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院子里拢共就三个人, 哪有闲人能应纪明的要求去城里取信,还不是要她亲自去取。
天一亮,宁露就悄悄牵了马从后门出去, 一溜烟进了城。
利用纪明赚钱的这件事,她起心动念许久了。
要说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她最初是想着能不能在应县重操旧业,走街串巷做些什么小生意。
可她初来此地,和街坊邻居不熟,再就是应县安稳, 生活设施基本完备,没有她的可乘之机。
唯一让她注意到的就是坐在街边代写的书启先生, 他那摊位生意极好,排队的人多, 且一封信就能赚上二十几文钱。
宁露盘算着,这书启先生一天五六百文总赚的上。可还有些贫苦人家,一下子掏不出那么多钱来,便也只能排在最后,熬到那人收摊的时候哭求着代写。
见那书生拒绝过几次, 宁露便气鼓鼓自告奋勇要帮那婆婆写字,谁料写出来的内容她自己都看不懂, 即便是她不收钱,纯做慈善, 也没人敢用她。
今儿她特意去找了前几天拒绝了她的那个婆婆,把对方要写的东西记在心里, 又自信满满地回家转述给纪明。
“你这么折腾,能赚几文?”
纪明按照她的背诵,提笔落字, 好整以暇瞥了眼她正在研磨的小手。
“十文。”
“每封十文?”
“一共十文。”
笔尖轻颤,三两墨迹洒开,纪明面上的笑意绽开,撑在桌面的手向一侧挪了挪。
“你累了吗?”
宁露怀里捧着汤婆子,一手捻着墨条,瞥见他鬓间渗出的冷汗便知不妙。
“不碍事。”
纪明在信末落款,不等将那宣纸捻开就被宁露夺了去。
她往书案前头挤了挤,把那手炉往他怀里一送,推着人坐进身后的竹藤编椅里。
不知道是不是入了冬的缘故,纪明的脸色比在朱家坳的时候看着更差了。
两人平时都是差不多的时间睡下,他每天都还比她起得晚一些,眼下的乌青却还是越来越重。
宁露有时都难免怀疑,这人是不是晚上背着她悄没声儿做什么见的人的事情去了。
见他轻轻揉捏着鼻梁,她心尖一紧:“要不,我来写,你来指点我怎么样?”
“你要学?”
“嗯。”宁露不以为意:“万一写字和骑马一样,我上手就能学会呢?这样我就不用每日来烦你了。”
纪明嘴角向下牵扯,显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换你写,会不会连十文都赚不到?”
“少胡说。这叫一分价钱一分货。”她说着把砚台捧到纪明手边:“换你磨墨。”
她三两下撸起袖子,捻起笔来,俨然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教会我,要是哪一日咱们分道扬镳了,我也好有些省力的方式赚钱。”
纪明握着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垂眼半晌。
直到宁露转头看他,他才后知后觉缓过神来,将手炉推在案几上,双手压在藤椅扶手上,慢吞吞站起。
宁露一手捻着毛笔,一手挎住他的胳膊搀他,动作滑稽令人发笑。
“宁姑娘,我还没有孱弱到这个地步。”
“这叫防患于未然。”宁露不以为意:“天冷了,人骨头脆,你要是再摔一下有个什么好歹,怎么办?”
“现在怎么说你也算是我的金主了。”
习惯了她口无遮拦,纪明不语,低头避开她手肘的伤口,将潦草窝起的衣袖一圈圈挽好。
待到一切都妥当了,他才捏了宁露的腕子摆出悬腕的姿势,又将她的手指一个个调教好,凝神看向桌案。
纪明比她高出许多,就这样俯身站着,口鼻贴在她耳侧不远处。
痒痒的,暖暖的,
还香香的……
宁露清了清嗓子,作势要往左侧挪开半步,被纪明箍住肩膀。
“不要动,就在这里。”
“好。”
她偏了头,那人的侧脸就赫然悬在面前,浮起的发丝也会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素来讲求男女有别的人这会儿倒似浑然不觉。
明明是极好的氛围,宁露却觉得口渴咽干,脸颊发热。
指腹在笔杆上下搓动,脑子里也乱作一团,一会儿想着纪明好香,一会儿又在担心她是不是昨天骑马着凉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症状……
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唤回宁露纷飞的思绪:“写吧。”
桌案上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几个简单的横竖撇捺的笔画,且字体和他平日所书大不相同。
“这是什么?你瞧不起人。”
她自诩是接受过义务教育,修习过楷书行书描红练习册的人……
“你将执笔练成,把这些写好,今日便不算浪费。”
“那你去哪儿,不帮我研磨吗?”
纪明把砚台向她手边推了推:“这些够你写到天亮了。”
“什么意思?”她看了看砚台里浓郁且丰盈的墨水,迟疑:“水倒多了?”
那人不语,凤眼眯起,尽是促狭。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宁露反手就要推他,那人料定她心软不会下手,不退反进,将那受伤的胸口迎上去,一瞬不瞬地含笑望她。
直到她红了脸,淬他一口,转身埋进临摹的字帖中这才作罢。
宁露从小要强,擅长坚持,坚持说放弃,坚持不放弃。
平日里毛躁,真到了想学东西的时候也是真的站得住。
一连几日,提笔悬腕,横折顿笔,写出来的字倒也有模有样。
时间久了,纪明也渐渐开悟。
她这个人不是害怕没钱,只是纯粹害怕无聊,出门溜达和找事做多是她打发时间的法子。
拿捏了她的性子,他总会在她每日功课里填上两三个看着简单却怎么也写不好的字。那一个字磨上她半日,再也听不见她叫嚷着要出门。
冬意渐浓,书房内燃了两盆炭火。宁露伏案习字,纪明便在一旁的藤椅中坐着,身上围着了毛毯闲逸看书。
偶尔宁露抬眸,看见他或读书或垂眼小憩的睡颜总要春心大动,感叹一句所谓美人在侧的伴读也不过如此。
遂想起谢清河也生得俊美,又是太子伴读……
如果古人也写同人文的话,这一对还应该也还挺有张力的。
脑子里浮想联翩,头皮一紧,便见着纪明威严目光扫过来。
她只得打着寒战,重新埋头习作。说来也怪,这人就跟开了天眼似的,每次她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这日午后,她正伏案练字,余伦到了,说是奉岑大人的意思来看看小院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纪明挪到檐下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应他。
该说的话都说尽,余伦拱手却没打算走,惹了纪明的侧眼。
他抬眸:“他还说什么了?”
“公子恕罪。”余伦抿了抿嘴,为难道:“大人说,让小的问问公子,是不是缺银两了。”
纪明眉心一跳,瞥见那孩子从袖子里掏出的几个题字,随即了然一哂。
“我家大人说,应县虽然清贫,但公子若是需要,以官员品级相待还是做得到的。”
“他不只说了这个吧。”
“公子。”余伦艰难吞咽,将岑魏今早说给他的话如实禀报:“岑大人说,公子想打他的脸,可以亲自去打,不必如此。”
纪明从余伦手中抽出那张字条摊开,上面赫然写着‘祥和酱坊’四个大字。
是他亲笔所书没错。
上一回,宁露进城买茶,碰见了这酱坊老板找人写牌匾。听说那老板找了许多人都不满意,便自告奋勇推他出手,一字一百文,四个字四百文。
最后写出来,对方觉得字不错,给了宁露五百文。她沾沾自喜许久,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
“还给店家吧,付过钱了。”
文武百官、富商大贾重金难求的字,如今赫然添在应县每一封家书、街头牌匾上。
仅是如此倒也没什么,偏偏这一笔一划都是他的风格。见字如见人,岑魏那个老家伙觉得扎眼也正常。
余伦拿了那张字条转身要走,又听得纪明叫住他。
“公子?”
“拜托你家大人,帮我给这家酱坊亲自做个招牌。”纪明抿嘴扬眉:“做大一些。”
余伦心头一颤,也只敢应是。
岑大人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头痛恼火的模样犹在眼前,他不信自己主子会如是照办。
竹门摇晃,院内落了清净,纪明起身进了堂屋。
站在这端望向书房,树影斑驳隔着窗纸投在宁露身上,火急火燎的性子收起大半,眉眼间全是和纸上墨迹较劲的倔强。
纪明摆了摆手,示意张婶退下,兀自收紧衣领,挑了一个抬眼便能看见她的位置坐着。
脚边炭火噼啪作响,身上的毯子生出暖意,心神一松,人便不知不觉沉入梦里。
宁露搁笔净手,外面天色渐暗。
一旁晾晒的纸张中挑出几个写得最为满意的,越看越欢喜。
每次照着纪明的嘱托悬腕执笔都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全然不像骑马投壶那般福至心灵,想来原主也不是个什么读书人。
这么想来,还颇有成就感。
墨迹干透,宁露选了最满意地一张拎着向外炫耀。
“纪阿明!”
“纪阿明!你看!”
纸张甩到他面上,宁露才发觉他是睡着的,再想收声为时已晚。
那人梦中受惊,蹙眉急喘,抬手压上胸口。
宁露眼见着自己扰了他,也跟着呼吸难受,慌忙在榻椅边蹲下,抬手揉顺着他的胸口。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身上冷汗淋漓,唇色渐深,张口低咳着,勉强睁了眼涣涣望她。
“是我吵了你。”
宁露的手掌仍在他胸前忙乱抚着,脸上也尽是无措心虚。
身上的酸麻尚未返过劲儿来,纪明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望着她的惊慌轻笑。
被他莫名其妙的揶揄吓丢了魂儿,宁露禁不住吐槽:“你是不是难受得意识不清了,怎么还有功夫笑?”
恢复了些力气,纪明反手握住她的腕子,向上一带,往胸前用力压了一寸。
“唔!纪明!”
“怕我死了?”
“伤口刚见好,我劝你不要发疯。”
用另一只手在他右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又甩出一记眼刀。
纪明倒是满意她的反应,松开指尖,身子又往椅子里缩了缩,看向她的目光里闪出些许柔光。
“你真的很变态。”
宁露还是忍不住吐槽,更多地却还是为他有力气开玩笑而庆幸。
“我是来给你看我的字的。”
想起来意,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刚写好的字送到他面前得意摇晃。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纪阿明、宁露、应县、四云山】
纸上五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眼前,纪明惝恍一瞬,接过那四四方方的宣纸。
视线从右上开始,一只向左下扫去。
除了那个露字,其它的都格外周正。
纪明的眼睛定在四云山三个字上,笑意渐渐僵住。
“你写的?”
“废话,总不能是张婶帮我吧。”
明知故问。
“难道是过于好看,以至于像是请了人代写吗?”
宁露见他表情一瞬间变得古怪,凑过去又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错处,且确实大有进步。
“如此,一封信三文是可以赚得到了。
纪明抬眼看她,仍是打趣,呼吸却深重了不少。
“你真的没事吗?”宁露左右端详了他的脸色:“我的字这么丑吗?丑到你心痛?”
“那劳驾……你帮我找张婶讨碗药来吧。”
“真的假的?纪阿明。”
温热的小手被他吓得生出冷汗,学着大夫的模样就要去搭他的脉搏。
“还不快去。”
纪明抽了手,还是那副调侃逗乐的模样。
“那你等我,很快回来。”
宁露觉得怪异又不敢不信,连忙起身往后院厨房小跑。
待到那身影消失,卫春自暗处现身,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药丸。
“主子。”
纪明没有接药,反是扫了他一眼。
卫春连忙解释:“卫斩去昌州了。他查到,柳云影和贤王接触前,一直暗中出入燕春楼,近日都在蹲守。”
一言落定,卫春的视线落到纪明手中那方笔墨,眸光微黯。
人说字如其人。
同样是四云山三个字,宁露写得恣意张扬,柳云影的字则娟秀内敛。
可执笔落笔的力度与转折顿笔的节奏韵律实难在朝夕之间有所变化。
旁人看不出端倪,他们这些常伴左右的,耳濡目染总有了解。
“主子。”卫春尝试猜测纪明的意思,却也迟迟不知该如何回话。
“纪阿明!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