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 江南天气转凉,勇毅侯终于从遥远的岭南赶至宜城,彼时, 夏县令已经走马上任,商家一行人搬去了县衙, 江昱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去城外迎接。
江南的冬天来得很迟,直至这日, 才飘起了雪花, 水晶般的花片落地即化,片刻也留不住,半天过去,也只是润湿了浮沉,在行道上留下较深的印迹。
商家门房早在门前翘首以盼,远远瞧见江世子护送一辆马车前来, 惊呼一声, 立即转身朝后衙跑去,旋即, 商晏竹带着商凝言以及子侄出来迎接。
“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商晏竹不卑不亢,中规中矩道。
与之相比, 勇毅侯江潮十分客气, 步下车驾, 三步并作两步,扶起商晏竹躬身并未完全落下的双臂,道:“子贤兄客气, 今日没有侯爷,不论身份,只论亲事,小儿顽劣,还望子贤兄赐爱。”
“侯爷过赞。”商晏竹从善起身,引江潮去往衙内。
一路上,江潮扫过沿途景色,稍作寒暄,两位亲家正式在正厅落座,江昱束手,恭敬地立在江潮身侧,作恭谦模样。
江潮率先道:“数月前,我在岭南迷了方向,幸得子贤兄出手援助,叫一名向导找到了我,多谢子贤兄。”
商晏竹:“侯爷客气,举手之劳罢了,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原本就该能逢凶化吉。”
浅聊两句,田氏信步走出来,给侯爷拜见后坐在商晏竹下首。
江潮回归正题,道:“瑾弋性急,四年前早与我通信,欲聘娶令爱。那时候,我对子贤兄早有耳闻,对这桩婚事自是赞同,只当时长公主也书信与我,叮嘱我切不可以势压人,‘助纣为虐’,我才知商家遭遇,只得等商家出服,再带他前来登门提亲。”
“后来我回京,不巧,见了你那位学生陆霁,心中甚为震惊。此子秉性纯良,甚是不错,我姑且纳闷,有才子傍身,怎不早日定做女婿,而让我儿捷足先登?而后对长公主一问方才得知,令爱早有婚约在身。”
言罢,江潮起身,躬身一拜,道:“瑾弋顽劣,至令爱婚约于不顾,滥用私情,险些酿至大祸,江某在这里,向子贤兄赔个不是。”
田氏差点蹦起了来,堂堂一品侯爷给她一个乡野村妇行礼,她怕自己折寿。
田氏一个机灵差点没接住,但转眼就见自家夫君起身,嘴上虽说着“侯爷快起,下官不敢”恭谦的话,但腰身挺直,做足了嫁女慈父的范,心里顿时又涌上了胆气。
江昱登门提亲,将夏家这门到手的亲事毁了,不过她那日也没答应,谁家嫁女儿不是三推四请绝地拉扯?
但江昱当了多年的纨绔,学到了几分纨绔的精髓,眼见商家二老嘴上没同意,他给属下打了个手势,临近晌午,谢花儿火急火燎遣来禀报,有紧急公务要他立刻回去处理,江昱一本正经听完小斯附耳禀奏后,神色凝重,连忙向未来岳丈大人请辞,午膳都没用就紧急离去——最终,聘礼没退得回去。
若非这准女婿而后数十日人间蒸发,田氏都不能反应过来,这位玉面小郎君玩得好一手“金蝉脱壳”,眼下,记忆回笼。
她觑了一眼江昱,有些话早憋在心里没说,这会儿见侯爷如此平易近人,真真是不吐不快。
“侯爷明理,不瞒您说,未见您之前,我也是被世子一番行为吓得连冒冷汗,这见了侯爷,方才对世子有了改观。”
江潮不动声色地抬眼,问道:“不知逆子此前做过哪些过激之事?”
江昱的眼皮几不可察地一跳。
大意了,一直没寻到能令岳母称心的礼物,原想着母亲应该能拿捏住这位岳母,不曾想,母亲在半道上被圣上叫了回去,他竟就忘了这茬。
田氏道:“并不过激,也就是语姐儿第一次在国公府上打马球,他就说了句捧高踩低的话,然后就是那年,语姐儿在艺馆学艺,课后偷闲,不小心被他给撞见,直接将推搡到地上去了,哎,我当时听了真道是这两孩子犯冲,叫语姐儿离他远点儿。”
江昱汗颜,他万万没想到商凝语在家没有秘密,什么话都和母亲说,而且瞧岳父那样子,显然,也是知道这些事,顿时腿肚子都打起哆嗦来。
“婶婶教训得是。”不能再让未来岳母说下去,之前就听说,女人翻起旧账来没完没了,直至怒火中烧,临时翻脸。
江昱急中生智,道:“晚辈后来也是深刻反省,悔不当初,所以后来追至京郊行苑,原想着向她赔礼道歉,谁知当时又遇见奸人陷害,我正巧救她于危急关头,如此看来,也是缘分。”
而后强调:“妙不可言的缘分。”
“什,什么危急关头?”田氏却是怔愣,她疑惑地看了眼商晏竹。
商晏竹干咳一声,将当初在行苑发生的事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扫江潮的脸色。
江昱心里又打了个突,感情这事她又没说,只商家父子二人知晓?
江潮听了过后,笑了,对田氏道:“如此看来,二人确实有一些缘分,若非七娘子误打误撞,瑾弋也不能抓住乔文川的把柄,而此次在宜城,他二人又同心协力,将乔家一网打尽,我瞧着,七娘子实乃我儿福星呐,商夫人海涵,尽管教训他,但切不可错过这般天赐良缘。”
江昱连忙道:“是,请婶娘赐教。”
田氏目瞪口呆,真真觉得,怪不得江瑾弋如此无奈,感情这父子二人一脉相承。
不过,侯爷大人说的话着实中听,她就喜欢这“天赐良缘”四字。
田氏喜上眉梢,顿时压不住威严,气势一松懈,便是节节败退。两家几乎顺理成章开始商议婚事。
商晏竹见状,也不再多言,毕竟,该说的,先前都与本人说过,至于侯爷和长公主二位,他更相信自己曾判断过的。
“瑾弋行事草率,这聘礼办得急,不够体面,长公主已经命人重新添置了一份聘礼,这是礼单,请二位过目。”
田氏一口气噎在嗓子眼,这还算少?那日江瑾弋送过来的箱笼可是将前院摆得满满当当,统共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二箱,可她接过礼单一瞧,顿时傻眼,若按照这个礼单上来说,那日的聘礼确实算得上寒碜。
什么沉香木四季如意屏风,什么一套掐丝珐琅三君子的茶盅,等等,无一不是精雕细琢,精巧别致的宝物。
自是什么话都不需再说,没过几日,勇毅侯先行回京,亲自准备儿子的婚事,紧随其后,侯府长史赶至宜城,顺便带来了钦天监算好的良辰吉日。
很快,两家商议,日子定在来年二月初八。
日子有点赶,不过,这已经是田氏争取的最后一点利益了,依照江昱的意思,年前成亲,叫新娘子入门后一个月在夫家过年,入宫参加盛宴,届时,他定以最高的礼制善待夫人,好叫全京都的人都见识他夫人的尊贵。
个中意思,自然一针见血,叫商家夫妇二人再不必担忧女儿因娘家没落而在京都受委屈。
事实上,田氏也的确心动了,并且犹疑了些许时日,最后,还是商凝语自己将日子定在了年后。
一来,华阳长公主和陆霁婚事才办,若真的按照江昱的说法,年关一起参加宫宴,那可真是一场盛世修罗场,她在贵妇圈站稳脚跟不错,恐怕也给贵圈饭后茶余增添了不少笑料。
二来,她还是喜欢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谋定而后动,虽然侯府在京都地位尊崇,江昱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她理应是被人尊敬的那个,但她也需要慢慢适应。
当然,当女娘和当贵妇不同,这次,她不会过于隐忍。
江昱很是无奈,却见她执着,只好应她,腊月初,来到商家,向商家人拜别后,回到京都,准备婚事事宜。
这是商凝语在商家的最后一个年关,亦是商家起复后的第一个年关,整个商家格外重视,人人面上喜气洋洋,热火朝天的备着年关礼。
唯有贺氏,一直躲在屋里几乎未露面。
好在一直有卞玉娘遮掩,田氏并未察觉异样。这日,距离新年还有三日,夜间,阖府沉睡,卞玉娘身边的侍女拦下准备偷偷潜出府的嬷嬷,从她身上搜出一封书信,连人带信一起交到卞玉娘手中。
卞玉娘再三思索,翌日天亮,敲响了主院的门。
田氏沉默了许久,带着卞玉娘,去了东园,却不料,这门尚未进入,就听见屋内传来动静,推开门一瞧,好嘛,人已经悬在房梁上了。
将人救下来后,田氏屏退众人,坐在床沿,看着面色苍白如纸的贺氏,心中五味杂陈。
贺氏面上难掩戚色,道:“恭喜你们,你们终于夺了大爷的爵位。”
田氏垂下眼帘,道:“当年,听说三爷小时候,老太爷有意愿将伯府世子之位传给他时,我心中很是庆幸,庆幸有大哥大嫂在前面顶着,否则,我还真不能嫁给三老爷。”
贺氏转过头来,睫毛轻颤,眼里渐渐渗出热泪。
田氏执起手帕,替她揾拭,道:“婆母生前,就怕我们妯娌离心,还记得她临走前,将我叫去伺候的那晚吗?她老人家,对我说了很多你们的不易,我其实都明白。富贵险中求,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都是一家人,还望大嫂赶紧好起来,教教言儿以后怎么当个好伯爷。”
贺氏闻言,顿时热泪盈眶,一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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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成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