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头刺痒, 纪明回头看她,就见宁露一脸歉疚地拿着帕子擦拭他的衣服。
看上去是哭够了,他左手抵在地上, 向侧边让出距离。
“好,男女有别, 我懂。”宁露哭累了,一扫脸上阴霾,仰面躺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谢谢你啊, 纪大善人。”
又得了新的称呼,纪明苦笑瞥她。
他平素就不喜欢解释, 跟宁露在一起久了,更是懒得分说了。
不管说什么, 她都会当耳旁风。
“对了,他们今天都问你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啊?”
恍然想起正事儿,宁露一个鲤鱼打挺,弹射起身,又凑回纪明身边。
她的话题和情绪的转换都相当丝滑迅速, 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纪明木愣愣地摇了摇头,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尖上一顿, 乖乖应答:“没有。”
“那就好。”她往火里又丢了两根干柴:我今天进城,听说不少消息。其中一件就是, 谢清河的两个手下正在找你,我就想先回来给你递消息, 让你抓紧收拾东西离开。”
“还有一件,是玉佩被一个姓赵的将军拿走了,说是要查逆党。”
火星在纪明眼眸跳跃闪烁, 听了她的话,眸中的迷茫困惑更甚。
“你不认识赵越?”
正如谢清河是太子伴读,群臣无论远近都见过一二。赵越是靖王贴身护卫,常伴左右,但凡有所牵涉总是能认得的,更别说她自称是贤王手下。
他记得,她和赵越见到彼此的时候,神色都不同寻常。
到了这会儿,她又一副不知所云的模样。
“赵越?我该认识吗?”
宁露听他这么问,吃了一惊。眼珠转了一圈,旋即猜到了什么:“那个刀疤男就是当铺老板说的赵将军?!”
纪明不答不应,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仔细又慎重望进去。
习惯了他总是探究的眸光,宁露两手一摊,任他扫视。
见她一切如常,纪明收了试探,轻轻点头,转又问她第二件事。
“你说你的那快玉佩花纹独特。有多独特?”
“就是……一条一条的,像云又像龙,盘旋回环,很圆润。”
宁露试着拿起木棍在地上比划,画了几条不伦不类的小蛇,又觉得不像顺手划掉了。
她是个去博物馆都犯困的人,要她记住花纹的样式实在有些难。
“虽然我画不出来,但给玉娘之前我看了很多遍,如果再见到,肯定能认出来。”
纪明盯着那团模糊的图案沉思片刻,睫羽扇动,定在半空,探身从她手里接过树枝,在地面上草草勾画了几笔。
“唔——”
肌肤相碰,手背上留下了他指腹微凉的触感。
宁露歪头眨眼,不自觉抬手覆上了他触碰过的那块指节暖着。
也因着这突兀的温差度,她才注意到,纪明的动作比平时迟缓凝滞,喘息艰难。
木枝在地上点了点,见宁露仍是盯着他发呆,纪明无奈摇头,开口问她:“是这个吗?”
无角幼龙,盘绕徘徊,将腾未腾。
一模一样。
零星的关心立刻被惊喜挤到了九霄云外,宁露拍了把大腿:“是,就是这个!你好神啊!”
握着树枝的指尖泛了白,纪明受不住寒,低低咳嗽。
再抬头看她,眼底平添出了然和无可奈何。
“你可知它的来历?”
摇头。
“什么都不知道…咳…又是怎么卷进来的?”
宁露挠挠头,歉然苦笑。
即便如此,她再迟钝也能从纪明的问话中嗅出危险的气息。
再次仔细观察地上的图案样式,宁露这才意识到哪里奇怪。
那花纹在玉上太小,龙爪龙头看不分明,此刻仔细再看,俨然就是盘旋的螭龙样式。
所以这玉,恐怕不是原主的贴身物件……
宁露慢半拍的脑子终于灵光乍现,呼吸微微加快,救命稻草般拉住纪明。
“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牵扯进来,你会信我吗?”
那人仍是寡言无声,一双眸子随着寒风轻飘飘刮过她的眉眼,落在她咬到发白的唇上。
且不说,他生就是个多疑的人,在复杂的环境里求生,在宫中做事,但凡行差踏误,信错一个人都会是葬身殒命的后果。
就只是这些年,步步高升,人人惧他怕他,只敢在他面前喊冤枉,没人敢向他要一份信任。
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女人,问了一遍又一遍。
纪明尝试牵动嘴角,终是没有成功。
良久,指尖捻动,垂眼吐纳。
轻轻点头。
宁露当然不知道那安静的注视背后的复杂情绪,只因着他的信任莫名松了口气。
“谢谢你。”
有一说一,救下他,抓紧他,是她穿越过来之后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虽然一开始救你也不是我愿意的,后来又发现你好像是个身份特殊的神秘人物,我也很害怕。”
“那你还救我。”
“是有很多人想要杀你抓你,可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这种时候,有你在还是安心一点的。你有脑子,我有力气。我们联手说不能真的能绝境求生呢。”
纪明失笑,看向她的复杂眼神里,竟掺了零星的怜爱。
宁露被那眸子里少有的柔光震撼,禁不住欠身想要再次确认。
偏就这时,远方山头鸟雀惊飞,乌鸦啼叫,接二连三。
他眼中为数不多的平和神态尽数消散,轻扬了腕子,从她手里抽出衣袖。
“把火熄灭。有人来了。”
“好!”
应该就是她看错了。
人总不能一穿越就做融化千年冰山的春秋大梦吧。
腹诽归腹诽,宁露相当听话,果断点头,利落捧起一抔土盖在火堆上,蹦跳着踩灭残存的星子。
趁着她跟火堆较劲的功夫,纪明撑着身后的土坡缓慢起身。
身形踉跄间,用力攥了攥衣服的领口。
艰难挪动了两步,靠着一颗还算粗壮的树站直身体,腾出空来扭头看她。
不过两月,宁露已与初见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那夜山谷偶遇,她一身夜行衣,虽满眼都是陌生情状的无措慌乱,顾盼间眉眼中却透着或浓或淡审慎沉寂。
他总能从她身上嗅出刺客影卫的味道。
留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她不仅没有透出更多的端倪,反而更加自然真实,就好像……
灵魂终于适应了躯壳。
“咳…咳咳…”
突如其来的呛咳涌上喉间,纪明立刻掩唇侧身,压低声音。
“纪阿明。”
宁露处理好火堆,三两步跨到他身侧。
“我去找个避风的地方。”
“来不及了。”他反握住她的腕子,轻轻摇头。
睫羽扬起,那坡顶尽头火光窜动,渐行渐近。
“这是…追兵吗…”
“你走吧。”纪明止住咳嗽,紧握住颜色加深的袖口。
那团簇的火光映进他的眸子,反衬得他眉眼森寒。
宁露恍若未闻,仍是捏着他的冰凉的手腕,觉察到他想要抽手拂开,遂两只手一起攥住他的手掌。
没有布料相隔,赤裸裸的肌肤相碰。
“听不懂吗?”纪明挑眉:“带着我,你走不了。”
“那我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宁露手足无措间勾了勾他的小指:“你手还是凉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受伤了。”
“而且…刚刚说好了,你和我同路,你出脑子,我出体力,我保护你。”
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尽是对她不合时宜的善良的震惊。
瞳仁颤动,连挣脱的动作都悬在半空。
“宁露。”纪明张了张口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又嘶哑得厉害:“顺溪流,东北方向,经应县出昌州…咳咳…”
他体力不支,被迫停下来喘息,看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让人分不清是自嘲还是讥诮。
再开口,言语间已带了蛊惑:“我保证,你逃出去之后…不会再被这些事牵扯。”
纪明眸光深邃,一字一顿,落在宁露耳中像极了恶魔诱惑潘多拉打开魔盒前的喃语,又像是某种艰难的保证。
“神经病。”
勾着他尾指的指尖蜷曲抽弹,宁露不假思索,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拉扯着人往追兵相反的地方走去。
“很有诱惑力啊,纪阿明,但是我就这么丢下你。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她太了解她自己了。
胆小惜命不假,却也外强中干,极易内耗。
“我可不想以后每晚在噩梦中醒来,对着你的鬼魂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所以拜托,你还是跟我走吧。”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你还想和我分道扬镳,咱们再从长计议。”
纪明被她拽了个踉跄,喘得越发厉害,仍是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着。
她一手撑着他,一手从地上挑着大小适中的石头揣进兜里,同时还不忘腰间翻出来纪明当初扔给她的匕首。
“我没杀过人。你留着自保。”
宁露反手塞到他掌心,被他袖口的那点血迹吸引,回忆起他捻着袖子躲避的动作。
“你咳血了?”
身后铁骑踢踏作响,宁露拉着纪明闪进粗大的树干后面。
尽管如此,没忘记吐槽他:“真是个疯子。”
那队追兵在他那马匹的尸体旁停下。
为首的正是赵越,明暗不定的火光将他侧脸的疤痕照得分外狰狞。
宁露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自己刚才的英雄义气。
但是现在自己跑……恐怕也来不及了。
“实在不行,我引开他们,向另一边跑。你按刚才说的,顺着溪流往东北去。”
“等我甩开他们再去找你。”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一边说一边瞄向纪明。
实话实说,虽然理智在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主意,但情感上她实在不想分头行动。
单兵作战,人死了都没人知道。
可眼前这个男人,面色惨白如鬼魅,恐怕没有什么作战的能力。
宁露顺利从树上撕下一块树皮,在掌心反复摩挲,尝试让自己镇定下来。
万一她穿越进的其实是无限流剧本,她死一次还能重开,又或者死了之后就能穿回现代呢?
这样就省了她冒着生命危险跑去昌州在谢清河眼皮子底下逛花楼找那个朱七娘子的妹妹打探消息了。
瞥见纪明啼笑皆非的表情,宁露觉得自己的慌张心虚被人看透,扯了扯衣服挺起胸膛,略略拔高音调。
“那什么,要不就这么定了。纪阿明,我…唔…”
话没说完,后脊凉风窜起,宁露脖颈一沉,眼前瞬间漆黑。
两条腿也绵绵发软,往地上栽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砸在地面上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泛着凉意药香便把她稳稳接住。
宁露不甘心地皱了皱眉,含糊着叫了一声纪阿明,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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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周四·10.23)更新时间会晚一点,为23:30哦。提前告知,以免大家跑空~
祝大家吃好喝好![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