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跃觉得很烦躁, 他从小到大,几乎可以说是顺遂的,还从未这般烦躁过。
哪怕当年秀才考了几年才中, 当时也并无烦躁的情绪在。他只觉得自己迟早能中, 不过就是时机问题罢了。
果然,后来一举得中后,竟是高中榜首。
但这一回,他的心境却是与之前的那次截然不一样。
他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觉得自己这次秋闱怕是要名落孙山了。
而他人生的高光时刻应该就是考中秀才后的那一年, 在那之后, 他几乎是每一日都在走下坡路。
事事不顺, 这不免令他焦躁不安。
这时候, 他忽然想起了妻子身边丫鬟翠娥的话来, 她说,是二娘偷走了原本属于她家小姐的运。
回首细细想来, 好像确实是在二娘进城之后, 他们原本蒸蒸日上的好日子开始急转直下的。
事到如今,韩跃觉得自己也不得不往这方面去想。
站在堂屋中,目光往妻子的卧房瞥去。驻足良久之后, 韩跃这才提步往妻子屋前来。抬手, 轻轻叩了两下。
夫妻两人如今早沦落到无事不见面的地步, 也早分房、分床睡了, 更别说夫妻之事。
李娇娇心中对丈夫, 也早不抱一丝一毫的希望。她如今也有自知之明, 就她如今这张脸,若她是韩跃,她估计也会避之不及。
这两天, 她胡思乱想了很多。甚至,想到过左右她也活不下去了,不如与李妍同归于尽。
但总归也只是想想而已,她现在连门都不愿出去一步。
甚至,夜间都不再愿意让翠娥伺候在自己房间,除了一日三餐会让翠娥端进门外,其余时间,都是撵了翠娥去旁边耳屋去住的。
这会儿,听见敲门声,李娇娇以为是翠娥,烦躁道:“别烦我。”
韩跃:“是我。”
之后,再无声音。不多久,便听得声音更靠近了些,似乎她人已经站到了门后边,夫妻二人只有一门之隔。
“你来干什么?”她可以心情不好到冲翠娥发火,但却不敢对韩跃这般。
可分明,喜新厌旧的那个是韩跃,而造成她如今这样的,韩跃也颇有几分功劳。
若他能对自己一如往昔般呵护与疼爱,哪怕她变了容貌,他仍不变心……她也不会这般心如死灰。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韩跃的态度,决定了她心情的好坏。
门外,韩跃同样心情如丧考妣,他夹着眉心尽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能当面聊一聊吗?”
“聊什么?”她以为他总算是知道错了,知道这些日子是怠慢了她,故而想找她聊一聊,以好增进夫妻感情,再回到从前。
可当听到他口中答案时,李娇娇才略微亮起的眼眸,又瞬间暗沉下去。
“谈二娘?谈她什么?”李娇娇现在很敏感,她觉得李妍如今变美了,自己丈夫肯定也是觊觎她的美色的。毕竟当初,在最开始时,是李妍和韩跃定的亲事。
李妍的生母与韩跃母亲有几分交情,在那林氏生前,二人谈天时一时兴起,口头上便谈起了这事儿。并且为此,二人还相互交换过镯子,以作为信物。
只是后来,那林氏故去,并且李妍也越长越丑后,这事再无人提及,才算作罢。
再之后,就是她同韩跃的缘分了。
韩跃对她一见钟情,之后打探了她身份后,才想起昔日还曾有过的与李家的那段缘分。
于是,就回家去见他母亲,并求来了这门亲事。
再后来,就是有了她同韩跃婚后大概半年的幸福美满生活。
“你是见她如今貌美,便想到自己当年同她的婚约了吗?”李娇娇心中刺痛,嗓音也变得更尖,整个人近乎歇斯底里的状态。
韩跃则始终沉静、冷漠,情绪似乎不见丝毫起伏,只淡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我是要与你谈别的。”嘴上这样说,但因妻子提到了曾经他同李二娘的过去,韩跃不免也想到了很早之前的一些事儿。
那时候李木匠的妻子还不是如今这位,而是林氏。那林氏曾是城里大户人家的丫鬟,颇有些体面,后赎身回乡,便与母亲有几分交情。那位林氏夫人因是自小在大户人家家里长大的,所以也跟着读了些书,识得些字。
更是做得一手好的绣工活儿。
母亲对她颇有欣赏,且当时李二娘生得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母亲便一时兴起,提了结亲一事。
如今回首过去,他才发现,原那李二娘也不是自幼便貌丑的。
何况,她母亲容色摆在那儿,她也不可能会丑到哪儿去。
如今这样的姿色,虽说比她母亲当年要好,但其实也不过分。
反而是之前的那几年时光,她形容猥琐,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与其说是李家大娘如今的运势被李二娘借走,倒不如说,那些年的时光里,是李大娘抢走了李二娘的运势,故才令她一度活在低谷之中。
这般想着,韩跃便有些失神。
李娇娇拉门的声音,把韩跃瞬间又拉回到了现实中。
蓦然闯入眼帘的,是那张其貌不扬的脸,韩跃一时都没缓过神来,脸上嫌恶之色收也收不住。
而等他反应过来了,想要调整自己脸上的表情时,显然已经来不及。
李娇娇原就因着这副容貌而自卑,她又极在意丈夫韩跃的态度,此番瞧见他这副神色,不免更是伤透了自尊。她立刻背过脸去,尽量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而隐在暗处的脸,却十分阴沉可怖。
韩跃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后,才问她:“之前翠娥说你的运势是被二娘抢走的……这是何意?”
李娇娇始终深埋着脸,不看他,只答他话道:“这还用问吗?她本来什么样的,现在又是什么样。我从前什么样的,如今又……”说到这儿,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脸,“难道事实不是摆在眼前吗?”
韩跃垂眸望她,却只看到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脖颈。便是如今这段脖颈,也再不见昔日的细腻。
韩跃别开眼,只把目光落向别处去,再道:“可夺人运道这样的事……听起来,何其的荒唐?”
李娇娇知道,他是读书人,并不信这些牛鬼神蛇之说。可若非这样的事真切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她也不信的。
“这是真的!”李娇娇信誓旦旦说,“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事儿。”她之所以这般笃定,是因为小的时候见到过。
但有些事她不能说,因为,她曾经拥有的那一切,都是从二娘那儿得来的。
所以她也很怕,怕自己曾经所拥有的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又全都还回去了。
不,不只是还回去这么简单。
如今,她连本来她所该有的都没有了。
若没占了二娘的东西,她也不该是长这副模样的。她小的时候虽说不算出色,但也不丑。
“真的,你信我,这是真的。”李娇娇也不深说原因,只一个劲告诉他这是真事儿,要他信她的话。
李娇娇原是自卑的,不敢抬脸看韩跃。但一时情急之下,也就忘了这个事儿。所以这会儿,她是仰着脸看韩跃的。
韩跃就这样平静望着她这张脸,似乎陷入到了沉默中有一会儿,之后,才开口,问出了问题的关键,道:“你这么坚定的说这是真事儿,是不是其实你才是那个夺人运道的人?”韩跃无疑是聪明的,很快,他就想明白了问题的关窍所在。
否则,什么“夺人运势”这种话,一般人不会说出口来。
果然,被他这么明着一拆穿,李娇娇立刻就愣在了那儿。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她脸上的神色,明显出卖了她。
而此刻,韩跃望着她脸的神色,越发冷漠。
原来从一开始,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他看中的她的那副好皮囊,她的所谓贤良淑德、聪慧过人,以及她传及十里八村的好名声……全部都是假的。
如今她沦得这一切也不冤,原就是该是属于她的。
再想到她的那个母亲,韩跃似才忽而醒悟过来。原还奇怪,她有那样的母亲,怎会养出她这般的女儿来,原来一切都是虚假、是障眼法而已。
原来,这母女二人,从根上就是坏的。
也就不奇怪,为何她那样的母亲又养出了个她兄弟那样的熊孩子。
说实话,到了这一刻后,原心中还存着的那点挂念也尽荡然无存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所看中、所在意的一切,就都是假的。
韩跃忽然觉得好笑,于是弯了唇,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被拆穿后的李娇娇先是羞得无地自容,后又满眼幽怨和愤恨。
她认为韩跃这样说,一定是看中了李妍美貌,故而移情别恋了。
他在帮李妍。
“你看她貌美,你对她生了觊觎之心。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如今是有夫君之人。而且她的夫君是军官,并非白丁。难道,就凭你如今秀才的身份,能争得过那薛屹?”
二人鸡同鸭讲,韩跃只觉得她定是疯了。
她定是疯了,才会说出这种疯话来。
“你在乱说什么?”韩跃皱眉不悦,如今是越发的看她不顺眼。从前觉得她虽容貌变了,但至少心地善良,可现在再看,她竟一无是处。
和这样的人实在过不下去,韩跃动了和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