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是不碍事。”
卫斩从里间出来,瞥了一眼心虚踱步的卫春, 悠悠道:“应是太困太累,加之以迷药太过才睡了这么久。药效退了, 自然就醒了。”
卫春闻言,登时环手抱臂,急急抢白:“我是看这妹子轻功了得,以为她内力深厚, 才多放了一点,哪知道她……”
一记眼刀飞来, 卫春接受到卫斩的信号,看向坐在案旁的脸色惨白纪明, 忙躬身认错:“是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赵越呢?”
“回主子的话,已经甩掉了。此处……”卫春话到嘴边,吞吐一下还是如实交代:“此处是应县西郊,岑大人的别院。”
纪明去拿茶碗的动作滞在半空。
“岑大人说, 公务繁忙,恐一时半刻抽不出身来拜会大人了。这院子僻静, 叫大人安心住着。”
“他忙什么?”
纪明用指节顶了顶鬓边穴位,微微蹙了眉。
没听到他二人答话, 面色更沉了几分,凤眼轻扬, 瞄向卫斩。
“好像是……忙着筹粮。”
还是卫春先出了声,示意卫斩赶紧将折子递上去。
眼见他们两个互相推搡拖延,上位那人的脸色更显冷峻。
气压降低, 卫春从卫斩手里夺过几本文书,一一摊开送到纪明手边。
“主子,西南一带的粮收全乱了。”
“各州各县都在加征粮税。说到了时限交不上来便用男丁来抵。平城、顺城几个地方已抓了不少劳工送往昌州了。应县有岑大人顶着,暂时还能运转。”
“加征粮税是奉谁的命令?”
纪明扫过那文书上短短几行,眼神微冷。
喘息之间,没听见他们的回话,便反手帖子抛了出去。
任两封信函砸在脸上,那两人也只垂眼听训,没敢挪动半分。
反是见到纪明动气呛咳起来,他们这才露了慌乱,拱手认罪。
“主子息怒…身子要紧。”
卫斩眼见纪明比方才更显疲惫的脸色,不敢拖延扰了他休息,握紧佩剑,心一横开了口:“他们…说是奉了您的命令。”
“这几日,属下和卫春探过。昌州下的各个县城,馆驿尽数关了。官府通讯均有刺史府兵传信,京城来的传令官,大多只能到昌州城门,由着昌州刺史的人秘密带进城中。”
卫春听到这儿,连忙接了话:“是这样的,主子。从昌州往下,流言四起。说什么的都有。您的口碑差已是常态了,可这昌州下面,似是连皇上的名声都不如从前。着实蹊跷。”
这件事,纪明有点印象。
宁露仍为三个村子传信送物的时候就跟他说过,路上的走街串巷的货郎少,送信的官兵更少。信息闭塞,才闷得她四处流窜找寻八卦和故事寻乐,捡到了谢清河与贤王的那段往事。
粮食、驿站、男丁……
纪明阖了阖眼,指尖依次落在桌案,身形微晃。
“主子。”
摆手止住他两个紧张上前的动作,纪明低低咳罢,问了另一件事:“柳云影,查得如何?”
“属下已问过周边村民。七月十五那日,除了咱们,就只有屋里那女人和赵越的人马进过四云山。”卫斩正色沉声,徐徐道来:“据当铺老板所说,贤王府丢失的那块玉佩,也是从她身上得来的。”
“臣等以为,里面那位宁姑娘与柳云影脱不了干系。”
“回主子,是只有卫斩这么以为。”卫春左眼皮猛地一跳,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眼他,再次接了话。
纪明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两人意见不合,头也没抬继续问:“证据呢?”
“属下还在查。”
“既说是同一人,就把物证拿堂前来。”
里间有了声响,纪明微微蹙眉,从胸前掏出一张染了血的字条,敲在桌面,抬眼扫向卫斩。
“属下领命。”
“告诉你们的人,不得靠近此处。”
“主子?”
卫春一把拉住试图还想再问卫斩,冲他使了个眼色。
直至纪明的身影在门后消失,卫春拽着卫斩凑到桌案前捧起那张字条。
“你干嘛?我还有事要问。”
“问问问,问什么问,问主子要不要把那个叫宁露的女人抓紧天牢刑讯逼供,审问她是不是柳云影吗?”
“有何不可!”
卫春哑然,指了指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指了指卫斩,自动闪开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桌面上的字条虽已染了血迹,却也能看出被人贴身保存的极好。
平整摊开后,几乎没有什么褶皱。
可就是……
“奇怪,怎么认不出是什么字啊?”卫春挠皱着眉,细细分辨了半晌,也没认出纸条上的内容。
“这不会是里面那位宁姑娘写的字吧?”卫春想了想,连忙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字条。
【欲得逆党名单,四云山见】
这张单子上的字迹虽说不上俊秀端方,和他们手里的这团草纸相比,已经可以说是工整好看了。
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卫春将两张字条同时塞进卫斩手中:“这应该不是一个人的字迹吧。”
“许是送到中丞府上的这份是他人代笔。我再去查一遍这信笺来历。”
卫斩说罢,就将两张纸一起叠了揣进怀里,抬腿要走。
“你这么急做什么?”
“这个女人太危险了,不能把她就这么放在主子身边。”
话音未落,卫斩又急吼吼冲了出去。
卫春苦思良久,仍不敢苟同,挑眉撇嘴望向房内。他在那间草舍屋顶上蹲了几日,该看的是都看见了。
里面那位谢中丞,速来是只肯错杀不愿错放的。如今这架势,显然没把那宁姑娘当成什么危险人物对待。
转眼的功夫,卫斩身影已消失不见。卫春只好将地上的两张奏报粮收的书信叠好收起,悠哉哉闪到门外。
月华寒意被熹微晨光融去几分,床榻上少女大咧咧伸了个懒腰将身上的被子踹到一旁。
响亮的哈欠震落窗边清露,炭盆银丝碳灰应声散落。
“睡得好香,好舒服。”
宁露呓语,抓住身侧缎面的被衾守紧翻了个身,阖眼准备再睡一觉。
手掌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被面,骤然睁眼。
丝绸的?
摸了摸身侧的床架,雕花漆木?
什么情况?因为上一剧本被她玩死了,所以这一把重开,然后她穿越进了世家贵族,可以做替嫁新娘手撕渣男了吗?
她重生了,重生在……
纪阿明?
宁露余光瞥见八仙桌旁的男人,腾的一下翻身坐起。
那人仍是粗布麻衣,风尘仆仆,单手支在桌上,困顿中阖眼小憩的模样。
远远看去,他指尖和嘴唇都蒙着淡淡的紫气,喘息之间拧眉垂眼,像是每一次呼吸的交换都能用去大半的力气。
宁露拥着被子直愣愣看着他的憔悴模样,心里涌上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良久,她蹑手蹑脚下了床,趿拉着鞋往他身旁走近。
还剩两步的距离,她就没敢再往前走,生怕动作莽撞惊醒了他。
宁露弯腰偏头,往前凑了凑。
高挺白皙的鼻尖上,挂着亮晶晶的细密汗珠,更衬得他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眼见着纪明的扇状长睫颤了颤,嘴角无声勾起玩味,宁露立时屏住呼吸。
“好看吗?”
“我……我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见此情状,恐怕这人自她醒来就在故意装睡,宁露清了清嗓子,装模作背手站直,开口就是狡辩。
那人睁了眼,噙着笑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甚是满意地轻轻点头:“中气十足,想来没什么大碍了。”
明明是他坐在凳子上,自下而上仰视自己,宁露偏被盯得心虚冒汗,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哪里?我们逃出来了吗?还有那个……”她看着他惨败的脸色:“你一直在这儿吗?”
“差不多。此处是安全的。”
纪明点了头,仍是含笑盯着她。
从未见过他这么好脾气的模样,宁露心里隐隐发毛,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记得自己好像是被人从后背砍了一下,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眼下左右又是炭盆,又是丝绸锦绣:“咱们是被抓了,还是要吃断头饭了?
纪明苦笑反问:“一定要这么惨吗?”
他试着坐直身子,身形变换的光景,撑在桌面上的手颤了颤,不着力地往前扑倒。
宁露眼疾手快忙挺身兜住他下栽的身子,这才觉出哪里不对。
他明明正身端坐,却没有用靠着桌案的左手撑住,反是拧巴着用右手扶额。
猛然意识到什么,宁露搂住他的腰身,顺势撕开了他胸前的衣裳。
那将养了两个月初见好转的伤口果然又渗出了血迹。
怀里的胸脯气促乱颤,似是用了些力气挣扎,只是徒劳。
以为他又要拿那些封建礼教来搪塞自己,宁露率先抢白:“伤口裂开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处理啊?”
谁料纪明仍是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仿佛对她紧张到发抖的语气相当满意。
“都是因为…守着宁露露你啊…”
修长的手指打横附上她的腕子,引着宁露的手探上胸膛。
那双狭长的凤眼向上挑起,已是气声:“还有这里…也很痛…”
宁露见他气若游丝的可怜状,连挣扎都不敢,只能顺着他的力气贴上他胸前的布料。
灼热的温度从掌心透进身体,她呼吸也跟着停滞。
他好像又发烧了。
再抬眼,纪明素来精明的眸子不知何时茫然一片,甚至因着高热生出赤色。
她搂抱的身体软绵绵向下沉着,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宁露又惊又怕,还恐高声叫嚷刺激着那颗不康健的心脏更痛,只好抖着声音求他。
“纪阿明,你别吓我。你撑一撑,好不好,我扶你到床上去。”
“救命,有没有人啊?”
这人也真是,上一秒还笑着跟她说好,没问题,下一秒就一口血呕到她身上,自己昏迷不醒。
宁露瞬间三魂丢了七魄,顾不上什么音量分贝,高声向外呼救。
她运气不错,门外竟真有几个小厮守着。大家七手八脚把这个没有意识且娇气的病人联手抬到床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拎来一个白胡子白发的大夫诊脉。
就在她一身冷汗都没散去的光景里,床上那人不知何时睁了眼,隔着那一圈小厮直勾勾盯着她,被鬼上身的似的喃喃絮语。
他说:“是你不愿意走的,往后也不要走了。”
宁露看着他通红的眼珠子,只当他病中昏沉才难得柔弱,忙顺着他的意思哄着。
金针度穴,药灸经络。
屋内再次充斥着浓重的药苦味,宁露抱着小厮送来的新衣服在一旁的软榻上盘腿打坐值班。
不知什么时间床上那位爷睁了眼,她要再迎上去信誓旦旦重复一遍她刚才的赌咒发誓的话,博他一个安心,换众人一个安稳。
日上三竿,那个娇气包终于安稳了些许。
宁露揉了揉咕噜作响的肚子,四仰八叉歪到在软榻长出一口气。
“宁露露哎,你的人生真是一波三折,好便宜,好廉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