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经点翠提醒, 商凝语方觉知,她这份手札竟也可以算作给霁哥哥的回信,回复他那句“二人未来之规划, 不知某能否详听一二”。
原本应当有些羞涩,但她再看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手稿, 句句古板,陈情中规中矩,字里行间, 无一丝狎昵不妥之处, 便又觉得不是不可。
于是,翌日,她带着手札,坐马车去回春医馆寻陆霁。
隆冬腊月,岁末天寒,京都人口骤涨, 官员觐见, 游子归乡,商贾逐利, 以致一入街市,便见人潮涌动,街衢填咽,万户千门皆是鼎沸之象。
便是如此繁华, 街头巷尾, 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更加严谨, 商府的马车在前往回春医馆,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商凝语就撞见过三次着统一服侍的吏目。
马车行至回春医馆门前, 陆霁正掀开帘布从后院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见到她,他将书信收回袖中,避开看病的患者,迎上她。
而后引她去往二楼。
点翠在楼下等,遇见乜斜过来、满脸愤懑的药童,笑着上前与他搭讪,商凝语行至楼道,却不再前进,将手札拿出来,递交给陆霁,道:“我就不进去了,这个给你,你看看我写的是否齐全。”
她双目微垂,面色淡然,让人瞧不出一丝异色。
陆霁对她却是极为了解,他伸手接过手札,翻开第一页。
视线落在《春日记事》几字上,眸色加深,掀起眼皮,果然攥住她耳尖的一抹粉色。
顷刻明白,这手札承受了它不应有的重量。
炙热的视线,令佳人面颊难以抑制地发热,商凝语却是什么人,岂容他人笑话,将东西交付了就想离开,却被陆霁一把抓住。
她回过头,一眼瞪过去。
陆霁露出歉色,含笑道:“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商凝语还以为他又要说什么甜言蜜语,让她等待的话,双唇紧抿,努力抑制笑意。
陆霁见状,眼神更加柔和,心中更加愧疚,却不得不说,“明日,我就要回岭南了。”
商凝语笑容骤然凝滞,好半响才回神,“为什么?”
陆霁五指用力,捏紧了手札,看着她,道:“阿娘生病,我要回家探望。”
商凝语愣了愣,先试探一问:“是什么病?严重吗?”
“摔了一跤,郎中说要躺上三个月才能完全好。”
商凝语顿时气笑了,“三个月是什么意思?驿站送信给你,再到你回去,来来回回最快也就是这三个月,他们不知道你在这儿是求学吗?等你回家,婶娘的病都已经彻底好了,还要你回家干什么?”
商凝语看他神色,顿悟:“我明白了,定是冯氏,她见不得你留在京城过年,特意掐准了时间,叫你这个时候回去。”
等你赶回家,正好又到了春耕,还能再哭闹一场,要你下田帮忙!
后面的话,在顾及陆霁的颜面下,终究是吞咽腹中。
商凝语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
而且,摔跤这事,都指不定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霁一眼看穿她的心声,但他对自己的家人也有所了解,宽慰道:“阿娘不会骗我。”
一句话,就回到了现实。
无论陆家嫂嫂是不是故意生事,这个消息既然送到了京城,只要陆霁还想科考,只要天下学子头顶上还压着孝道二字,哪怕已经是年除夕,他也要立刻收拾行囊,准备回乡。
商凝语明白这个道理,可就是气难顺,鼓着腮帮切齿了一会,道:“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阿娘,替你收拾行李出来。”
“不用。”陆霁忙道,“我来时也没有东西,回去轻车减行就好,不必带多少行李。”
商凝语面上应声,心中却打定了主意,准备回家就让阿娘多给一些盘缠,让他在路上也能过个好年。
陆霁心知她不痛快,拿着手札晃了晃,道:“那我在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细看。”
这样也好,免得当面说,好难为情。
遐思回拢,商凝语嘟嘟嘴,“嗯”了一声。在医馆逗留片刻,得知陆霁也是昨日下午得知此事,昨日傍晚便已经告诉了父亲,眼下还要去拜别白老先生。
白家和商家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在陆霁的坚持下,她坐着马车先行离开了回春医馆。
坐在车厢里,商凝语依旧意难平,马车行至半道,忽然想起一事,陆霁抵京时,她说要请他吃城南云芳斋的龙须酥,明日他就要走了,她竟还未践诺,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往城南云芳斋。
在商凝语眼中,现今的京城,热闹喧阗,家家户户在置办年货,人人眼中洋溢着喜悦,为一年之中最能理所当然休息的这几日而欢快。
而在江昱眼中,现如今的京城,像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引线的另一头随时会因为宫中那位万民主宰的意外而引燃。
静水流深,近日,乔氏旁支接连受挫,或贬或囚,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如光下白雪,顷刻消融,东宫一脉,折损惨重,元气大伤。
相比禹王这方,截然相反。
先皇后母族谢氏,昔日在国母崩逝后,曾臆想将族中女子替代先皇后送入宫中,令宣德帝十分厌恶,这便如参天古木出了一道裂隙,顷刻之间便被依附其身的虫豸争相蛀蚀,短短几年,在宣德帝漠视下,内外朽坏,而后被乔家取缔,以致埋名。
而今,众人得知,跟随在禹王殿下身边最得力的那名老将,却是出自谢家,姓钱,乃是谢氏乐善好施,资助的一名孤儿,这位钱大将军,名下有一义子,名叫谢敏,这才是血脉纯正的谢家子弟,禹王的嫡亲舅舅,与禹王同岁,却是先皇后的幼弟。
这位谢敏乃是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用兵如神,当年在谢家彻底没落后,跟随钱将军逃至边疆,隐姓埋名,从一名小卒做起,待禹王远赴西北,他已经是一名虞候。
现如今,禹王留滞京中,这西北大营,便由这位谢小将军赞领行军司马一职,谢氏族人相继起复。
不过,谢家这些年教养出来的弟子大多居于平庸,那些因乔家失势辗转落入谢家的官职,也只是给了曾受助于谢家的寒门子弟,或是谢家学堂收容来的白衣学子。
谢乔两家已经彻底颠覆,朝臣也相继倒戈,昔日中立之臣,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暗中早已投向禹王,太子一党暗中更是操作不断,近日皇城之内,都已经引起了近十次纷乱。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惜,圣上已经连续昏迷三日,御医们日日留守宫中,也不见起效,江昱能做的就是守,守住城中百姓,守住各大城门,短短数月,他已经与同僚混得十分热络,皇城内外松内紧,京城街道,看似松散,实则尽在掌握之中。
这日,有吏目远远见到商家马车的标识出现在城南地界,趁着闲暇折返回去,告诉了江昱。
商凝语步下马车,走进云芳斋,江昱转过街角,目光就朝云芳斋屋前瞧来,恰好抓住她衣袂翻飞的一角。
掌柜迎上新客,道:“娘子第一次来我店里?平日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给您介绍。”
商凝语颔首:“虽然是第一次来,但你家的龙须酥,我早有耳闻,且先包上一包给我。”
“好嘞,娘子好眼光,这龙须酥可是小店的招牌,娘子再看看,可还需要什么。”
点翠随着掌柜的指引,来到放置龙须酥的柜前。
商凝语再看这厢,目之所及,各色糕点琳琅满目,造型精巧,不一会儿,就叫人看花了眼,便是她这种自己就会制作点心之人,也忍不住看呆了,默默咽了咽口水。
“喜欢哪个?我给你买。”
忽然,耳边咫尺之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无他,就怕稍稍动一下,就撞进此人怀里。
点翠眼睛一瞪,快步冲过来,不料被一旁的吏目给拦住。
商凝语眼角瞥了眼茫然无措的掌柜,顿时落下脸来,也不惯着他,直接伸手将此人的肩膀推开。
转过身来,木着脸道:“我有银子,我能自己买。”
江昱后退一步,轻笑,“你的银子留着,攒嫁妆。”
他已经不是国子监的学生,而是正式在南城兵马司任职,每日点卯,一刻不曾落下,这日,正是穿了缁色的云纹官服,腰扣素面青铜狴犴,腰间横刀,双目在这一身气宇轩昂的映衬下,愈发冷艳。
只这轻轻一笑,却如冰雪春融,潋滟生辉。
商凝语觉得他好像突然间变了个人似的,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个目下无尘,眼高于顶的勇毅侯世子,但他看她的眼神,却已经少了许多的愤怒和不甘,而多了一种别的意味。
她忽然恶向胆边生,淡然回视,道:“我是买来送给霁哥哥的,就不麻烦你了,多谢。”
江昱眉头微挑,忽然轻轻一笑,继而,仿佛觉得这真的是一件可笑的事,扶额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连退两步,做了个“请”的姿势。
商凝语没理他,转身与掌柜的交涉,挑了五个不同的品种,包了一个大包,掌柜见多识广,接银子时,觑了一眼江世子的脸色。
商凝语考虑这是人家的地盘,也不为难掌柜,放下银子就走,点翠往吏目小腿上狠踢一脚,对着室内几人冷哼一声,赶紧跟上。
江昱转身跟出去,目送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的某个人,心绪仿佛又回到那个被她拿捏的池边小楼里,不由得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