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骗你。所以现在可不可以不说?”
宁露趴在马背上, 任马儿忽快忽慢,上山下水,她都稳稳坐着,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那日纪明说过的话。
一双老成谋算的眼睛,说那话的时候慌张又期盼。
她当然只好点头答应。
就脑子里最为简单的思维来说, 纪明没道理害她,也没有义务向她全部坦诚自己的秘密。她也不想在这个不会久呆的世界里承担太多别人的人生。
更何况后来没过几天,纪明当真如他所说为她找来了一匹马和马术教练。
宁露对他的言而有信大喜过望,直言任他背后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她都可以视而不见, 不劳而获的滋味实在是太美好了。
奈何那位马术教练甚至都没来得及施展,她就和身下这匹马儿混熟了。对方啧啧称奇, 惊为天人,宁露却少有的觉出不安。
这具身体所自带的运动细胞实在太过强大。
无论是她现在已经能熟练运用的轻功还是近乎百发百中的投壶飞镖, 再到能够驾驭马匹……
在朱家坳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她没时间多想,现在终于有时间理顺思绪,她一有空就对着水缸中的倒影发呆。看久了, 更觉得原主长了一副持重内敛的清冷长相。
她越发觉得有这么厉害的轻功和准头的女主,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 再加上有了被赵越追杀的经历,一切危险都变得清晰可见。
学会骑马之后没多久, 宁露更坐不住了,早点回家才是正途。
有了在朱家坳做生意的经验, 快速摸清应县的基本情况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位岑大人治下,应县城内百姓安居,民风淳朴, 各行各业都井然有序。
也正是因为这样,宁露没找到什么可钻的空子。逛了七八天,一无所获。
直到今天早上,出门踩了狗屎运,还没进城就从路过的客商那里听来了点新消息。
燕春楼那个疯舞妓失踪了大半年,这几日被官府的人找到了,还牵扯上了花魁娘子清笙姑娘。
人人都在好奇那花魁究竟生得多么花容月貌,出尘脱俗,唯有宁露对那个疯了的舞妓起了兴趣。
问了一圈也没有人能说出个一二,不知道哪个男人不耐烦地嚷了一句:“你要是好奇自己去昌州看看就是了,一个疯子想来也没人跟你抢。”
应县是距离昌州城最近的附郭县,约有三十里地,如果她不骑马,只凭借轻功腾跃,一个时辰就能到达,骑马奔袭半个时辰就能够。
原本在宁露眼里,昌州乃是非之地,自然是能离多远就有多远。
可眼下,唯一能回家的线索指向昌州,不去不行了。
宁露起初还想回去跟纪明商量一下,不过那家伙最近很奇怪,出奇得粘人。她本来就是趁他不察偷跑出来的,要是回去了恐就再难出门。
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她还是决定哄着自己先去昌州城门口打探一番。
不进城,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马蹄哒哒行在官道,宁露伏在马背上,左右打量着周遭景色。
黑白错落的平顶建筑,江河环绕,小桥流水,多有岁月静好的闲适气氛。
正想感叹,忽听得远方官兵怒喝拦人。
宁露勒马止步,屏息听着,只觉得有些距离似有听不清楚。
隐隐觉得不对,身下马,挑中身侧最高最密的树干,腾身跃上,往前方眺望。
前方的路口竟真有哨卡查人,一人一查,盘问详细还要搜身。
再凑近一看,每个官兵手里都拿着画像,虽看不清是谁,却也能分辨出是个女子。
“完蛋,不是在抓我吧。”
那些官兵的装扮都和赵越手底下的人相似,宁露稍作思考就蹑着手脚闪进密林。寻了一处僻静河岸,把马儿拴在树边,打算走小路往昌州方向去。
原主的方向感很好,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相信这具身体的直觉和本能。沿着河流方向绕进密林,穿过树丛往城门方向走了一段路,果然看见了昌州城的牌匾。
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东边一声巨响,鸟雀惊飞,地面震动。
巨响之后,周遭陷入死寂,官道上偶尔走过的百姓也都是埋头往前,连寒暄张望都不敢。
宁露屏住了呼吸,再看城门处比县城多出几倍的值守,不由得胆儿颤,蹲着向后退行,准备回应县去。
偏就因着多退了几步,回程在密林中多绕了几圈竟迷了路。
左拐右拐不知怎么钻进了山涧小路,再抬眼,就见谷中一整队的赤膊男丁,手握长矛操练士兵。
说是士兵,还是有些太勉强了。那些男人一个个力量有余,拿着长矛比划的动作还是生疏。
宁露下意识觉得古怪,更无心细看,连忙转身退开。
咔嚓——
脚下一滑,石子坠落,底下的人齐齐抬头张望。
她立刻缩起,大气也不敢喘。
空谷幽寂,呼吸声都被放大百倍,宁露闭眼抓紧身侧的野草,默念阿弥陀佛。
好不容易,下面的声响恢复正常。
她起身要走,才发觉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宽脸深眉的彪形大汉,操练服挂在肩上。
“什么人在这里偷看?”
对方大手一捞就要按住她的肩膀,宁露甚至没来得及惊呼,身体便先一步做出反应。
那壮汉飞身扑来的前一瞬,她便想右侧闪身躲避,堪堪错开,紧接着不经思考便从身下抓起一把细沙兀得扬起。
来人显然没想到宁露会有如此迅敏地反应躲闪不及迷了方向。
宁露抓住时机没有停顿,立刻从地上跳起,凭借灵巧的体型优势,朝他膝盖重重一蹬,趁对方吃痛屈身的间隙转身就跑。
上天眷顾,虽然身后有追兵追赶,她竟找回了方向感,跌绊了几次,顺利找到了正在河边闲适吃草的马儿。
“别吃了宝宝,来抓你咯!快跑!”
宁露翻身上马,头也不回,一路狂奔。
眼见应县就在眼前,身后还有零星追兵,宁露想起家里那个病恹恹的纪阿明,立刻勒马掉头改换方向。
又绕了几个圈子,终于借着落下的夜色将人甩掉。
夜幕渐深,宁露才回到小院,气喘吁吁满面灰尘,连门都没敲,便一头撞进院子。
踉跄一步便跌进那泛着凉意药香味的怀里。
纪明身上的灰色大氅已落了露水,指尖也是凉的,不知已站了多久。
宁露反手握着他的手臂才没直直撞上他左胸的旧伤处,倒吸了一口气,仰头开口第一句便是:“纪阿明,我想喝水。”
那人眸光掠过她一身狼狈灰尘已有愠色,听她说了这话更是蹙深了眉。
摆手示意一旁侍候的张婶不用管,拎小兔崽子一般把宁露拖进里屋。
茶杯里的水一杯一杯饮下,宁露托着掌心里的瓷杯,可怜巴巴地看着纪明手里的茶壶:“我能直接用那个喝吗?”
生存本能面前,所有的斯文都算不得什么。
他闻声稍怔,神色更沉,还是将茶壶推到了她眼前。
等到她咕嘟咕嘟喝尽,张婶这才敲了门进来,将伤药、汤婆子和刚烧好热水依次放在桌面。
宁露趴在桌上自觉地把汤婆子抱进怀里,笑吟吟同张婶打了招呼。
见她仍是疏离点头退下去,小脸又垮下来,哀怨地瞪了纪明一眼。
自从他身体好些了,竟以聒噪为由把余伦撤走,换了这位干活麻利且不能说话的哑巴婶婶来。这下,这个院子里彻底就剩下他这一个能和她说话打趣的活人了。
宁露甚至一度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对她的眼刀视若不见,纪明握住她的手腕拽到眼前,又从托盘里捻出药棉沾好药酒擦拭她掌心被砂砾和缰绳磨破的伤口。
眼见着零星血痕从袖中流出,纪明呼吸稍滞,抖着指尖把她的衣袖一点点挽起,露出她擦破了皮的胳膊肘。
“哎?你紧张我啊?”
见纪明动作小心得过分,宁露竟也不觉得疼了,反是感到有趣,两只手齐齐送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
“纪阿明,你不会是晕血吧?”
“别动了。”
他反手用掌心托住她小臂,拉着人往自己身前坐了坐,神态肃穆,声音更低:“谁干的?”
“倒也不是谁干的。”宁露想想也觉得好笑:“是我逃跑的时候自己摔得。”
只是擦破了点儿皮,以她的身体素质,恐怕等不到明天早上就会愈合。
不过,纪阿明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是真的难得。
宁露想起余伦说,他那日抱着她风风火火,夺门而入的事,再看他此刻的小心谨慎,心尖生出隐隐悸动,笑意更是掩饰不住。
“怎么啦,纪大人,您这语气让我觉得你下一秒就要叫人出来去查案,然后找出罪魁祸首斩立决了。”
纪明抬头瞥了她一眼,没有给她避重就轻的机会:“做什么了要逃跑?”
“嗯……”宁露从桌子上捻起一块饼子啃了两口,定了定神,才端正态度,严肃道:“阿明,我越想越觉得我好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她把自己在路上如何碰见哨卡,如何拐入深林寻到入城的小路以及在山涧中见得那群操练的士兵一一跟纪明讲了。
“一开始,我以为我是撞见了官兵训练。可他们追了我好几个时辰,我就觉得奇怪了。仔细想想,那一队人只有为首的穿得是官兵的衣服。那些赤膊男人一个个都很精瘦,不像是士兵,倒像是农户。”
“你说是不是很蹊跷?”
话音落下,那人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感兴趣,反而捧着她的腕子左右端详,面色惨白间呼吸也变得浅快。
“喂!纪阿明,你不舒服吗?”
宁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回神:“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别动。”
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块縠丝薄纱,从中间一撕两半在她手肘处小心翼翼贴合好,耐着性子绑紧才松了手放她自由。
“这么好的纱布就撕了包伤口,你真舍得。”
“你去昌州做什么?”
他对昌州城外的那些官兵不感兴趣,反而盯住了宁露的眉眼,问起她可以省略的那部分内容。
“我?”宁露大眼睛滴溜一转,便憨笑着敷衍:“县城里没什么好玩的,这里距离昌州又近,我想着去打探打探嘛。”
被他盯着,宁露越发心虚:“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昌州最近不太平,少往那边去。”
“什么意思?你早知道吗?”宁露有些惊讶,随即又摇头否定,这人成天不出门,也不见人,按理说她就是他唯一的消息渠道了。
纪明没有答她的话,视线落在她的伤口上,仍是心有余悸的模样。
见他如此,宁露的心莫名软作一团,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今天出门也不是只有这个收获。”
她敲敲桌子,得意凭空比划两下。
“你今天没看到,那个彪形大汉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反应有多迅猛!先是一个扫堂腿,然后接一招天女散花,紧接着踏雪无痕,全身而退!”
那人望着她张牙舞爪摆弄着那三两招式,啼笑皆非,撑着桌案缓缓起身。
那脸色黯淡,气力不济的模样,配上那张光风霁月的脸,宁露哽了一下,小跑跟上。
“那我不去昌州,门还是要出的吧。”
“你出门做什么?”
“出门赚钱啊。”
“你很缺钱吗?”纪明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眼下这个院子,吃喝不愁,什么都有,再加上在朱家坳赚了些碎银子,想来她应该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
他觉出不对,挑眉反问:“你的钱呢?”
“我……”宁露被问到,讷讷开口:“买……买马了啊。”
那只被他们跑死的次抛老马。
“你把所有的银子都用来买马了?”
一匹拉扯驮运货物,年近暮年的马,她花了几两银子?
“我当时也顾不了想那么多嘛,你生着病肯定不能用跑得,全村子又只有二哥他们一家有马。”
纪明闻言怔愣,低头看着她稻草人似的举着两只手,又一脸义正言辞的倔强模样,越发觉得好笑。
可那笑意盈在嘴角,未涌进眼底,他看着宁露的眼神越发深邃。
良久抬了抬手,似是想要附上她的面颊,恍惚又觉得唐突矫情,指尖捻住她脸蛋上那点儿肉轻轻晃了晃。
“你前几日,不是要我帮人代写书信吗?明日叫人送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