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县两面都是山, 到了冬日风刮个不停,气温也比别处要低。
许是因着这个缘由,纪明的高热拖拖拉拉好几天都没完全退下去。就连宁露手肘上那两块血痂都掉了, 他也还是恹恹不精神的模样。
这日趁着纪明晨起没醒,宁露裹了斗篷骑马往城里去。
也不知是最近风大, 还是旁的缘故,她最近几回出门总觉得方圆几里都有人跟着,左右张望又寻不到人影。
这一路,她时快时慢, 左顾右盼,将从前学到的防尾随防跟踪的技巧全都用上了, 愣是没将那似有若无的被跟踪感甩掉。
应县城门就在眼前,宁露翻身下马, 信步踏进城门。
今日适逢大雪节气,又是阴历十八,城内开了集市,人声鼎沸,乱腾腾一片。
她寻到一块僻静角落将马拴住, 紧了紧衣服钻进人潮。
穿到古代这么久了,她确实还没有好好体味过此地的风土人情。这会儿混迹人群, 左右张望,竟真让她寻到不少好玩的。
糖人纸人, 脂粉首饰,眼花缭乱, 颇有下了晚课去逛潮流集市的氛围。
路上人多,时不时前胸贴后背,她个头小, 被一个男人连撞了几下生出气恼。
正抬头准备抱怨,就撞上那男人的阴毒眼神,宁露这才注意到他皮肤干瘪黝黑,身上穿的还是粗布破衣。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目露凶光做恐吓状。
宁露立刻缩了脖子把头埋进人群,默默念着幸福者避让,装作无事发生。
直到余光再也瞥不见那男人的凶狠眼神,她才长呼一口气,钻到长街右侧的小茶馆旁站着。
这露天茶馆不算高档,但胜在离城门近,位置显眼,物美价廉。来往路过的行人和客商大多都会把这儿选做歇脚的地方,信息密度比旁得地方都大。
宁露初到应县不久就发现了这块宝地,隔三差五就要来听听有没有什么新热闹。
前阵子他们讲得是昌州城内燕春楼那位酥云娘子的笙歌曼舞,勾魂夺舍,这几日又换成了什么昌州刺史的第十三房姨太太。
市井人家对女子的臆想,夹杂这淫词艳调和哄堂大笑传播开来,飘进耳朵里只让人觉得浑身不适。宁露听一半,丢一半,又大概打量了一圈里面的食客,并没见着新面孔,自知打探不到什么新消息了,也懒得多待,准备转身回家。
“要说为什么潘大人不敢把这十三房姨太太迎进门啊,肯定是因为那位御史中丞谢大人吧。朝文武,皇帝只听这一人的奏事,他要是说一句不好,怕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那潘大人自然防备着呢。”
“这么厉害,什么来头啊?”
“好像和咱们岑大人师出同门。都是司马大人的学生?”
“这个我也听说过,咱们县令老爷当年怎么也是京中三品大员,新帝登基,谢清河御前上书,要将司马大人一家下狱,咱们岑老爷为司马大人求情才受了牵连。”
这事儿她没听过。
宁露眼睛一亮,顺势抓了把上桌客人剩下的瓜子,凑了一只耳朵上前。
“对就是事儿。司马大人是朝中元老了,还是他谢清河的开蒙老师呢。传闻他那一手好字,就是司马大人亲手教的。”
“司马大人一家也是惨啊,全族流放,做了北地的恶鬼。”
“是啊,也就是圣上仁德,保了岑青天一命。不然咱们应县人也要冻死饿死在这个寒冬咯。”
“听说平城县已经抓了不少男丁,饿死不少人啦。”
都说古人尊师重教,恩师如父,连自己的老师都下得去手,这人也太狠了。
宁露把手里的瓜子丢回盘子里,又觉得那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主见当什么领导人,祸国殃民。”
忽而风起,宁露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嘟囔着从长凳起身,余光瞥见眼熟人影,定睛看去,还是那个人群里乱撞的邋遢男人。
只见他紧紧贴在白发老人身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老妪的一举一动,揣在袖中的手落在身前蠢蠢欲动。
老妪从筐里掏出几个做好的手工布鞋,递给店家。
一来一往像是在讨价还价,见着那妇人拱手乞求,想来是在求着能店家多给点儿银子。
眼看店家松口,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光景,呆立一旁的干瘦男人,飞速出手,竹竿般细长的手指快速有力从老人手中夺下银两。
那老妪反应过来伸手去夺,反被他一把推到。
人群瞬时起了骚乱,左右男女叫嚷喧嚣,已有反应快的男人跟了上去。
可那小贼相当灵巧,在人群中飞快闪避,很快不见人影。
老妇人的哭喊一下子涌进耳朵,宁露没来得及细想,踮脚踏过长凳,借力一蹬,腾身几丈。
饶是那男人熟门熟路,架不住宁露轻盈灵巧,紧追不放,一路跟着他闪进暗巷。
前后无人。
跟丢了?
呼出的气化成白雾,宁露屏息左右观察。
她确信那人躲进这里了。
抿紧嘴唇,正准备离开,就隐约听见巷子深处传来急促喘息。
没错了。
脚尖挑起一个竹筐抱在怀里,又顺手捡了几块碎石揣着。
一步一步,敛息走进深巷。
四周寂静无声,耳边充斥着的全都是心跳与喘息声。
随着风声停歇,宁露几乎分不清这会儿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声还是那小贼的声音。
想起那老人家落泪的模样,她咬牙打消了转身离开的念头。
宁露侧身拉远和墙角的距离,滑步上前的同时,将手中竹筐甩出。
说是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伴着寒光从暗处撞出。
短刃锋利,从耳边刮过,立时削落几缕碎发。
瘦小身躯在本能的趋势下向后滑步躲开,反手一挥,匿于袖中的石子交替甩出,依次击中那人眉心、肩头与膝盖。
不待那人膝软跪地,她双手探出抓住那人手臂,用力下压,只听得咯嘣一声,深巷之中哀嚎直顶云霄。
见他彻底没有还手的余地,宁露上下一摸,从他腰间探出那位老妪的帕子,打开一开里面也只有了了二十文钱。
“这点钱你都偷,丧尽天良。”
“多管闲事。”
宁露还想争论,就看着官府的人领着那老妪走近,朝男人屁股上飞起一脚,把那人踹出老远。
拍了拍手,眼里全是对自己无穷潜力的满意和欣赏。
那老妇人泪眼婆娑,握着她的手练练作揖,只说是家里老头子的救命钱,甚至一度下跪叩谢。
吓得宁露两腿一软,差点也要跪在地上,到了最后盛情难却,收了那婆婆自家存的半袋栗子这才作罢。
围观的人潮散去,天上零星飘起盐粒子,她打了个哆嗦抱着怀里的吃食往城门口去。
没出两步,就被方才的官兵叫住。
“姑娘,这是你的吧。”
“啊?”宁露看了看他手里的纹路精致的帕子。
她厚着脸皮从纪明手里抢来当钱包用的。
美其名曰,钱会流向原本就有钱的地方,用上等丝绸来包银子,自会招来更多财富。
后知后觉探向自己怀里,果然带出门的钱早就不翼而飞了。
“是我的。”
那官兵啼笑皆非,将银子递还她。
“我家大人要我提醒姑娘,做好人好事,也不要把自己搭了进去。”
宁露尴尬道谢,顺着他的眼神看向人群中气宇轩昂的中年书生。
对方迎上她的视线,微微点头,她也只好颔首回礼。
“那位就是你家大人嘛?”
“是,那位便是岑大人。”
住在人家家里那么久,好像是应该上前打个招呼。
宁露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那官兵便冲她匆匆一拜,跟上了岑魏离开的脚步。
望着那笔挺背影,她不由得想起家里那个超绝防备心超绝边界感的纪阿明,长出一口气。
“果然高冷的人身边也都是高冷的人。”
耳边狂风呼啸,残云卷地,起初飘散的盐粒子转眼有了化身鹅毛之势。
天色渐暗,宁露快速寻了马,往小院赶去。
她今天的英勇事迹,又能跟纪明吹上好一阵了。
门窗呼呼作响。
书案之后,广袖深衣,靛青长袍,纪明负手而立,苍□□致的面容因着眸中寒星显得格外冷冽。
指尖有意无意拨弄着手炉边上垂悬的穗子,闭目思量。
卫斩拱手俯身,垂耳听训。
又是一阵风起,纪明勾紧掌中流苏,胸脯起落将这阵呛咳生生忍下。
卫斩闻声,头埋得更深。
犹豫半晌,还是沉声开口:“主子,就算不抓那女人,至少您也先跟咱们回去。”
“骆太医一早嘱咐过,您入冬之前务必回京。”卫斩没得了他的回应,只好接着搬救兵:“皇上前几日还说,请您今年入宫过年。今日已是大雪,再拖延下去,怕赶不回去了。”
“你几时也这么啰嗦了?”
纪明声音淡淡,透了倦烦。
转身从桌面上拎起那几封书信,一一看了内容,都是柳云影同故友往来的书信。
目光收敛,复又悠悠落回到散落的字条。
【欲得逆党名单,四云山见】
【纪明、宁露……四云山】
【海晏河清】
【谢清河】
“那夜的事,着实蹊跷。咱们和赵越的人都在山中潜伏。偏就那个时辰起了浓雾,才让那女人钻了空子伤了您。”
那夜月黑风高,四云山本就少有人烟,适逢七月半,更是只闻鹤唳风声。
如果非要追忆那日,让他说出一二,纪明印象中也只有那件灰色的夜行衣。
“柳云影此人刺客榜上也数得上,谁也没见过她正脸。要是她真是靖王派来的奸细……”
卫斩仍在说着,纪明却像是坠入另一段记忆,神色柔和些许。
“还请主子早下决断。”
指尖稍顿,那穗子猝然断开,垂落脚边。
纪明抬眼睨向卫斩。
“主子。”
他自知失言,连忙跪在地上。
半晌,纪明闭了闭眼,轻叹开口:“燕春楼呢?”
“潘兴学和靖王的人将燕春楼围得水泄不通,属下今夜再探。”
“你先替我查另一件事。”
纪明想起宁露半月前出门带回来的消息,勾了勾手。
风声呜呜作响,再回神,卫斩早已领命退下,室内只余他一人。
窗外白茫茫一片,鹅毛纷飞,张婶坐在檐下打理岑魏差人送来的生肉。
屋内炭火烧得比往日更旺,纪明还是打了个寒颤。
身形摇晃,颓然坠跌,坐进身后藤椅,目之所及便是脚边散落的流苏穗子。
纪明皱了皱眉,伸手去够,腰还没弯下去便觉得眼前罩下黑雾,耳中嗡鸣。
尚不等他喘匀气息,就听见一声雀跃。
“纪阿明,你看我带回来什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