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春闻声, 骤然扭头,就看着宁露一手端着药碗从厨房里出来。
“看什么,还不走。”
纪明手握空拳, 叩了叩桌子。
“是。”
院落本身就不算宽大,若是有心观察就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眼见着宁露走近, 从前门或是后门逃走已然来不及了。
卫春扫了一眼房梁,正待腾身,被纪明瞪了一眼,便知行不通立刻侧身闪到了隔断之后。
“今天也巧, 张婶提前把药给熬好了。”
她双手端着碗,迈进房门。
那药碗盛得满满当当, 宁露碎步挪着,一边轻轻吹气。
“不过这药有点烫, 纪阿明。”
她垂眼迈步,几乎就要和卫春并肩,像是觉察到什么偏了偏耳朵。
卫春没意识到她竟然如此敏锐,抬手捂住口鼻,屏住内息,
纪明见状撑了桌子起身,缓步上前挡了宁露视线, 单手接过她碗中的汤药。
藏匿在二人背后的卫春忙借着这阵动作发出的声响,挺身推开竹窗, 侧身翻出。
他少有这么主动,更惹得宁露起疑, 纳闷发问的同时还不忘向屋内左右张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今天这么有眼色?”她瞪了一眼纪明:“我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
还不等他把药碗放回到桌面,就听见竹窗落下发出的嘎达一声。
“奇怪。”
她左右顾盼,目光锁定在不住回弹晃动的窗户上。
“我记得我关好了。”
纪明身子相当畏寒, 自从她在朱家坳发现之后,就一直留心注意。除了每天正午通风,她都关得严严实实地。
“许是风吹的。”
“不可能!”
宁露扶着他坐下,作势就要去看,反被纪明握住腕子。
“宁露。”
“嗯?”
“我……”他张口哑然,对上她那双无辜茫然的眸子,一时之间竟忘了什么兵法战策,讷讷半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怎么了?”宁露不解,还是停下动作:“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好像…是有些头痛,能不能扶我回床上躺会儿?”
言罢,纪明尴尬低头,呛咳掩饰。
“头疼?”
宁露没注意到他的反常,立刻打消了去检查窗户的念头,俯身伸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我就觉得最近几天温度特别低,前两天我还觉得脸热喉咙干呢。不知道是不是风寒?可别是我传染了你。”
额头倒不是很烫。
她还是不放心,又将指尖探到纪明的颈间,素来文弱的脉搏跳得极快。
“不太对,好像有点烫。我先扶你到床上躺着,然后去找郎中来。”
她整个人一改方才懵懂茫然,动作麻利,如临大敌。
纪明双手捧着药碗,手足无措地跟着她的步子坐回床边,又被她盯着将一碗汤药服下。
不等他开口,宁露就要出门找郎中。
“宁露。”他声音喑哑,下意识攥住她的袖口:“没有那么严重。”
“可是……”
他很少这么具体地说出哪里不舒服。
宁露双手撑在膝上又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盯到纪明生出心虚脸红,率先别开视线才鸣金收兵。
“你脸很烫啊,纪阿明。”
“是…药太烫了。”
他低头讷讷,无声捻了被衾,竟有几分羞赧无措。
“真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纪明低声保证,几乎就要抬手发誓。
“真的吗?”
“真的。”
得了他的保证,宁露只得作罢,起身向外。
“你去哪儿?”
“去看看窗户。进风着凉了就不好了。”
她这次的动作很快,纪明没能拉住她,只是呆呆盯着她的背影。
大半的身子探出窗户,仔仔细细地查探着,一双小脚悬在榻边上下摇晃。
窗外早就没了人影和声息,自是探不到什么,她便利落地扣紧窗沿,回身向内。
纪明骤然惊觉自己的晃神,指甲陷进掌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她在,他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飘到她的身上。
从最初的观察警惕戒备,到不知缘由,不由自主……
许是对他撒谎的报应,当天夜里纪明竟真得起了高热,一连几日水米不进,人又瘦了一大圈。
宁露可怜他病中无聊,把笔墨纸砚搬到了他窗前,一边练字,一边数落他身娇肉贵。
最初这人,还会因着她过于直白刺耳的话而黑脸,到这会儿已经进化到能够自我屏蔽,心平气和地受着。
“说到底,也怪我,要是我留个心眼,没听你的话直接去找郎中就好了。”
宁露收笔,俯身吹干纸上墨迹,拎起来左右欣赏。
歪头出来去看纪明,便撞上他那双盈着淡淡水汽的眸子。
他这会儿半躺在床上,面颊两酡嫣红,眉目含情,不见清冷,倒显得秀色可餐。
这段时间,她数不清多少次偶然撞见他偷看自己了,宁露大大方方把宣纸掉转方向:“纪师傅,请您鉴赏。”
换他扬了扬指尖,她便屁颠屁颠挪过去,双手奉上。
【海晏河清】
纪明舌尖轻转,没说出话来,反是茫茫然等她解释。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书架上岑大人的字,就模仿着抄了一遍。”
他无声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视线落在字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向被子里面缩缩身。
腿边的书卷滑落一侧。
前些时间读得《昌州地志》已然换成了《韩非子》。宁露顺手捡起翻了几页,竖版繁体字,入目就惹人晕眩犯困。
入冬有一阵子了,外面气温骤降,她也懒得向外跑,索性拍了拍他,指那本书满脸期盼。
“你是不是已经把这本书翻过好几遍了。”
只看她的坏笑,纪明便了然点头摊手,一副任君考问的模样。
“那就……” 宁露随手翻到一页,点读出来:“从纣为象箸讲起吧。”
“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故其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
纪明陷在被衾当中,声音也似被绒毯捂着,毛茸茸的极有催眠功效。
他吐字虽慢却很清晰,宁露最初是盘腿听着,越听越觉得舒服,索性脱鞋钻到了床上,懒洋洋趴在他身侧。
那人也只随着她的动作停顿,也没出声制止。
待他讲完,宁露啧了一声,总结:“那就是说,叔父箕子从殷纣王开始用象牙筷子的时候就知道他后面会酒池肉林,导致殷商覆灭。”
纪明点头。
她耸肩抿嘴:“我好像听过这个故事,讲的是箕子以小见大,有先见之明。那他后来有做什么吗?劝谏了纣王吗?”
见她眼睛滴溜转着,纪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点头。
宁露下巴抵在手上。
商纣覆灭是历史定局,不问也知道。
可是,明知结局,劝谏不听……
她皱眉:“那箕子后来离开纣王了吗?”
“箕子言,既为人臣,不听而去,是彰君之恶。他割发装疯,鼓琴自悲,被纣王贬为奴隶。”
纪明语气淡淡,不以为意,撩起眼皮却见宁露面有不忍,缓声解释:“不过后来,王朝覆灭。他东渡而去,也算有个结局。”
脚丫在空中摇晃,宁露歪头看着他因着说了很多话而吃力起伏的胸脯,快速眨了眨眼。
她翻身下床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像箕子这种处在权力中心的人面对亡国大势也无能为力。这么看,我这种历史当中微不足道小老百姓过得身不由己,也很正常。”
那人闻言轻笑,没有接过茶杯,反是就着她的手啜饮几口,呛咳作罢。
早就知道无论说正事的时候多么一本正经,这种小事上就是流氓。
合着从前的克己守礼,边界分寸都是装的。
好巧,她正好也是个没分寸的人。
她把茶杯放回桌面,又躺回床上,就听见纪明喑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困于大义,画地为牢。是箕子自己选的。”
那其中微不可察的寒意和轻蔑,引得宁露侧目,转而便被其中气势慑住。
心脏漏跳半拍。她戳戳他腿上的被衾,低唤一声:“纪阿明。”
纪明回过神,苦笑摇头:“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
他的话冷漠又笃定,她觉得哪里不对,又想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宁露翻身坐着,托起下巴,认真道“我是普通人,代入的是随时会被纣王杀死的小老百姓。政治家的纸上谈兵,对百姓来说就是层层叠加的赋税。”
她语气里的悲凉和从前混不吝的语气大有不同,叫纪明也有几分意外。
“怎么样,目瞪口呆了吧?”
只见她得意晃了晃脑袋,一脸让你小瞧我的可爱表情。
“纪阿明,虽然我没你们这些人四书五经读得深,可我的综合素质不容小觑。想当年,我也算是光耀门楣的一枝独秀。”
“是吗?”
“当然。”宁露扬了扬身侧那本《韩非子》:“赶明儿,我也苦读几篇,再和你分析天下局势。”
“妄议朝政,可是死罪。”
纪明不再看她。
即便不看,他大概也能猜出来她这会儿的表情,一定是哑口无言气鼓鼓地,然后扬起她巴掌大的拳头。
“哼!”
宁露放下她虚张声势的空拳:“你少拿这些吓唬我,把我吓跑了,可就没人陪你逗乐子了。”
没听见他应声,她只好往前凑了凑,偷偷观察。
气息平缓均匀,睫毛轻颤,似是累极了。
“体力这么差就该少动脑子。”
宁露嘴上嫌弃,手上却很诚实,把他身上的被衾扯平几分。
手背不经意碰到纪明的肩膀,那温度比平时还要高上一点。
还没退烧。
她禁不住双手撑在他双臂两侧,敛息打量。
香喷喷的,时而正经时而不正经。
很可爱,很好玩。
很……暧昧。
心脏跳得飞快,面颊也微微发热。
这些她都感受得到。
外面山峦叠嶂,风卷松涛。
冬夜竹舍,碳火暖融,墨香四溢,还能谈天说地。
是她梦寐以求,也是她毕业之后就再没有过的舒服日子。
宁露有时候也在想,要是日子总是这样,回不回家也没什么要紧。
可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