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今天果然没回家。
漆黑的客厅内, 太宰治一如既往地靠在沙发上,手背贴着额头。
那本《完全自杀手册》被置于茶几上。
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有着日落时分一定要回家的习惯。
居然让她夜不归宿了吗。
又或者,对于葵来说, 那边才是家。
果然还在生我的气?
因为他们而生气, 给他们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怎么可以因为不存在的哥哥, 生哥哥的气呢。
真是笨蛋。
啊……
现在已经存在了。
还有一个人没见到, 如若弥补了这份遗憾,
应该就会消气了吧。
“话说回来,你不去找她, 跑来跟着我做什么?”
他对着虚空说话,却并没有人应答。
——
和那次家庭餐会一样, 父母忙里忙外地做了许多好菜,都是兄妹二人爱吃的。
两人也进厨房帮忙, 不过不同的是,这次五条悟已经会做许多料理,大福也包得很像样了。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 不会像之前一样,兄妹二人需要隔着很远的距离。
仔细想来,即便成为了一家人这么多年, 这样吃饭还是第一次。
也终于吃上了他做的草莓奶油大福。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沾上奶油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在她离开后, 他跟着父母搬回了家,住在那个她曾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那里的每件物品都充满了她的气息, 也后知后觉发现,她当时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帮他和父母之间消除隔阂, 拉近距离啊。
真够笨的。
他伸手,指背蹭掉了少女嘴角的奶油。
是从前无法做到的事。
虽然有点不爽,但这也是最好的礼物了吧。
葵只觉得现在非常非常地幸福,过去十几年不曾拥有的东西,现在一下子都围到了身边。
听说她的亲生父亲,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记忆里只有妈妈和哥哥,而后来妈妈去世,哥哥也……
现在她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也有超级好的哥哥,做梦都没梦过这么好的。
杰那边,应该不用担心吧,有朋友们陪着他,咒术师的道路也能一直走下去。
那个世界的爸爸妈妈虽然对她不好,但对杰没话说,等他们苏醒痊愈,应该也能重新一起生活的吧。
能获得幸福就好了。
这边的哥哥,太宰他……
能感受到一点点幸福,就好了。
正当她思绪纷飞时,脑门忽然被用力弹了一下。
她揉了揉额头,抱怨地看向那名弹她脑门的白发少年。
五条悟笑着托腮:“你还真是中央小空调啊,心里装那么多,吃得下吗。”
葵的脸瞬间发起了烧,木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
反正,都是我哥哥。
五条抚子无奈摇了摇头:“行了,别逗你妹妹了,吃醋就直说。”
五条悟挑眉,撇了撇嘴:“那,我吃醋了,小葵要怎么做呢?”
少女思考了片刻,认真道:“说一百遍的‘哥哥我喜欢你’?”
少年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结顺着颈部肌肉线条上下滑动,又很快撇开脸。
“逗你玩的啦,我可是大人,怎么会这么幼稚。”
感觉说了什么很丢脸的话,又被婉拒,少女的脸更红了,尴尬地撇开了脸:
“不需要的话就算了。”
悟:“……”
*
从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葵恢复了平常的生活节奏,重新开始上学,虽然感觉高中一年级和二年级的知识都学了好几轮了,每段人生都在重复这些教学内容……
“我出门了!”早晨,葵认真吃完早饭,带着妈妈准备的便当,前往学校。
五条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默默托起了腮。
今天又要无聊了。
上回跟着葵去学校的时候,由于在学校里闲逛,被保安当成了可疑人士,禁止他再入校。
“说起来,悟也应该去上学吧。”
“没错没错。这个中二年纪不上学又有过人的能力,绝对会加入什么奇怪的组织。”
爸爸妈妈在一旁嘀嘀咕咕。
五条悟:“……”
津岛葵迈着平缓的步子,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
那只黑色的猫和她一起出了门,一路跟着她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就趴在窗台上,放学了再跟着她回来。
仿佛不管她去到哪里,它总是默默跟在身后,有时安静得她都发现不了。
同学们看到这只可爱的小猫,也总喜欢带各种零食来投喂,但它却只会吃她手上的东西。
“小葵,你把猫教得也太好了吧,好乖!不像我家那只傻球,谁给吃的跟谁跑。”
津岛葵露出了困惑的笑,顺了顺它的毛。
她也没有特别教什么呀。
不过它这么乖,如果真的有人来领走了,她倒是会十分不舍呢。
说到跟着她,最近时不时会感觉到身边传来视线,就好像有谁在看着她。
虽然事件本身挺瘆人的,她却并没有感到害怕,总觉得那种视线……有点像悟看她的时候。
如果不是他极力否认,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上学的时候,他偷偷跟过来了。
而他在否认的同时,也否认了有这种视线,说自己的六眼绝对不会感知出错。
或许,真的是她的错觉,压在心里的焦虑导致出现的神经质症状。
感觉这种症状再持续,绝对要去看精神科。
而导致她有这种心理压力的家伙,毫无疑问是太宰。
毕竟事情总是悬而不决,她也会焦虑他什么时候就突然告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之类,梦里也时有惊醒。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和爸妈还有悟住在一起,并没有回家。
而太宰治也没有主动联系她。
询问敦的时候,只是说他和平常一样,除了翘班的时间变得更多了。
而她也连续一周,没有接到来自警察的电话,没有让她去接人。
难道,要变回没重逢前的状态了吗?
各过各的,谁也不知晓对方的生活,也不关心。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时分,伴随着放学铃声的响起,津岛葵收拾好书包,像平常一样看向身侧,对小猫说道:
“走吧,我们回家。”
然而,猫却并不在视线中。
“猫咪……?”她将头探出窗外,向两侧的窗台看了看,也并没有发现猫的踪迹。
奇怪了,它平时都会在原处坐好,等着她放学的啊。
“抱歉,梶原君,帮我和部长说一声,今天的社团活动我不参加了。”
她对前桌的同学说道。
随后便提着书包,在四周找起了猫。
最近,附近的动物园出逃了一只狞猫,时常会发生家养的猫狗仓鼠鸟类被抓伤咬死事件。
她不敢大意。
“猫咪?猫咪?我们回家了哦?”
此时她才意识到,还没有给这只猫取名字。
已经过了一周,也不见有人来认领它,或许它本来就是一只野猫。
本来都准备好领养它了。
同学们听说她的猫丢了,也都跟着帮忙找。
然而,过去了半个小时,大家基本上都把学校内找了个遍,也始终不见猫。
打电话回家,爸爸妈妈也说他们刚回家,并没有看见猫。
天色忽然间暗了下来,乌云翻滚,天边响着暗雷声。
暴风雨即将来临。
“啊!救命!”忽然间,池塘边传来了同伴女孩子的声音。
大家赶过去时,只见一只狞猫从身旁迅速蹿过。
女生护着脸,袖子上有着明显的狞猫爪印。
草地上,一只鲜血淋漓的麻雀尸体映入众人眼帘。
女生并没有受伤,只是被吓到了。
津岛葵看着地面上那具麻雀的尸体,心中的恐惧越发真实。
同学们安慰她别担心,联系了老师和动物园,要将那只狞猫抓回去。
天色已经不早,且马上就要下雨,葵不好再麻烦同学们,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来到学校附近寻找。
零散的雨滴落下,转瞬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忘记带伞的她只能躲到一旁的屋檐下。
雨势一时间不会停,家住得也不远,她看了看两侧,准备一口气跑回家,等回到家再和爸爸妈妈商量找猫的事。
手机却在此时响起。
是许久不联系她的太宰治。
津岛葵的心脏一紧,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头,青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虑和紧张:“葵,你放学了吗?我有点事找你……我去接你?”
他说着反常的话,猫的失踪加剧了津岛葵的不安感。
“我已经离开学校了……什么事?”
妹妹的语气还是一如以往地冷淡。
太宰治愣了一下,冷汗从额角流下,似在努力组织语言:“你上次不是说了吗,要我找到合适的机会第一个告诉你,所以就想找你了。”
“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哦,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这么做了。所以,葵,今天稍微理我一下……好吗?”
他的语气比平常要温柔许多,她有些陌生的恐慌感,就好像电视剧里平静地交代遗言一般。
津岛葵咬紧了下唇:“嗯,你在哪,我去找你。一定要等着我……哥哥。”
太宰治的身体瞬间僵住,手指胡乱抽搐乱舞,眼神失焦:
“啊,对了,小葵一个人来就好了,不要带其他人哦,会变得很麻烦的。”
“侦探社楼下的咖啡厅,我在这。”
“嗯。”津岛葵重重点了点头,挂点电话,便冒着大雨冲了出去。
猫也还没找到,现在他又……
真的要她怎么做才好啊?
同学们说那只狞猫已经被抓到了,至少黑猫接下来不会受到威胁,先拜托爸爸妈妈他们找了。
太宰治挂断电话,回想着方才她的话,也终于正面接收到了这份感情,不禁笑了出来。
咖啡厅里放舒缓的爵士乐,盖过了大部分的声音。
吧台老板笑着上前,问向太宰治:“还是和平常一样,威士忌吗?”
太宰治笑着摇头:“今天不喝酒了,待会来杯年轻女孩子喜欢的饮料吧。”
“旁边的这位先生呢?”老板又问向另一位客人。
“不用,我马上就离开了。”对方回答道。
“你还真是不错的爱好,居然跟踪男人。”太宰治幽幽念道,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这就走了?”
他喝了一口水,“是觉得自己没脸见她吗?”
对方依旧没有回音。
外面的雨已经成了瓢泼之势,哪怕只是出去一秒钟,也会立马成为落汤鸡。
在这样的暴雨中,一名身着高中制服的少女奋力奔跑着。
她的浑身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皮肤成股流下,眼睛被水雾迷得睁不开。
全身湿了回家洗个热水澡就是,很快就能暖和起来的,她丝毫不在意。
重要的是,她担心的事,一件都不要发生。
终于,少女抵达了咖啡店。
正要开门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周身的雨立马停了下来。
她惊讶地转头望去,毫无意外的是五条悟。
而且,那只黑猫也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五条悟担忧且生气的表情如出一辙。
“喵呜呜呜……喵?”
不知道它在说什么,葵高兴地将它抱下来,蹭蹭它的皮毛:“小猫酱你没事太好了,担心死我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全身都湿了会感冒的,接着发烧咳嗽肺炎,为什么要淋雨?”五条悟责备的语气也充满了心疼,仿佛她还是那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葵轻笑了一下:“没事的,哥哥,我现在身体可好了!说起来,你和猫咪酱又怎么会在这里?”
五条悟指着她怀里的猫:“是这家伙跑来找我,喵喵了半天,应该是说你没带伞,让我去学校接你。我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通过咒力感知到你在这边。”
“这只猫平时挺烦,没想到还挺有用的嘛。”
葵眨了眨眼,动物确实会比人类更能感受到天气的变化。所以它应该是先回了家,发现爸妈不再才去找悟的啊。
“真的,好聪明哦喵喵酱,谢谢你~”她开心地将猫举了起来。
一阵风吹来,葵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对了,现在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呢。
她深吸一口气,将猫暂时给了五条悟:
“哥,你在外面等我吧,我有点事。”
五条悟这才发觉,这里就是上次来的那个武装侦探社。
少年双手插兜,微叹气道:“穿着这身湿衣服?”
“嗯,我没关系的。”
况且,他能在正式行动之前,真的按照约定告诉她,少见地向她服软,已经够了。
她也一定会拼尽全力,去阻止。
劝说无果,他想投河就和他绑一块,想跳楼就躺楼下当肉垫,就算把他关起来,也要阻止。
人们常说,不应该阻止想死的人,他们活着才更痛苦,死了才是解脱。
可是,没有谁生来就想死的啊,作为家人、唯一的妹妹,哪怕只有一点,希望能改变让他觉得虚无的人生。
门上的铃铛声响起,津岛葵推开了门。
咖啡厅里,太宰治坐在吧台上,笑眯眯地握着女服务员的手:“所以……跟我回家吧,我一个人会寂寞的。”
津岛葵愣在了原地,脑袋忽然间空白:“哥……哥?”
他不是找她,说找到实验不痛苦的死亡方法的机会了吗。
已经决定好要自杀的人,会去随意搭讪吗?
难道……
见小葵一直抓着门把手,也不进去,五条悟疑惑地探进了头。
看到了和她一样的场景。
悟:“……”
太宰治尴尬地松开了手:“葵,这个是……”
又很快发现了她全身湿透:“外面在下雨吗?抱歉。”
津岛葵并没有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依旧处于半失神的状态:“你不是说有事找我吗?”
太宰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嬉笑着道:“抱歉~突然间忘记了,下次吧。快点回去比较……”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津岛葵便举起手中湿透的书包,用力砸到了他脸上。
少女紧握着拳头,忿忿走出了咖啡厅。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涨成通红,垂在双侧的手握得骨节泛白。
又是和之前一样,为了戏弄她的手段吗?
是她太笨了吗?
不该再相信他的话吗?
“葵?葵?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揍他一顿?葵?”
五条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试图将她的思绪拉回。
“对不起,悟,我好像有点……”
她的眼神飘忽,没有看向说话的对方,抬脚跑进了雨里。
“葵!”
暴雨再次倾泻而下,砸在身上,刚刚恢复的一点体温又立马被冲走。
雨幕模糊了视线,耳边只能听到密集的雨声。
脑海中不知怎的,回响起了小时候妈妈的话:
“葵……爸爸他……或许哥哥现在也……所以,葵,如果哥哥……”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妈妈?
好冷,好冷,我不想管了。
忽然间,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响起,等反应过来时,眼前只有刺耳的远光灯和司机惊恐打着方向盘的身影。
“葵!”五条悟正要上前,却捕捉到了一道更为迅速的黑色身影。
汽车打滑了好一段距离,在路边停了下来。
司机睁开眼,颤颤巍巍地下车查看情况。
马路的另一边,少女摔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件纯棉卫衣,扎着丸子头,蹲在她的面前。
雨声在两人之间响彻。
此时,另一名白发少年带着一只黑猫,也赶到了现场。
葵望着少年熟悉的面庞,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嘴唇止不住发颤:
“杰……不、是哥哥吗?”
五条悟看着眼前的场景,周身的术式无意间解开,暴雨瞬间砸在了身上。
“喵!”突然间被雨淋到的猫应激地打了个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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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越写越有种做梦的感觉[捂脸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