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忽然间大了起来, 周围的人群迅速四散着跑开。
她也低着头,小跑着朝前。
却在转弯处撞到了人。
“对不……”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只见白发少年臭着脸,伸出一只手遮住她的头顶:“你又用妹妹的身体淋雨了, 能不能对她好点?”
雨水在接触到少年手背的瞬间被弹开, 形成了一片小小的避雨处。
五条悟彼时才发现, 眼前的少女眉眼间坚韧又倔强, 五官有着精致的轮廓线,却始终给人一种恍惚感。
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的缘故,眼眶有些发红, 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的嘴唇紧抿,眉心发颤, 像是在努力压下某些情绪。
五条悟愣了一瞬,随后解开外套的纽扣, 拉着衣服的领子盖过头顶,学着某个搞笑少女漫男主的腔调,说道:“要进来吗?”
不过由于两人的距离很近, 雨也不是特别大,他这个姿势正好在两人中间形成一片阴影,确实能遮雨。
夏油葵破涕为笑:“什么呀。”
五条悟拉着她, 迅速跑到了一家甜品店的屋檐下避雨。
此时还是早上7点半,甜品店还没有营业。
夏油葵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不得不说高专校服的防水性真好,一点都没浸湿。
两人站得距离不远, 却只是靠着墙面,一言不发。
五条悟伸手拨弄着屋檐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平时总是话痨的他, 现在如此安静,也让葵有些惊讶。
她回想起方才看到了那枚勋章,垂眸轻笑了出来:“他们都来接杰了,怎么没见你?”
“我可是忙得很。”少年双手枕在后脑勺,“真搞不懂他们都跑来干嘛。”
少女转头,看向他的侧脸:“灰原和夏子的功勋、咒术师的待遇,是你向高层提议的吧?”
五条悟瞥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摸了一下鼻子:“上次听你说,咒术师的战斗不为人所知,不知道是为了谁在献出生命。虽然诅咒的存在依旧不能被公开,但现在这样,也稍微改善了一下吧。模仿了一下警察之类的。”
“嗯。”夏油葵再度靠在了墙上,视线低垂,“大家都会感激你的。”
无论是点醒他,还是解决他面临的困境,亦或是身边重要的羁绊,让他回到正道的,都是他的伙伴们。
所以想和大家在一起,尽所能地保护同伴们,是他再度成为咒术师的理由,也非常的合理。
我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有那种想法呢。
只不过是一只快死的可怜虫,想要在仅剩不多的时间里,抓住这渺茫的光,奢求更多。
他要杀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感到难过和心痛。
但在知道哥哥还在乎我的时候,真的好开心。
“你也打算这么做的吧,我听那些老橘子说的,不过当时我已经先一步提出了。”五条悟看向她,墨镜顺着鼻梁下滑,露出一抹蓝色,
“‘为什么要为了不认识的家伙操心’,以此为信条的你,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杰,不是吗?”
夏油葵看向他。
“让他和自己的朋友们待在一起,想让他尝试完全作为普通人生活。不断地理解、试图劝解他,原谅了曾想要杀死自己的他。明明已经很讨厌生病的身体了,却还是换了回来。”
少年继续说着,“我要是有这样的妹妹,肯定让她成为天下第一,各种方面的。”
夏油葵收回视线,努了努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
那就算我想要成为他最在乎的人,也不是很过分吧。
爱这种东西,好像本来就挺自私的。
“谢谢你,五条先生。”
“嗯?”五条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谢,而且还改了称呼。
“你怎么越叫越生疏了。”
“毕竟你比我年长,之前是用哥哥的身体,现在可不能占便宜了。”
五条悟撇了撇嘴,抱胸侧靠着墙。
“某种程度上,我们俩也算第一次见面,这么着也行吧。”
“不过突然间撞见,一点戏剧性都没有。我还准备了超帅气的台词,想跟第一次见面的你说呢。”
葵被他的样子逗笑:“什么?”
白发少年看向她,两人对视了数秒,他又忽然间起身,一脸放弃的样子:“不行,一点氛围感没有,干巴巴的。”
葵无奈挑眉:“好。”
两人之间再度恢复寂静,各自靠着墙边。
她看了一眼五条悟,只见他侧身背着她,不知道在沉思着什么。
到底要说什么啊。
雨势渐渐小了起来,微风吹过,屋檐上悬坠的风铃叮当作响。
她伸手拂风,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忽然间听见身侧少年的声音:
“终于见到你了。”
少女转头看向他,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条悟见她笑个不停,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大糗事,略显尴尬。
片刻,夏油葵止住了笑意,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一下,开口却并没有看他:
“那么,五条先生,能借我点钱吗?”
“嗯?”
“虽说是借,但我应该没有办法还了。”她又补充道。
五条悟只思考了片刻,便掏出钱包,塞进她的手里:“那就算做我提前给你的压岁钱,谁让你一口一个敬称呢。”
“刚结束任务结算的现金,加上之前的一些,应该有不少,不够再跟我说。”
夏油葵捏着钱包,心里暖暖的,朝他露出了微笑:“我这辈子,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少年看着她温暖却带着一丝苦涩的笑,忽然间,右眼胀痛了一下,连带着后脑勺也跟着刺痛。
他捂着脑袋,轻轻按了按眼球。
“没事吧?”夏油葵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疼痛消失,五条悟恢复了原样:“最近可能六眼使用过度,眼睛不太舒服。”
“后脑勺的枕叶区是掌管视觉信息的,不舒服的话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五条悟挑眉:“你懂得还挺多嘛。”
“很基础的生物知识好嘛。”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墨镜拿掉,我看看你眼睛。”
白发少年听话弯下腰,凑近了些。
葵凑近观察没发现什么异样,又稍微将眼皮撑开了一点。
眼前的视觉信息只有她的脸。
奇怪,好像疼得更厉害了。
他忍不住伸手撑住墙,却也因此无意间将她困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不过此时身体的不适,让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说起来,你要回哪里,新的房子还没有找好吧?”
而此时,追赶着来给葵送伞的夏油杰,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两步上前,一把将五条悟拽着扔到了一侧。
“别告诉我你对葵是真心的,她大多数时间都是以我的样子和你相处,你哪来的动心?我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不准打葵的主意!”
五条悟按了按脑袋,终于不痛了。
“唧唧歪歪说什么呢,一句没听清。葵吗?我关照可爱的妹妹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被什么戳中,夏油杰瞬间握紧了拳头,忍不住想上去揍他。
葵立马拉住他,“杰!停下!夏油杰!”
“他真的没对我做什么,他很好很好!”
夏油杰此时才冷静下来,看着妹妹不悦的神情,忍不住伸手贴上她的脸颊:“对、对不起,葵,是哥哥不好。你别生我的气,好吗?”
掌心的温暖传来,少女的眉眼低顺了下来,嘟囔道:“倒也没有。”
“我看下雨,想着你没带伞,就给你送过来了 。”
少年将雨伞塞到她手里,许是一路奔跑的缘故,雨水只淋湿了衣服的前面。
葵将伞握紧,靠近心口,抿了抿唇。
“你现在还住在之前的那个房子吗?我以为你用我身体的这段时间,早就租了更好的地方了。”少年的神色忽然间更加慌乱,“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应该多关心你一些的,我现在就陪你找房子,好不好……”
“哥。”夏油葵担心地握起了他的手,“你怎么了?”
夏油杰稍微平静了一些,侧脸道:“我没事。”
随后丢给了五条悟一句话:“我妹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五条悟耸肩。
黑发少年拉着妹妹,渐渐消失在了视线中。
——
最后,葵也没有让杰给她租房子。
少年一路上问了她许多,想住在哪里,住什么样的房子,有没有缺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从学校搬出来,和你一起住……”
“不用了。”她笑着摇了摇头,“已经没事了。这两天我先住旅馆,找到了新的住处,会告诉哥哥的。”
心里那种堵着的感觉稍微好受了些。
哥哥是真的在关心自己,这一点毫无疑问,剩下怎么也无法到达的顶点,就当送给自己的一场美梦好了。
夏油杰点了点头。
“你今天有点奇怪,保持平常心。”
少年微微愣住,随后也点了点头。
他也知道,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不安且躁动。
但是,为什么呢?
夏油葵垂着眸子,手下意识捏向口袋里的钱包,低声道:“那我也该走了。”
“路上小心。”
夏油葵并没有回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抬头看向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夏油杰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每当她有什么请求、有什么希望他去做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应当见过很多次才对,但记忆中她的样子却很模糊。
夏油葵内心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如果对象是小兰、硝子,就算是男孩子的悟,她也能很轻松地开口吧。
只是希望……
身体忽然间被一把抱住,两人的距离逐渐为零。
少年的身体起初还僵硬着,但很快便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有些惊讶于自己的行为,只是身体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少女眼中满是震惊,脑海一瞬间闪过许多过去的画面,震惊过后,眼泪止不住上涌,顺着眼角滑落。
没错,只是希望哥哥抱抱我。
两人各自都没再说话,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拥抱也未松开丝毫。
夏油葵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晴朗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也整理好了所有的情绪。
“我听见你肚子叫了,赶紧去吃早饭吧。”
夏油杰缓缓松开,目光有些躲闪。
葵捧着他的脸扶正,让他好好看着自己。
她伸出剪刀手,恶作剧般在他额前的怪刘海处剪了一刀,俏皮地笑道:“回头见。”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完全消失。
……
直至傍晚,夏油杰才回到了高专。
推开门走进宿舍,这里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和离开时一样。
丝毫没有葵住过的痕迹。
心中竟莫名有些失落。
五条悟也在此时敲响了门。
换做以前,他可是直接将门踹开。
想必是平时也经常来找葵。
“妹妹回去了吗?”五条悟问道。
夏油杰捏紧了门把手,“葵的事不用你插手,闲得慌可以去后山拔草。”
五条悟倒吸一口凉气:“你干嘛这么大火气?要不要喝点丝瓜汤,我跟你说,丝瓜汤很……”
杰:“……”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夏油杰躺倒在床上,手背打在额头上,看着天花板。
的确,没必要对悟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他也只是关心妹妹。
既然如此,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他已经完全回归了咒术师的生活。
为了什么而战斗,意义什么的,好像都已经不重要。
心里似乎还悬着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那种若即若离的不安,从那时起就没有消失过。
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起,自然也不知道要如何去排解。
某天早晨,完成通宵任务的他准备回学校,附近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穿过街道走近时,才发现是一对新人正在结婚。
彼时,新郎正带着接亲车队,来到女生的家接新娘。
欢声笑语的祝福中,身着婚纱的新娘被背了出来。
按照当地习俗,接亲当天,需要由新娘的兄弟将新娘背上婚车,象征女方家中依靠,传达对新娘未来生活的支持与保护。
从外表年龄来看,此时,背着新娘的人应当是哥哥。
哥哥将妹妹背进婚车,却在放下时,不小心划到哥哥的领带夹,新娘的手心破了皮。
隔着一段距离,嘈杂的声音中,听不清兄妹二人的话,但看起来,哥哥在向妹妹道歉,对于让她在大喜之日受伤,感到十分抱歉。
而妹妹也安慰他,让他不用放在心上。
二人都红了眼眶,是喜悦也是离别的泪水。
夏油杰愣在原地,垂在双侧的手止不住发颤。
他抬起手心,那些天能看到的伤疤,此刻还在葵的手上。
他忽然间明白,自己心中的不安到底是什么。
自己这个哥哥,当得一点都不称职。
本该支持保护她的角色,却给她留下了无法抹消的伤疤。
所以在悟比我还要像哥哥一样,照顾她、关心她时,才会那么排斥。
葵,我……
果然,哥哥这个身份,不想让给任何人。
然后有一天,也像他们一样,作为哥哥,将出嫁的妹妹背上婚车,祈愿她一生一世的幸福。
少年转过身,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他将请假条重重拍在了夜蛾正道的办公桌上,“我要请长假。”
夜蛾正道揉了揉眉心,眯着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杰啊。你不是刚休完假回来?接下来几天还有很多任务,很忙的。”
“关我什么事,不批我直接翘了。”
夜蛾正道愣了片刻,还是在请假条上签了字:“你还是第一次说这话。”
夏油杰接过假条,大步走出了教学楼。
没错,现在最想做事已经确定了。
想作为一名称职的哥哥,关心她照顾她。
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不会再让她受任何伤害。
把所有想对她说的话都说出来,哪怕会被她嫌烦。
或者干脆守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等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
总之,想见到她。
好奇怪,是习惯了每天早上起床,都能在镜子里看到你吗?
张嘴说话,就能发出你的声音。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葵的电话。
第一句话准备说什么,现在还没想好,只是再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也是好的。
然而,电话振铃了许久,也未被接通,语音传来已关机。
他有些疑惑,又尝试打了几个,同时朝她住的旅馆赶去,但通话均提示关机。
……是手机忘记充电了吗。
胸口传来莫名的不安。
他忽然间想起来,那个春天,他入学高专的春天,每次往家里打电话,也总是找不到她的人。
他还以为,是自己没听她的劝,执意去高专上学,妹妹还在生他的气,不想理他。
可当暑假回家时,才发现她早就离开了。
终于,他到达了葵所在的旅馆,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那个孩子啊,昨天下午就退房了,拉着行李,不知道去哪了。”
老板娘的声音响起。
少年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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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 其实日本传统的婚嫁应该没有接亲一说,这里背新娘也是我们的习俗,各地也会不太一样[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