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艺馆年终放假, 但是,尚有绘画课程的学子,每年这个时候需得办一次冬日写生。
今年恰巧, 太子于北衙禁军巡查时,发现几名贵族子弟偷奸耍滑, 玩忽职守,立刻下令对北衙禁军进行整顿,宣德帝得知后, 对太子一番褒奖, 并着令年节前,对各禁军进行一场武试,由太子主持。
太子斟酌再三,考虑在皇城内舞刀弄枪,行武动粗,于礼不合, 将武试比试地点改在京郊城外, 如此,既可以摒弃束缚, 激发武将们的潜力,又可以借以机会,试试禁军实力。
最重要的是,禹王殿下去京畿大营了, 几近一个月不在宫中, 太子想查探其行踪, 就得亲自出宫。
而京郊最大的武试行宫就在行苑,因此,太子在各卫挑选十数名武将前往行苑参加武试, 并特意将行苑的东庭拨给艺馆,不料,国子监近日正在练习骑射一课,馆主听闻太子主持武试,不出一日,说服太子母族表兄乔文川,也来了行苑,暂住南庭。
商凝语于绘画一道,并无天分,但能借此机会,与众位女娘一同出城游玩,也是一桩别有风味的趣事,后得知国子监学子也来了,立刻吩咐点翠去打听消息。
馆中管理甚严,先生贵女都不允许带侍女同行,但出了艺馆,又有了些人性,考虑女娘们要在艺馆连住三日,允许一名贵女携带一名侍女随身照顾。
点翠打听消息回来说,陆霁的确也随行其中,商凝语喜不自胜,虽然不能见面,但情人之间距离,便只是近一步,也能令人心生喜悦。
谢花儿悄摸打听商七娘子落脚处,无意间得知,她身边的侍女也过来这边打探陆公子的消息,顿时泄了气,但他的模样又逃不过江昱的眼。
江昱倒是没意外,只是踢翻了路边本就干枯的兰花盆。
艺馆中绘画是必学课程,开设班级众多,同行学子有许多尚且不认识,故而,大多结伴而行。
午膳后,稍作休整,教授绘画的朱先生,带领学子们去到临东的水榭边习画。水榭下四周是干枯的草坪,女学们也不讲究,端着画架席地而坐,侍女从旁协助,侍弄颜料。
孙苗苗走后,商凝语新交了一位好友,正是最早有过一面之缘的白璎珞。
自从她进入习艺馆,遇见白璎珞不少次数,除了点头招呼以外,有两次见到她行迹诡异,其余见到皆是端庄贤淑,世家淑女典范模样。
这两种鲜明反差令她对白璎珞稍作留意,便是这稍稍留意,竟发现白璎珞的一个秘密。
真是稀罕,白家乃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族中儒学大畹就有三个,白老先生已经是第四个,但后代子孙竟也有不着调的,白池柊自不必说,这小娘子,竟然偷偷看话本,与其兄长乃是一丘之貉。
她还以为,只有她自己,喜欢偷偷看话本。
这个秘密,对出自书香门第的白璎珞是惊天大秘,但对商凝语来说,真不是个事,也就是如今看腻了,且加上学业繁忙,回京后她就再也没沾过此物,但以前,她可是“博览群书”。
眼见商凝语并无出卖意图,白璎珞放下芥蒂,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朋友。
行苑,白璎珞去年就来过,到了水榭边,就带着商凝语寻了个最佳视角坐定。
行苑地势高,临东一面,远眺出墙,便是炊烟寥寥的村落,一望无垠的枯黄麦田,女娘们,或选远处寒山晴雪为景,或待日暮降临,取残阳照雪为材。
白璎珞熟通商凝语实力,则特意选了这处村落给她。
道:“远山云雾大,虽然意境深远,但线条笔力十分有讲究,初学者难以收放自如,不如舍弃远景,聚焦眼前。”
商凝语目光转移,从血覆峨眉移至近前乡村烟火。
她的确想绘远山雪景来着,她不善画,想要丹青入眼,就只能在选材上花心思,还道是崇山峻岭雄奇,只需寥寥数笔,就能绘制出巍峨气势,交付一份答卷,经白璎珞提醒,才知其中短板,不禁心头一亮。
“多谢白姐姐。”
白璎珞眉目舒张,愉悦浅笑,她笑起来文静舒雅,嘴角露出两只小酒窝,显得有几分可爱。
琴棋书画四道,谈天说地,白璎珞可谓信手拈来,早些年,商家四娘子在艺馆声名远播,这位小娘子对商明惠十分崇拜,可惜那时候她年纪较小,不能与商明惠相识,等到她后来学识也略有所长,商明惠已经离馆而去。
商凝语进馆时,白璎珞格外留意了一段时日,发现其学识浅薄,甚至杂乱,心中很是失落不屑,直至发现她茶艺进步神速,方对其产生了些许好奇,轻视之心减除。
在与江昱分道扬镳的日子里,充当商凝语先生的角色,不知不觉,就换成了白家小娘子。
与江昱指导不同,江昱指导茶艺,商凝语可谓手忙脚乱,时时心虚胆怯,感觉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这大概归功于初次见面那次,勇毅侯世子毫不留情的“指点”。
而白小娘子,嗯,大概也是心虚作祟,不敢过于苛责,循序渐进,注释说明,倾囊相授,故而商凝语受益匪浅,同时心情舒畅。
雪中村镇,错落有致,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情趣,正是练笔筑基的绝佳素材。商凝语在白璎珞的指导中,勾勒线条,对窗棂积雪以及檐下冰棱亦精雕细琢。
朱先生行至一旁,点首称赞。
待到日薄西山,橘辉铺置,众人画作渐渐收尾,商凝语也给自己交了一副满意画卷,随众人一同收拾东西,准备回舍。
行至半道,忽见附近山林传来一阵簌簌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数十只栖林惊雀腾空飞起,伴随而来,是隔着山林传来的马蹄声,山林震颤。
朱先生安抚惊疑的女学子们,道是监学正在练习骑射,众位女娘这才被安抚下来,继续往屋舍走去。
后半道,女娘群中,交头接耳,就开始围绕着男学或是太子武试,逐渐展开。
“听说,京中有名的子弟都来了,勇毅侯世子也不例外。”
“太子武试,一定非常激烈,若能观赏到我大盛儿郎风姿,借以画中,或许还能流芳百世,令后世瞻仰。”
“不错,便是不能观上武试,将监学骑射入画,或许也能流传民间,让各地寒门士子领略京都风采。”
亦有女学蠢蠢欲动,向白璎珞打探。
“听说前段时日在国公府的马球会上,白公子夺得第一,不知这次,白公子可有前来参加骑射?”
商凝语乍舌,白池柊一介书生,癖好独特,打马球竟然如此厉害。
白璎珞回:“来了。”不过,她话音一转,“可惜他近日手受伤了,应该不能骑射。”
众人唏嘘,商凝语也很惊讶,伤了手?这么巧。
不料,白璎珞忽然也问她:“听说你也有一位兄长,他来了吗?”
商凝语摇头道:“我来的时候,没听说监学也要来,但他近日染了风寒,应该来不了。”
田氏一胎双生,伤了根本,生下来时,也是男弱女强,与商凝语的健强相反,商凝言自幼体弱多病,如今虽然已经大好,但是入冬后,还是免不了染了一场风寒。
起初,他还隐忍着,直至近日,夜间咳嗽难止,手脚冰凉,郎中说,若是继续下去,会损耗阳气,气得田氏将他所有书籍上了锁,又向监学告假,不彻底康复不准回学。
以商凝语之见,这年前,商凝言是不必再去上学了。
白璎珞的侍女与点翠渐渐熟稔,得知商家小公子染了风寒,立刻引荐引以为傲的秋梨膏,点翠不懂,侧着脑袋聆听,一不留神,手中画架勾住了旁侧一名侍女的衣角。
这个画架为了能稳固,搭建时特意在四角嵌以钉隼,这一勾,竟钩住了侍女的玉穗,只听一声清脆,玉穗落地,竟直接砸在路边坚石上,一摔两瓣,点翠顿时傻眼。
“对不起,对不起,我陪你。”点翠连忙道歉。
那侍女望着地上玉穗,脸上欲哭无泪,忽然尖叫一声,一脚踹向点翠,点翠身形灵巧,紧急避开,庆幸之余,心中也上了火。
有话好好说,她道歉了,也说可以陪!若是赔不起,待她放下东西,想打她,可以奉陪,但是就这么来一下,她摔了娘子的画架怎么办!
“你拿什么陪?你赔得起吗?你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吗?”侍女口中喷泉,眼中带火,简直气急了。
点翠耐着性子,想问问多少才能赔得起,却在这时,一道人影从侧旁过来,啪的一声,这次点翠未来得及躲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
冲过来的是一妙龄女子,身着习艺馆统一女学服侍,面颊红润,眉尾上翘,带着睥睨之色,看着点翠:“摔坏了我的东西,竟然还敢躲,你是谁家的侍女,如此不懂事!”
“不好意思,是我的。”商凝语一时未察,眼见对方冲点翠扬起手掌时,想阻止,已是来不及,此刻,也是衔了怒火。
她冲上前,面上带笑,耳边却适时的响起白璎珞的声音,“乔娘子,方娘子,你们也在?”
商凝语一愣,乔娘子?不会这么巧吧。
果然,她怔愣这一会,白璎珞悄声与她介绍,“这是太子妃的幼妹,乔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