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个栗子, 简直是我今天见义勇为的奖章。”
“纪阿明?”
宁露话音未落,就见纪明大半身子弯折向下,近乎要从椅子里滑落。
顾不得安置手里的战利品, 跨步上前把人扶抱起来。
“老天。你这是怎么了?”
宁露将人托起来,伸手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 是凉的。
还好不烧了,不过也太凉了。
她又惊又惧,捏着他的肩膀晃了晃。
“你还好吗?”
纪明喘匀了气,摇摇头从她掌中挣脱出来, 向后倚进躺椅。
眼中闪出他惯有的调侃促狭:“放心,还死不了。”
“神经病。”
抬手试了试桌案上还发热的手炉, 连忙塞进他怀里。
“你虽然还活着,身子都凉的跟死人差不多了。”
视线下移瞥见他指尖固执勾住的流苏:“怎么掉了?我绣工这么差吗?”
这穗子是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 觉得好看,叫嚷着让纪明教她针线活,折腾了半天才好不容易缝上。
当时纪明给她的评价是:“丑则丑矣,胜在结实。”
“没事,我回头再缝一下, 下回一定比这回好。到时候我就是你们姜国的第一绣娘。”
不给纪明开口打趣她的机会,宁露忙接了话。
“你怎么回事,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就应该在被窝里老老实实烤火, 你跑到这里……”
正想接着说,宁露抬头的刹那对上纪明的目光, 蓦然窒住。
他慵懒靠坐,眼神五味杂陈,柔情蜜意, 探究犹疑,还有刮骨剜肉的恨海情天……
别说穿越后顶了原主这张放在人堆里望过去都会忽略的脸,就算是穿越前,宁露盛装出席暖心赋能的心理团辅,她都没见过情感充沛的眼睛。
该死,她不过出门一趟,怎么莫名奇妙有一种出轨的负罪感。
宁露被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把栗子给张婶,让她帮忙炒了。然后顺便问问她今晚吃什么。你自己坐会儿。”
那人眉尾上挑,目送她逃跑似的冲出房门,直到身影消失在院落一角。
拇指划过手炉上残留的针脚痕迹,嘴角的笑意被渐渐隐去。
不知道宁露怎么和张婶沟通的,竟在厨房里搞出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再回神,那人已经又灵巧跃进房门,一手拎着肉,一手拎着锅:“纪阿明!张婶说你吩咐了今天要吃烤肉!”
“岑魏差人送来的。”
“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吃好久了!”
方才出门前脸上的慌乱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喜气洋洋,倒像个福娃。
纪明没有反驳。
她脑子里稀奇古怪的太多,他没有凭空猜中的本事,只是过耳不忘,听她说起过一次。
张婶起初想在厨房帮她烤好送过来,谁知她来了劲头,吆喝着吃别人烤的不如自己动手。一个人窝在院子里叮呤咣啷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外头的风声也渐渐小了。
纪明被宁露拉倒檐下,摁进椅子,不待他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塞好了碗筷。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脚边是炭盆烧得正旺。
宁露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纪明,进屋把自己的斗篷也拿出来塞进他怀里。
“多盖一点,别再着凉了。”
带着她温度的皂荚香气落在身上,纪明愣了一下,勾唇轻笑,无声抱紧。
“这是做什么?”
“烤肉。”
宁露在拖来长凳,双腿岔开,一板一眼向他介绍:“这个呢——是炭盆,里面是用的木炭,上边这个丝网是放烤肉的,别名烤盘。你手里的调料是我独门配方。”
“接下来,本姑娘将给你表演一个碳烤五花。”
她的竹筷将粉嫩的猪肉在烤盘上轻轻按压,嘶的一声,汁水四溅。
宁露深嗅一口,啧啧咽下口水。
眼见着白烟冒起,竹筷一晃,那五花又翻了个面,猪油被炼得滋滋作响,她脸上满足更甚。
纪明在一边看着,信手捻起炒好的栗子,指腹用力一捏。
啪——
棕灰色的栗子毛三两散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果肉。
抬眼见她仍在专注烤肉,顺手便将几个剥好的栗子肉丢进她面前的小碗里。
“好咯!第一口,病人先吃!”
宁露夹起两块烤好的五花肉递到他面前,这才注意到自己眼前堆满了剥好的栗子。
“哎呀!纪大善人,你这么能干?你开窍了!”
“越来越上道了!”
圆圆的眼睛在她谄媚笑意里促成一弯月牙。
纪明被她三两句话哄得粉了耳垂,嘴上嘟囔着她口无遮拦,手上剥栗子的动作越发起劲。
浅尝了两口她的秘制烤肉,孱弱的身体还是无福消受这些油腥,纪明索性接过了她烤肉用的竹筷,替她翻烤着。
宁露翘起二郎腿还想着给他指点,谁知这人竟十分上道,很快就拿捏了她的生熟喜好。
她乐开了花,左右开弓,猛夸纪明贤惠,把那人哄得眉眼带笑这才捧着自制酱料津津有味吃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没忘跟他炫耀今日战绩。
从她一出门就觉得有人跟踪,再到谢清河的八卦,智斗小偷,以及最后和岑魏的遥遥一见。
话音落下,她眼前的碗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原先的那个塞满了栗子,另一个则是堆成小山似的五花肉。
每一块都肥瘦相间,火候正好,零星入口还能溅起油汁。
宁露长吁一口气,顺着他的动作望过去,但见修长白皙的指节在炭盆上游走,那宽大的衣袖却总能从油渍旁从容闪开。
优雅。
她轻轻撞了撞纪明的肩膀,抛了个媚眼过去:“纪阿明,你真能干啊!”
一会儿的功夫,她夸顺了口,他却还没习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声,哽了又哽,只是讪讪应着。
二十余年,这般轻易就能获得称赞,也是头一遭了。
又过了一会儿,炭火将熄,宁露吃饱喝足,纪明也净了手抱着手炉窝坐在一旁。
毳衣炉火,两人并肩,望着院内纷纷雪落。
宁露忍不住又叹:“好舒服,纪阿明。好满足,人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果然活着就有好日子。”
几个月前,在深山里醒来的时候,她都没敢想能有今天这种舒坦日子。
身边人又好长时间没说话,宁露以为他睡了,扭头去看,却发现他此刻也专注望着院外的落雪。
幽微月色映进那双沉寂的眸子,为这人平添了几分人味儿。
呼吸蓦然一滞,心跳加快,想要转头吸气,却怎么也挪不开眼。
莫名其妙,毫无征兆……
“看什么?”
“看你啊。”宁露鬼使神差开口:“你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那人胸腔震动轻笑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我喜欢活人。”
话音未落,纪明笑意僵住,微微侧目望向她。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头一紧,无声掐进大腿,竭力保持着得体微笑。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从纪明眼睛的倒影中揪扯出来,低头吸气。
宁露露,你醒一醒。
你的主线任务是早点回家,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过上等待退休领养老金的日子。
不要贪恋限定版温暖,做穿越幸运女主的美梦。
宁露露!
她抬起头,强壮镇定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人味儿了,很踏实。我觉得你很靠谱,如果可以,我愿意继续和你做队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的这个喜欢不是那个喜欢,你不要介意,也不要多想。我当然知道我对你有救命之恩,但是你大可不必以身相许。我当初说过的话都还作数,我知道你们古人名节大过天,我不会因为咱俩共患难,睡过一张床就跟你要名分的,我也不会污蔑你的名声。你放心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会死缠烂打的。毕竟,买卖不成情意在。”
“嗬……”
一口气说完一长段话宁露险些背过气去,她喘了口粗气抬头看向纪明。
冰块似的人在她机关枪似的口不择言之下神态越发生动,笑容直达眼底。
随着他嘴角的浅笑放大,宁露彻底红了耳朵根,转身双手放在膝上,笔直坐好。
“我的意思就是,你看起来比刚见面的时候轻松了很多。纪阿明,这样很好,对你养病也有好处。”
“嗯。”
“嗯。”宁露学着他同样嗯了一声。
两人相视而笑。
他的眼睛太深情,比起过往的试探防备,更让宁露觉得难以承受。
她禁不住开始反思自己现代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对于古人而言是不是太过暧昧和亲昵了。
宁露搓了搓手,指向院子:“今天是初雪。听说初雪许的愿都能成真。许个愿吧。”
说完,不等他回应就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夜空泛着幽蓝,碳火交映出橙红。
纪明无声坐直,安静地看向她。
流光溢彩,分外明艳。
“你许了什么愿望?”
宁露蓦然转头问他。
纪明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才蹦出一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都是骗小孩的。”她不以为意,继续逗他:“你不说出来,怎么会有好心人帮你实现啊。”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先说。”宁露坚持。
小脸骤然靠近,带起一阵暖意。
胸腔里那颗不安稳的心脏猛地一颤,纪明放缓呼吸。
“我……”
“希望这场雪下得久一点。”
那语气一贯的玩味戏谑,叫人分辨不出真假。
宁露则是照单全收,全当真话处理:“雪下久会很冷的。”
她收紧衣服,缩成一团,满脸歉意地看向他:“不好意思啦,纪阿明,这个愿望我没法帮你实现了。”
“轮到你了。”
原本也没指望她什么,纪明不以为意,挑眉反问。
“我?我当然是想早点回家。”
纪明歪了歪头。
“姜国虽辽阔,你想回家并不难……”
宁露莞尔,侧身拍拍他肩膀:“如果真的是在姜国,那当然不难。”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她只是随口发牢骚,却发现纪明听得分外认真。
心神一动,她松了口,正对他坐着:“明天热一壶酒,我慢慢讲给你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