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早就知道古家已经衰败，却没想到会这么惨烈，整个古氏家族会消失的这么突然, 这么干净。
古闻天就这么浑浑噩噩飘荡在那片密林的上空，他在洛川之外被困千年, 苦苦熬着, 时时刻刻守着心神不被洛川的强大怨气影响，日夜提防着那些被异化的鬼魂攻击，好不容易能活着走出洛川却没想到已是物是人非。
曾经的一切都已随着时间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将他遗弃在千年之后。
那淡蓝色的身影哀戚的颤动着传来呜咽的悲鸣。
一直支撑着他的那股心气陡然散去, 忽然间他陷入全然的空茫。
家乡已然不在, 留给他的只是一片干干净净的密林，什么都没留下, 连一个可纪念的念想都没有。
他挂念的人和物都已不在, 接下来他应该去往何处, 走向何方？
他这个孤魂野鬼之后该去哪里飘荡？
突然间古闻天身上的力量混乱且往外溢散, 半透明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形态。
言壹见此一步上去, 出手帮他稳住周身的灵力。
这是道心崩溃的迹象。
道心崩溃轻则境界掉落, 重则之后的生涯无法再修炼。
他此时几乎是无意识的飘荡在一根树枝上，整个人的思绪都已经陷入到了情绪的风暴中, 对外界显得十分木讷。
“古闻天, 古闻天！”言壹喊着他, 试图唤醒他的心神。
“醒醒，古闻天, 醒醒！”
他依然显得木讷，单纯的外力似乎都已经不能将他拉出来，言壹想了想，只好冒险从她与他的契约中从识海入手, 依靠神力将他的心神强行从巨大的情绪漩涡中拉出来。
“唔。”古闻天闷哼一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十分难受。
如果他现在不是魂体，恐怕早就吐出来了。
他看向言壹，几个言壹重叠在一起相互晃动，闭上眼睛会感觉好点：“你干了什么？”
明明是鬼此时竟然觉得异常疲惫，几乎要维持不住化形。
“我干了件好事，你应该感谢我，不然你的修炼生涯可能就要断了。”言壹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古闻天此时狼狈的样子：“不管怎么说，能活着走出洛川就很幸运了。”
“你不觉得这份幸运太残忍了吗？”古闻天将脸埋入掌心：“我在洛川苦苦熬了千年，你知道我那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吗？那里常年阴冷，浓郁的怨气无时无刻不在侵袭心神，看了一个个灵魂变异成怨灵失去神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那样，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你知道那种滋味有多熬人吗？”
“能支撑我一直等下去的就是洛川之外还有至亲在等着我，他们还活着，我怎么能死？再怎么着也得活着出来，见他们一面。”
“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好不容易出来了啊~”古闻天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郁的悲伤。
言壹安静的听着，眼眸看向丛林深处透过来几缕阳光，跳跃的鸟鸣不时从远处传来，细细倾听还能听见草丛中传来的细碎昆虫的动静。
从前的繁华换了一副模样继续存在。
“对于你来说，你好不容易从洛川出来，结果曾经的古氏仙门已经不复存在，你心中的支撑垮塌觉得绝望悲哀，这世道对你多么残忍。但如果换个角度来说呢？对曾经的古氏仙门来说，全族经历灭顶之灾，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修仙界销声匿迹，原本不会有后人留下来，但是你活下来了，活下来的还是一名上仙。”
“你对于你的家族来说，遭受了那么大的巨变，现在还能留存下来一个上仙实力的古家人，是多么大的幸运呢。”
古闻天听了这话，原本满是哀戚的面容微微愣住，原本满腔的悲戚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无形间散去了一半。
“而且，那位老者说的也只是听说的，至于当年的古氏有没有遗孤，谁也不知道。只要你还活着，也许还能碰见曾经的古氏血脉，只要发现了还有古氏的血脉，以你的能力扶持他成长应该不是问题吧。”
言壹看着他道：“如果人不太好找，那么物件呢？好的法器可以变更不同的主人一直流传，作为曾经赫赫有名的家族，即使人不在了，那些底蕴总不会平白消失吧。”
“你还可以去搜寻从前古家的法器用具啊，应该还会有一些流传下来。”
“情绪只是一时的。”言壹劝道：“不要被一时强烈的情绪迷惑双眼，虽然古氏仙门很可惜，对你来说这个结果让你痛苦，但也许事实并没有一眼看上去那么遭。”
说到这里，古闻天沉默了好一会，揉了揉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认同道：“你说的对。”
他看向这片丛林，虽然依然觉得难过，依旧为故人的离去感到悲痛，为家族的惨烈感到心痛。
但比起刚刚显得振作了一些。
是啊，他还活着，他也是古家的人。
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活着。
古家依然还是他的根，他依然可以为了家族而活，虽然它已经没落，但他还是古家人。
他还活着。
他是古家那颗耀眼的星遗落千年的余晖。
他这么多年来有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不是白费的，他活着走出了洛川。古闻天擦干眼角的泪花，收拾好情绪站起来，对言壹道：“言壹，多谢。”
言壹不甚在意的笑：“人总要往好的方向想嘛，这样才能自己给自己希望。”
古闻天看着古氏仙门的旧址：“再过几个月就到三年期限了，我不回去了。”
言壹挑眉，不怎么惊讶：“你打算留在这里。”
“嗯，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想留在这。”
“几个月后解除契，我不想再来这里一趟。”言壹皱眉，离洛川，离葫芦仙居都太远了。
古闻天想了想，选了个折中的地方：“那么我们冥府入口见？我们在那里解除契约？”
提到冥府，让言壹想起了那段独自在冥府镇守的岁月，一时间冷涩的感觉一阵阵往心口涌。
嘴角又挂上几分自嘲的笑意。
冥府么？
好久没去过了。
其实她也不怎么想去冥府，所有和昆仑神殿有关联的她都懒得去。但是看着古闻天转身就钻进了那片丛林。
她纠结了片刻。
啧，算了。
去一趟就去一趟吧。
她朝古闻天传音：“好，我们冥府见。”
几个月后，言壹如约到了冥府入口，看到已经等在那的古闻天。
言壹见他身上的气息比之前分别的时候显得更沉稳了一分，不禁道：“恭喜啊，修为更上一层楼了。”
“托神君的福，在那里我感到了久违的安宁。”古闻天拿出一把已经有些腐朽的剑柄：“这是我之后在那片地方找到的，已经没用了，留着也是个念想吧。”
他指了指剑柄上一个简单的有些褪色的蛇形图案：“这是古家炼器师炼器的标志。”
言壹打起来端详片刻，可以从蛇形图案里感受到一丝丝微弱的特殊气息。
曾经鼎盛一时的修仙氏族，可能他们有独特的锻造法器的手法。
“如果你以后找到了以前古家的法器，可以给我留一件吗？”
“当然可以。”古闻天欣然答应。
他们解除契约，古闻天拿回他的一缕神魂与言壹道别，走向冥界。
正当送完古闻天准备起身来开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熟人。
她微愣，正准备当做不认识速速离开的时候，对方已经发现了她，并且朝她这边过来了。
言壹没辙，只好上前打招呼：“曦瑶神君。”
曦瑶打量着她：“哎呀，是…言壹呀。我说怎么看着有些眼熟呢。”
言壹其实有些意外，曦瑶时隔这么多年，她离开昆仑神殿消失这么多年，再次见面她还能准确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不过，昆仑的人能知道自己的心思，曦瑶神君和昆仑神君走的那么近，她也会知道自己的心思因而记住自己也不奇怪。
言壹不太想回想那些，面对曦瑶点了点头，礼貌笑道：“神君竟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荣幸。”
曦瑶还在打量着她：“呀呀，这是封神了呀，现在我也应该唤你一句神君了，恭喜恭喜，洛川神君。”
新晋的神君曦瑶都已经见过，除了那位十分低调的洛川神君，这么看那位神秘的洛川神君大概就是眼前的言壹了。
言壹不奇怪曦瑶能猜到她此时的身份，她并没有刻意掩藏自己。
虽说打了招呼，但她与曦瑶之间她自觉也没什么好聊的，寒暄几句就准备分别。
言壹是想走，但曦瑶似乎对她兴趣很浓，不停眼含惊叹的打量着她，拉着她的手问出的话却让言壹摸不着头脑。
“对了，你现在和楚君岚好了吗？”
言壹皱眉：“什么？”
接着她想到了封神那一天失约的某人，想到被哄骗的自己，冷笑道：“什么叫我和他好了？”
她看向曦瑶，这么问是在嘲讽？
见言壹脸色不妙，曦瑶心中升起了困惑：“楚君岚…他没去找你？”
这回轮到言壹不说话了，她只是盯着曦瑶困惑的脸色看。
“他找我做什么。”
“他没去找你吗？”曦瑶嘀咕了句：“那他这几百年不见踪影是去干什么了？”
言壹失去耐心，她实在没兴趣在这里谈论楚君岚，关于那人的任何消息她都不想听，也不想聊。
“曦瑶神君如果想找人，大可以直接去昆仑神殿，何必绕弯子来问我？洛川还有事，言某告退。”
说着，言壹转身就走，却被曦瑶拉住。
言壹嘴角抿成一条线，看向曦瑶的眼神多了些晦暗冷峻。
看出言壹脸色不善，曦瑶连忙摆手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
曦瑶看着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不禁困惑道：“到了现在，你依然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还是什么都没告诉你？”
言壹看着曦瑶，也是一脑袋问号：“告诉我什么？”
看到言壹这个态度，曦瑶不禁有些无语，嘀咕一句：“那人怎么搞的？”
曦瑶叹了口气，看着同样有些懵的言壹，叹了口气念叨一句：“诶，就算我帮你们一次吧。”
她想了想和言壹道：“这些年你有见过楚君岚吗？他好像一直在找你。”
言壹皱眉：“一直在找我？”
“嗯。”曦瑶点了点头：““混沌乱生”之后你留在昆仑神殿的魂灯熄灭，他曾来过冥界一趟。来确认你的魂魄有没有来过冥界。”
“在得知你的魂魄没有回归冥界，你可能没有陨落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找你。甚至连自己的神殿都不管了，满世界的找你。”
说到这里曦瑶又问她：“你真的没见过楚君岚？没道理他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你的踪迹啊？”
言壹想起在洛川试炼的时候他曾说过，他说他找过曦瑶神君，他说他在找她。他说他很在意她。
当时，她没信。
一面在寻找她，说很在意她，在洛川时，他承诺的那么好。
听曦瑶神君这么说，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么？
他原来…很在意自己吗？
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为什么在封神结束之后，他不来见她？
楚君岚，让她看不明白。
她不能理解这割裂的行为。
也许，他说的在意并不是爱人之间的在意吧。或许他心中一直认为她是个可靠的下属，并没有想过要和自己有什么别的关系。
言壹道：“我见过他，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没有谈到这些。”
“那…你们谈了些什么？”
“…也没谈什么。”
“诶呀，你们两个人怎么回事？真的是急死我了。”曦瑶神君道：“所以你现在都不知道他一直很喜欢你吗？他到现在都没有把事情的原委和你说清楚？他为你做的那些事，他一件都没有跟你提过吗？”
曦瑶一看言壹现在的眼神就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不知道楚君岚那个人怎么搞的，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是不长嘴呢？
作为现任冥界的孟婆见过那么多的亡魂。那么多的痴缠。
如果向他们两个这样下去，这两个痴情人怎么也走不到一块去。为了不辜负这么一段她一直看在眼里的真情。
她决定这次她就多一次嘴。也算做件好事吧。
“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些不合适，但是吧，你们两个人看着实在是让人着急。”曦瑶看着言壹，颇有些感叹的道：“我也不了解全部，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吧。”
“你在合一境的时候，是不是遭遇过一次围剿，险些死亡？”
言壹想了想点头道：“是，那一次我也以为我会死，没想到…你会这么说，难道当时是他救了我？”
曦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起自己与楚君岚：“虽然我与楚君岚都属于神君，但是我们分管的职责并没有太多交集，我真正和昆仑的神君有联系，就是从你那一次濒死开始。”
“当时你手上很重，生机将尽。他找到我，请我为你施法保住你的生机，并将神魂强行禁锢在你的躯体里，他则去找来一株五千年人参果，为你把将断的生机强行续上。”
曦瑶看着面露震惊的言壹道：“作为孟婆，强行留下别人的魂魄是违规的，这会让我承担业力，像咱们这种级别的存在，一旦承担业力都是很苦的劫难。所以作为我出手的条件，我要求楚君岚替我承担这份业力，并且你来冥府替我镇守百年。”
曦瑶抱胸，有些苦恼的表情：“你知道的，冥府府君是个苦差事，我经常找不到人来干这活。这真是让人苦恼的一件事。”
这么说着曦瑶又开始感叹：“哎呀，说真的，神君你在的那些年我真的是很省心啊，那段时间外界的生魂很少有能度过你那关的，少让我操了好多心呐。现在很难找到一个向你那么可靠的府君乐，诶，你在的那段日子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啊。”
言壹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心思关注曦瑶是不是在夸自己。
曦瑶和自己说的这件事，完全超乎了她的意料。
她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背后这样的帮自己。而那个人竟然似自己一直敬仰倾慕的人。
忽然间，她又想起了一直没有出现的楚君岚。
他会不会…不是不想来见她，而是出了什么事？
如果是要承受业力……
“曦瑶神君，我想问问，承受业力会怎么样？”
“哦，承受业力只是一种说法，也可以说是天道的处罚，形式会有很多种，也不会有准确的时间。”
刚说到这，言壹就朝昆仑的方向飞了过去。
“还有啊，你可能不知道在神殿的时候…诶，诶，洛川神君，我还没说完呢。”曦瑶在身后喊道。
言壹停下来，转身朝曦瑶行了个礼：“多谢曦瑶神君告知，只是我现在急需去确认一件事，来日定来好好拜访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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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入V了，很开心。
感谢一直陪着我的各位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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