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遭人暗算, 昏迷一次,补足了所有的觉。除了后颈处那块肌肉总是似有若无的酸痛之外,其它种种都可以说是神清气爽。
纪明则病来如山倒, 货真价实地又是好几天都下不了床。
便是趁着这几日,宁露将整个院子都摸了个清楚。
院子不大, 白墙灰瓦,简朴舒适。
从前院的竹门进入,青石板一侧的榕树下设了一套竹制桌椅,再向内走就见坐北朝南的堂屋。堂屋的一半做成了书房用以待客, 另一半就是卧室。
纪明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她有时就在书房里窝着, 念着多读些古籍能更好的了解此国此地的风土人情,便将书架上的地方县志、水利图一本一本拿下来。
耐着性子翻读了两页之后再放回去, 宁露要么是觉得头昏脑涨,要么就是觉得困倦。只好又推开书房的竹窗,背着手欣赏后院的菜畦和花坛。虽长不了多少知识,却实打实过足了文人雅士的瘾。
正是因着院落简单,出来进入的人也不多。她醒来的次日, 那围在院落里的小厮就全都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个名为余伦的家丁帮着宁露洒扫打点。
那孩子少年老成, 十四五的年纪,做事沉稳, 话也少。无论宁露怎么威逼利诱,他对他们遇险那晚的事情始终缄口不言。再问纪明和这房子主人的关系, 也只说故交。
不过即便是阴沉可怖的纪明,都能叫宁露撬开了嘴,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更是不在话下。
几天下来, 宁露还是打听出了点儿东西。比如,这房子是当地县令岑魏岑大人的,那孩子也是岑魏的家奴。他和那日的几个小厮都是临时被派来值守的。
至于那一日他们是如何到来的,余伦也不知,逼急了只说是纪明抱着昏迷不醒的她从马车上下来,风风火火叫了郎中。
宁露每每想起余伦的这段话,总要忍不住再跑回房间偷偷端详纪明。
如果可以,她还真想看看身娇肉贵,气定神闲的纪阿明风风火火,着急忙慌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孩子知道的有限,却一把子力气。眼里满是那些干不完的活,纵然宁露威逼利诱也再不肯吐露更多。
如果非要问,那他就只会不厌其烦的告诉宁露,这应县的县令岑大人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刚正为民的好官。他多年前因与谢清河政见不合,被踢出了权力中心,这才来到边陲做一个五品县令。
宁露蹲在后院的菜地旁,手里拿着余伦帮她洗净的萝卜,边啃边惋惜。
“其它的我不清楚,但是现在来看,和谢清河政见不合被贬,那他应该是个好人没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那小孩停下浇水的动作扭头看着宁露,似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会对谢清河有敌意。
“我这一路上听了他好多传闻了。杀贤王、杀老师还有给百姓加赋税。一开始还觉得可能只是谣言,但是纪阿明说过,无风不起浪。既然有传言,就总有三分是真的。”
她垫了垫脚,把啃下来的萝卜皮丢到树坑里,接着说:“而且你不是说,岑大人是个好官吗?那和好官作对的,不就是坏人吗?”
再说了,纪阿明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是朋友,朋友的敌人是敌人。这点关系她还是拎得清的。
“岑大人不是这么说的。”小余伦直起腰,想了一会儿:“大人说,那谢清河很厉害,无论是青词贺表还是兵法谋略,世人无出其右。他说在朝为官,难分好坏,各为其主而已。”
“这么厉害的人如果不做好事,那才真是国之大患了。”
宁露把萝卜咬得嘎吱作响,鲜萝卜的汁水在口腔内溅开,含糊嘟囔了一句。
见那孩子没听清,又是一脸正得发邪的正直模样,她忍不住逗他:“小余伦,可是这大姜国就只有一个皇帝。谢清河明显是为皇上,你家岑大人又是为谁啊?”
“岑大人说了,他为百姓。”
那孩子不觉得是逗弄,站起身来,义正言辞。说完便放下水桶,又跑到另一侧的花坛里专心除草,留宁露站在原地陷入沉默。
这样的又红又专的发言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这样憨直的人她也很多年没见过了。
那孩子干活认真,也不再搭理她。宁露蹲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搬着竹凳挪到他身后,托着腮问:“那你还有什么新鲜事能给我讲讲吗?比如哪儿好吃,哪儿好玩,或者你再给我讲讲岑大人和谢清河的事儿也行。”
“我知道的也不多,这两天都说给你听了。”
见她还要再问,余伦有些头疼,皱眉为难道:“宁姐姐,如果你觉得无聊是可以多看看书,或者出去逛逛找些事情做。”
“礼记有言,大人不倡游言。”
“什么意思?”
宁露不耻下问。
“就是说,有德行的人不要说空话,大话,无根据的话。”
宁露咀嚼萝卜地动作慢了半拍,愣愣品味半天,不敢苟同。
“我现在就是在问一些很落地的内容,比如应县哪里最好玩,应县离昌州有多远……”
她试着狡辩了两句,托着脸的手把那点肉挤作一团,轻哼一声。
要不是对里面那位大哥赌咒发誓会守在这里,她早出去溜达了,才不会枯守在这里。
含恨又吞下半块萝卜,宁露搜肠刮肚,挤出假笑反击:“小余伦,你听过另一句老祖宗的智慧箴言嘛?”
“一张嘴,两条腿,走遍天下不怕鬼。”见余伦一脸错愕,宁露乐呵呵地解释:“意思是啊,人得能说会道,才能闯荡江湖,走遍天下。”
“姐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对不对?不要死读书,实践才能出真知。程朱理学说过,知行合一。”
……
余伦直起身,欲言又止,提了桶往前院去。
宁露还想追就觉得一阵凉飕飕的冷风吹进衣领。
“那是阳明心学。”
纪明带着喑哑的嗓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开。
她打了个寒颤,猛地回头,便见着一张清俊贵气的脸在眼前百倍放大。
低呼一声,噌得站起来连连后退。
见着她踢翻了椅子向后踉跄,纪明眉尾上挑,不急不忙伸出手钳住她的手腕,略一用力,往身前一带。宁露后仰的身体被拉正。
那人俯身前倾站着,眼见着她站稳身体茫然抬头的刹那,鼻尖从他唇畔擦过。
宁露摸了摸鼻子,又无措扯了扯衣服:“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走路都没有声音啊?”
纪明被她的慌乱逗乐,学着她的动作擦了擦唇畔,弯了眉眼,慢悠悠应她:“大概是…你说岑魏是好人开始。”
那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在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虽是笑着,宁露就是觉得说出来好人两个字的时候是在咬牙切齿。
她清清嗓子把那根快啃完了的萝卜换只手拿:“你身子还没大好,怎么就下床了?”
“我醒来没看见你。”纪明敛去笑意,向后半倚在竹门边上。
宁露原本想骂他矫情,一抬头望见他安静垂眼盯着地面的落寞模样,又觉得这孩子可怜可爱。
恰巧一阵不轻不重的秋风掠过,纪明瞬时拧了眉心,掩唇咳起来。
病了几日,他身形越发单薄,眼瞅着几声咳嗽下来脸色更差,站也站不稳当了。
宁露没来由心虚,忙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好声好气解释:“好嘛。我就是看小余伦一个人干活,我怕他无聊,出来跟他聊会儿天。”
“院子就这么大,你有事叫我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自己跑出来。”
那掩在唇边细长的指节不知何时垂在了她腕上,露出他比常人更深几分的唇色,宁露更是没脾气,也更加努力放柔声音。
“我扶你回去。刚退烧,可不要再着凉了。”
再环顾四周,余伦那孩子早就没人影儿了,前院倒传来饶有节奏的劈柴声。
将纪明安顿好,眼看着他顺手拿起一本书翻阅。宁露偷瞄了两眼,正是那本她睡前催眠用的昌州地志。
她搓了搓手,想跟他说话,又想起什么似的噤声不语。踌躇一会儿,见外头余伦仍在劈柴,脚就已然悄悄调转方向往门口挪动。
“去哪儿?”
书页翻动,纪明没抬头,凉凉的声音直击她的后脖颈。
“我想着去帮小余把柴劈了。他一个小孩,别累着了。”
“回来坐着。”
她没有动,侧身偷偷瞄了一眼,抬脚跨过门槛,脚掌悬空,单手扶门,转头偷看。
那卷昌州地志已然落在桌面,纪明凝着她的动作,指腹捻住茶盏杯盖,发出卡塔卡塔的声响。
像是山雨来前的宁静。
宁露也不再逗他,收了脚,调转方向坐回他身边。
“大夫说,你身子积劳太久,要慢慢调养,不能费心神。我不好吵你。那书房里的书,太过枯燥了,只有小余伦能跟我玩一玩。”
虽然那孩子也不爱跟她说话,做活的时候闷头干,做完活就在屋檐下坐着读书,可她真的要闲到发霉了。
“一个下人,同他玩什么?”
“下人…也是人啊。”宁露蹦出那句每个穿越女都会说的话,叹了口气幽怨:“也能教我种庄稼,煲汤药,告诉我城里有哪些好玩的,还能陪我打发时间。”
这里真的很无聊,甚至没有朱家坳好玩。
“你想知道什么?”
纪明怔了怔,蹙眉,凝神,一脸认真地问她。
四书五经,史记国志……
“什么都可以吗?”宁露眼睛一亮。
她的动作带起了清浅的风,刺痒了那人的喉咙,引得他偏头侧身,轻轻点头。
“可是你……”
“不费力气。”
看出她的犹豫,纪明果断扬手拂开她的顾虑,笃信点头。
宁露彻底来了兴致,抱着圆凳贴到他身侧,张口就来:“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学的骑马呀?”
纪明拢着衣服的指尖颤了颤,似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她却是憋了很久了。
那匹马脾气执拗,力气大,她只是把它拉倒大成家都出了一身汗。可自从纪明翻身上马,一路上他都乖顺得很,跑得也卖力。
“小时候学的。”
纪明给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眼见着含笑的眸子里滑过黯然,宁露意识到自己可能问错了话,下意识咬紧嘴唇:“纪阿明。”
“我也不是生来这般。”纪明看了看自己比她还要苍白纤细的手掌,无力一笑:“少时突逢变故,才成了如今模样。”
“所以你其实可原本可能是个文武全才。”
宁露嘴比脑子快,说出此话又觉得不妥,轻轻咬了舌头:“你现在也是文武全才。
“你想学骑马?”他倒像是不计较这些,转问起她的喜好。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几乎能够猜中她的心思了。
“想啊,当然想。”
这样她就不用到哪儿都指着两条腿了。
而且现代的马术课可不是她这个待业青年能够肖想的,如果在这儿学会骑马,怎么不算大赚一笔呢?
“过几天,我找人教你。”
“真的吗?”宁露瞪大眼,指了指他,又环顾了四周。
这才意识到,自从到了这里,纪明就有些不一样了,感觉说话都有底气起来。
“纪阿明,你到底什么来头啊?不会真让我傍上大款了吧。”转念想到那日险境,又想到现在的安逸,宁露压低声音:“还有那天在野外,我好像是被人打晕了,你知道是谁打我吗?咱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你还没告诉我。”
一连串的问题丢到眼前,纪明瞥向窗外人影,神色淡淡。
外间寂静一片,没有人能来救他。
转头迎上她那双好奇又赤诚的眸子,他生出犹疑,将手边的茶水又向她推去一寸,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