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明眉眼稍挑掠过朱大成, 似有若无勾起浅笑。
“别来无恙,赵将军。”
“不知道谢大人在此,有所唐突, 是在下失职。”赵越收势握住佩刀,环视周遭道:“下官听闻谢大人一直在昌州暗访, 不知……”
“你人在军中,既要照料靖王,又要关心本官,还是操劳了。”
纪明指尖拨弄那药碗的边缘, 又看向早就跪在门边的村长。
“下官不敢。下官…接到大人巡察圣旨,便……”
啪嗒——
桌面上的药碗骤然裂开缝隙, 赵越身形一晃,立刻跪在地上不敢再言。
纪明将碎片拨开, 风轻云淡:“赵大人尽忠职守,何必慌张。靖王禁足,皇上一直挂念,有你在……”
舌头在口中打了个转,他眉眼压低, 声音愈发阴沉:“本官和皇上都放心些。”
赵越躬身谢恩,一会儿的功夫已出了一身冷汗。
秋风瑟瑟, 屋门作响,纪明下颌微扬:“起来吧。”
“多谢大人。”
赵越踉跄起身, 还不忘用力踹一脚跪在他身侧的朱大成。
“小的奉命捉拿逆党,今日听信小人蛊惑, 竟不知是中丞大人在此,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朱大成身子后仰,撞翻了跟在身后的老村长。
村长张了张嘴, 似想解释求情,话到嘴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俯身跪在地上,埋头向下。
倒是朱大成,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用力叩头。
“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眼无珠!”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该死…”
水泥地面上洇出血迹,纪明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地上那人听不见声响,又不敢贸然抬头直视,磕得越发用力。
渐渐地,那叩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轻,朱大成抵在地上的头再也抬不起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一滩水迹从他腿间流出,将地面上的血痕无声冲开。
至此,那双古井似得眸子微微眯起,瞥向赵越。
那人装作不见,熟稔躬身赔笑,再问:“草舍简陋,中丞大人如果事已办妥,下官护送大人返回昌州。”
“护送?”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纪明微不可见地勾了嘴角:“本官身子向来不好,路上稍有磕碰,你家王爷打算如何向皇上交差?”
“大人说笑了。”
那人端坐长凳,沉思片刻,再抬眼又是另一番筹谋。
“既是暗访,就不必惊动地方了。”纪明想起宁露此前说得话,一字一顿悠悠道来:“劳民伤财,本官恐要背更多的骂名。”
赵越后背上的官服已被汗加深了颜色,一言不发,大气也不敢喘。
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
院外马蹄踏踏,不待屋内众人反应,便听得毫无章法的叫嚷传来,一道黑影直直撞进屋内。
紧接着,鸡飞狗跳,锅灰飞扬。
狭小闭塞的草舍内,天昏地暗,乱作一团。
人声呛咳,刀剑出窍,哑声咒骂。
纪明也被这阵烟尘激得抬不起头,连连低咳。
下一瞬,一只汗湿的小手搭上手腕,用力一带,他整个人被拽到了门口。
“我就知道,你这个憨蛋,只会坐着等人抓。”
“逞什么英雄让我先走,还不是要靠姑奶奶救。”
不等他回神,人已经被推到马上。
那素雅白净的脸上左右都是锅灰的样子,好不狼狈。
宁露扭头看了一眼冲出门口的官兵,一把抓住他伏在马背上的肩膀。
“你会骑马吧!快跑!我很快就追上你!”
纪明这口气尚没喘匀,身下的马屁股就被宁露狠狠拍了一巴掌。
马匹腾身就是好长一段距离。他再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掏出一兜子石块,接二连三砸向准备从房门挤出来的士兵。
左右闪躲,毫无章法的动作将她慌乱全然出卖。
掌心用力一握,缰绳收紧,马蹄腾空。
电光火石的刹那,张牙舞爪的宁露已被拦腰抱起,甩在马背。
几乎同时,赵越从窗棂飞身而出。
举刀怒喝的瞬间,眉心便被重重一击向后坠跌。
那人下盘极稳,只折腰向后,随即旋身站稳,推刀出鞘。
须臾片刻,纪明已夹紧马腹,向村口急奔。
错身擦肩,宁露抬眼回眸,直直和赵越打了个照面。
“刀疤男?!”
“妖女!!”
宁露猛地扯紧纪明腰带,用力拽了拽:“阿明救命!再快些!”
话音未落,纪明定神敛息,反手在马背重重一抽。
耳边传来宁露的惊呼。
尘土飞扬,马蹄渐远,那几个官兵从屋里跟出来,只来得及追上落后许多的赵越。
眼看人影消散,赵越的步子慢了下来,随行的士兵也气喘吁吁撑了双膝哀嚎。
“将军,追还是不追啊?”
“那娘们没死,当然得追。她活着,咱们都活不成。”
赵越气急败坏掐腰搓手,原地踱了两步。
那一眼虽然仓促,但他确信,那马背上的女人就是靖王爷一直要找的人。
“从山顶落下去,还能活,见了鬼了。”赵越随手点了两个人:“你们两个先追上去,别跟丢了。”
“你,去跟你们县令禀报,就说查到反贼了。让他派几个得力的手下,协助办案。”
“那女贼掳走了谢中丞,咱们要不要先跟卫将军他们回禀?”被点中的平城府衙的差使擦了把汗,喘着粗气问。
“掳去?你哪只眼看见他是强迫的?”赵越拎起问话人的衣领,眼珠赤红生出杀意:“那女人是逆党,手里握着贤王谋反的机密。谢清河伙同逆党,其罪当诛。”
“可是……中丞大人不就是奉命来查……”
“你刚才没听见吗?他是暗访!暗访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赵越气急败坏,手刀扬起,作势就要劈下,脸上碗大的疤更显狰狞可怖。
身后一个小兵挤了上来,拦住赵越,笑眯眯应下:“将军息怒,小的们明白了,这就回城调兵,追杀逆党。”
“这还差不多。”他反手一推,把那抖成筛糠的士兵踹翻在地,恶狠狠道:“要是那女人向他投诚,你,你们,我,还有靖王,一个都活不了。”
“还等什么,去啊!”
官兵们领了差事连滚带爬去做,赵越吼叫的回声在村落也渐渐散开不见。
周遭寂静,他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文书展开,一眼就看到了文末的‘谢’字。
好一个谢字。
言止于口,意断于寸。
赵越转念一想,谢清河行笔批红的刻意避讳,他一个常在边塞的武将都熟知,平城县令举人出身,竟还这儿装傻充楞推他冲在前头,心中愤愤。
他指向方才替人解围的小兵:“你,传信给靖王,就说谢清河在平城……”
“是,将军。”
“等等,你……把这份文书急递王爷。什么都不必说了。”
缰绳在手,马蹄飞驰,宁露暖热的身子紧紧贴在后背。
时而穿过树丛,枝干自耳边划过,那巴掌大的脑袋便在后背上瑟缩一下,揪着他腰侧布料动作也就更用力一点。
他的心脏也便随着跳得更快一些。
纪明攥紧缰绳,用力吸了一口气。
难得的,风声呼啸,寒风扑鼻,血腥味挂在喉间,却没有牵连出胸口的钝痛。
宁露渐渐适应了马背上速度,小脑袋开始压到他肩膀上,左右张望。
他的发丝刮在她的脸上,和她鬓间的发纠缠在一起。
纪明的耳垂和鼻尖都泛着粉红,眉眼间的冷冽阴沉迎风吹散,反而生出极为罕见的生机。
那是她从没在那间草舍里看到过的奕奕神采.
宁露吸了吸鼻子,下巴在他的背上蹭了蹭,扭头观察自己此刻的处境。
黑夜、山路、生死逃亡、她和纪明。
仿佛又回到了刚刚穿越来的那个晚上,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宁露不安地环紧搭在纪明腰间的手,将头埋了下去,重重抵他的颈间。
不待她拿出好歹此刻有了一个队友这样的说辞安慰自己,就听得马儿尖锐哀鸣,好一阵的重心不稳。
紧接着,充斥着纪明气息的布料兜头罩下。
两人顺着路边的干草一路下滑,重重坠跌在坡底。
还好前段时间下过雨,把地浇透了,这地都是软的。深秋初冬,她衣服穿得厚实。
还好……
“下去。”
身子底下那块‘土地’动了动,声音里透出无奈。
宁露回神,上下其手,慌乱地拍打了两下那松软‘泥土’,连忙翻了个身,滚向一旁。
果然,深秋初冬的土地还是硬的。
她叹了口气,一半庆幸,一般感激。
“你还好吗?”
昏暗中,看不见他的脸色,只觉得那杂乱得呼吸停滞一瞬,继而变得低缓克制。
半晌,纪明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托你的福,死不了。
宁露干笑两声,厚着脸皮挪回他身边,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纪阿明,我又救了你一次。这次你是清醒的,可不能装傻了。”
那人蹙深了眉,唇角似有若无抽动,一时无语。
今日之事,实在很难说是谁救了谁。
但不管怎么说,他此时此地的情状确实是拜她所赐。
见他不语,宁露只好自己找补:“当然,刚刚坠马,你也救了我一次。”
“都让你走了,还回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似往日低沉,反而夹杂着浓重的疲倦无力。
一语落定,倒换了她无言以对。
沉默半晌,宁露闷声闷气应声:“也想跑来着,但是觉得就这么丢下你,很不厚道。”
那人身上有伤,还护着自己滚下来,想来应该不太能动弹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认命起身把周围的树枝收拢起来,挑出几根还算干燥的及木枝放在一处,学着课本上的样子钻木取火。
“你是我从山上带下来的,也是我找人给你看病的,要是什么都不做就把你丢下,我估计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她可不想穿越一次,留下自己人生的污点。
再说了,抛开谢清河找他的事情不谈,今天那些人显然是冲着玉佩和文书的事情来的。
那树枝在摩挲间起了刺,却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
宁露皱了皱眉,赌气般嘟囔着:“我就说钻木取火这种技术就很不实用。”
嘴上说,她手上的动作仍然没停,摆足了和那两根木材死磕到底的架势。
纪明撑着身下的土地,缓缓坐起,曲腿欠身,俯到膝上,听她继续说。
“是我不好,不该拉你进村子这趟浑水。如果不是让你帮他们写信,也不至于摊上这些事。”
宁露没忘记自己冲进草舍时看到村长和大成的时候内心的冲击感。
她用手背搓了搓鼻子,挤出一个笑脸回头安慰纪明:“不过,我也帮你出气了。”
“那一筐鸡是我从村长家抓的,锅底灰是掀了大成家的灶台装得。”宁露声音里添了几分雀跃,沾沾自喜道:“这是对他们出卖你的惩罚。”
经她提醒,纪明想起来那一筐在屋里到处乱窜的鸟禽,上下纷飞的鸡毛。
别说是他,就连征战沙场多年的赵越都没见过如此混乱的场合。
“就是有点对不起玉娘。掀灶台的时候,摔了她家好几个碗呢。”
三两火光从掌心下飞溅出来,宁露眼里登时闪出星子,小手倒腾得更快了一些。
她语气中的遗憾失落藏得很好,却还是被那人敏锐捉住。
纪明无声攥紧袖口,看向她的目光越发复杂。
“成啦!”
火星落在枯叶上,噌一下跃起火苗。
宁露低呼声惊飞几只鸟雀,冲他扬起的欢喜里添了几分尴尬。
她做错事般捂住嘴,嘿嘿一笑,蹑手蹑脚捡了两根木枝放进去,让火焰更旺一些。
捱过这阵莫名其妙的闷痛,纪明的脸色更白了些许,身形晃动,仍是凝神发问:“你没事吧?”
宁露错愕抬眼,隔着跳跃的火舌与他相望。
“我能有什么事?”
她本能反驳。
时间静止,她舌尖抵在上颚,反复咀嚼品味了那句过分生疏而显得怪异的关心。
鼻尖越来越酸,往火里添柴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纪阿明,你在关心我吗?”
嘴角挤出的笑意有些保持不住,甚至声音里也带了厚重的鼻音。
眼前情状,反让纪明慌了神,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
她看起来不太好。
脸上的锅灰没擦净,又填上了泥污,这会儿被火燎着,虽说不上楚楚动人,却也勉强勾起了人心里的三两怜惜。
水光渐渐模糊了宁露的视线,她撇撇嘴,孩子耍赖般坐在地上。
胸膛起伏喘着粗气,像是受了委屈又极力忍耐的孩童。
偏她这会儿眼神又格外坚毅,微微仰着下巴直勾勾看着纪明,更显得哀怨。
相对而坐,他摇头失笑。
良久,纪明捻紧指尖,浅叹柔声:“要哭吗?”
“干嘛?”
他艰难侧了下身子,从袖中掏出素帕,又指了指自己右侧的肩膀。
“借你。”
“哪有女孩子哭还要自己走过去借肩膀的啊?纪阿明你……”
“抱歉…这次是真没有力气了…辛苦你…”
宁露闻言,嘴角抽了抽,哇的一声哭嚎出来。
几乎是连滚打趴凑到了纪明身侧,揪着他那粗麻布衣,呜咽不停。
那哭声,和心跳的声音一样吵闹,叫人在疲惫里生出浓重的眩晕感。
纪明握紧了手里帕子,敛声听她碎碎念着。
她问,不是说girls help girls吗?为什么要骗她?
她说好遗憾,好难过,好不容易,如果大家生活轻松一些,这个世界是不是好人会多一点。
她说她来到这里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不是上当受骗,就是奔波受累,好命苦。
她说,她好讨厌……被人欺骗、居无定所。
她想回家,想找妈妈。
纪明愣了愣,心跳平白漏了一拍,怔怔望着她。
……
等她终于哭够,从他手中蛮横抽走手帕,先擦眼泪再擦鼻涕,抽抽搭搭。
“纪阿明,通过这件事,我长了一个大教训。就是人不可貌相。”
“你看你,阴恻恻的,腹黑多疑,但是面冷心热。嘴上说不管闲事,该做的却都做了,旁人也不敢轻易骗你。”
“我也想做一个看上去不好惹不好骗的人。”
三两惊鹊起,远山鸦鸣渐近,树影婆娑,夜雾渐浓。
纪明看向他们来时长路,神色变幻,缄默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