,江昱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想了想,又跟了上去,眼见马车出了皇城,谢花儿牵着马从巷子里走出来,他接过缰绳,脚踩马鞍,登上马背,不远不近地,继续跟在马背上。
直到马车转到商府门前的巷子,他方放心,准备折返。
这时,商家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从里面急匆匆跑出来两人。
江昱高座马背,转过身,只见跑出来两位年轻书生,二人皆是一脸急色,飞步奔向马车。
车驾里的女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不等进府就掀开了车帘,看到书生,顿时热泪盈眶。
江昱眯了眯眼。
只见女娘主动朝书生伸出手,书生的动作亦是自然而然,仿佛已经做过很多次,极其熟稔地,扶着她下马车。
他的目光胶着在二人紧握的双手上,脑袋轰地一声,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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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一刀放出来了,快在评论区说说,这刀怎么样[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