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斩思忖片刻, 侧身让路。
卫春轻轻推开竹门,闪进房内。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床边帷幔垂下, 影影绰绰看不清内间景象。
他在距离床边几步之遥的地方顿住脚步,屏息判断纪明的反应。
无人应声, 卫春只得上前半步,单膝跪在床边,攥紧床幔低唤:“主子。”
帘影摇动,那人蹙了眉:“说。”
“宁姑娘现下在昌州地牢。”
“听闻是赵越抓了人, 后被潘刺史要了去。”
纪明睁了眼,撑着床边坐起身来。
他动作吃力, 卫春却也没敢自作主张上前搀扶,垂眼盯着地砖, 等他坐稳,才敢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事…”他偷看了一眼纪明的脸色:“听闻,宁姑娘在燕春楼和潘大人起了冲突。”
搭在床边的指尖轻轻抽弹,纪明脸色更差。
潘兴学那人贪财好色,在官场中已不是秘密。
因着还有用处, 他才一味放纵由着这人在昌州胡作非为。
燕春楼本就是非之地,宁露和潘兴学若有冲突, 会是什么缘故他不敢深想。
他沉沉吸了两口气,压住隐隐作痛的心脏, 闭眼缓了片刻才示意卫春撩起床边帷幔。
又过了片刻,纪明才攒够力气, 往书房去,同时吩咐卫斩:“传令禁军,天亮进城。”
“是。”
卫斩领命离开, 安静迅速。
室内只剩卫春和纪明两人,悄无声息地站着。
骤而风起,吹乱桌案信笺,卫春惊骇,匆忙就要关窗,反见着纪明站在窗边,盯着院落里那不伦不类的雪人。
近两日都是艳阳天,雪人化了不少,这会儿歪斜着显得有几分怪诞。
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对着出神。
“主子。”
卫春不忍,终是开口提醒:“骆太医嘱咐过,今年冬天万受不得寒了。”
自从主子从四云山下来,他们做属下的就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卫春不敢再言,默默将炭盆搬得离他近了些。
“什么时辰了?”
“快子时末了。”
“派人去平城、应县府衙,传两位县令到昌州去。”他顿了顿:“以潘兴学的名义。”
那声音悬浮,如漂萍不定,又渗着阵阵阴寒。
卫春领命,退下去之前不放心又看了一眼窗边那人。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拖拽在地板上。
寒风拂过发丝,岿然不动,再眨眼,又是那位他们熟悉的御史中丞谢清河了。
他也曾侥幸从诏狱捡回一条命来,深知地牢苦寒,刑罚严苛,在那种地方多待一刻就有一刻的危险。
天没亮,谢府亲兵与一队禁军就敲开了昌州城门。
日月同辉,高悬青铜鸾镜的车驾直奔昌州地牢。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从昌州府衙匆匆而出,直奔刺史府邸。
地牢内尚没察觉外间惊变,照例在天明时分,一同凉水浇在了宁露身上。
她哆嗦着睁开眼,手脚吃力蜷缩着试探一下,还好四肢、手指脚趾都还在。
她也还活着。
昨天白天,接二连三的受刑倒还不觉得,睡了一觉才反应过来皮肉酸痛,骨头缝里都像是有蚂蚁在爬。
宁露动了动,没能靠自己站起身来。
那牢头刚把隔壁牢房的大哥丢垃圾一般丢进墙角,又转过头来将她从牢房深处提溜出来。
这是第三次进刑房了,她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好肉能够施展。
饥肠辘辘,脚步虚浮,如十八层地狱被拽上来的幽魂。
宁露存了摆烂的心思,死肉般瘫在地上,又见着那大哥血肉模糊的手脚,想起了昨晚打探出来的刑狱攻略。
入狱第二日,照例坐老虎凳,生拔指甲盖。
后背发凉,一个激灵下生出求生意志,用尽吃奶的力气勾住所经过的每一处铁栅栏,声嘶力竭,奋力叫嚷。
无济于事。
这牢狱之中,每一个人都权钱之下的弃子,谁都救不了谁。
宁露被两个狱卒用力摁倒在老虎凳上,手腕的铁链也被换成了更为寒重的镣铐。
还想出声叫嚷,便见着牢头用力扥直手中长鞭,信步上前。
她条件反射缩成一团。
“我要见潘兴学!我要见靖王!他不是要审我吗?”
“靖王?潘大人?”
牢头不以为意,拎住宁露的肩膀:“那御史中丞,你见不见?”
御史中丞会比靖王还厉害吗?
宁露瑟缩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唰——
长鞭破风,宁露本能地闭眼屏息,准备忍下这阵抽打。
意料之中的刺痛没有出现,反是听见了一声熟悉呵斥:“你怎么还在这儿?”
牢头见丁护卫身着官服,又是着急忙慌从外头来的,立时反应过来:“潘大人来了?”
“不止潘大人。”丁护卫瞥了一眼宁露:“还有中丞大人。”
“中丞大人?”
“就是那位奉旨监察谢中丞,谢大人。”丁护卫指了指宁露:“藏好了不要……”
“藏什么?”
熟悉的声音破空,宁露猝然抬眼,转头向外望去。
出现在门口的人好生眼熟。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了什么,是卫斩。
谢清河来了?
宁露立刻扭头顶住墙面,不敢和他对视。
竭力维持的冷静底下,心里已哀嚎尖叫了无数次,顺道咬牙问候了老天爷八百遍。
现在这个场面,恐怕已经不会更糟。
她已经不敢奢望自己能够活着见到太阳了,只求着能遇到一个敞亮一点的反派,不要折磨她,直接给她个痛快。
潘兴学显然不是。
根据传闻,谢清河对付贤王都要用上那么多手段,他显然也不是。
她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何至于此呢?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卫斩一眼看破丁护卫的犹疑,抬手指向奋力把自己缩起来的人:“把她也带下去。”
“卫将军,这是靖王爷…”
卫斩不留情面反问:“什么犯人是禁足的王爷能见,钦差大臣不能见的?”
此言一出,吓得在场的狱卒一个个跪在地上连称有罪。
宁露也立刻意识到,谢清河恐怕比靖王厉害。
丁护卫瞬间不敢造次,招呼着两侧的狱卒把宁露从老虎凳上拎下,又换上沉重的铁链。
卫斩见状,犹豫一会儿,话到嘴边还是没制止,由着他们给宁露上了镣铐。
待收拾妥当,他握着佩剑将室内众人扫了一遍,转身带着他的亲随走在前头,丁护卫与牢头断后,宁露则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在中间。
她好奇偷瞄了两眼,又遭来呵斥,索性埋头只看脚下的路。
眼下这阵仗,像极了上级领导抽查基层,结果下级部门没有做好接待准备,从上到下紧张兮兮尽力遮掩。
而她——现在刚好就是那个最不合规程、且来不及处理的安全隐患。
察觉到身后众人的忐忑,只觉真应了狱友那句话,恶人自有恶人磨。
想到这儿,宁露禁不住在心底幸灾乐祸。
反正她现在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
除非那个什么御史中丞谢清河刚巧是她费了半天力气救下来的纪阿明,刚巧这位纪阿明心怀感念想要救她一命,否则她应该只是被折磨死或者直接被砍死的区别。
不过谢清河的传闻实在是太邪乎了,临死前能见见本尊,何尝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本。
锁链饶有节奏地击打地砖,在地牢之中层层回荡。
在她心底一连串的吐槽里,一行人已经拐过漫长的回廊,踏下低矮石阶。
暗无天日的地牢摇身一变,灯火通明。
冷不丁步入反叫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突然视野模糊,宁露眯着眼,缓了好久才得以看清个中形式。
狭长纵深的地牢站满了人。
一队人金甲银胄,端的是气吞山河武将气势,一队人则是和卫斩卫春相似的服饰,冷峻缄默,琢磨不透。
而那些平日里吆五喝六的狱卒和身着官服的潘兴学齐刷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气氛烘托到这里,宁露竟也有些脚软,却还是架不住好奇,偷偷斜眼瞄过去。
隔了好远,只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八尺有余的背影,自他身上垂下的墨色锦缎色泽充盈,在雀跃火舌中流光溢彩。
再垂眼,她又瞄见了那把紫檀交椅。
矫情。
人常说,地狱空荡荡,魔鬼在人间。
今天这样的场面,就算是阎王爷来了都要怀疑办公室搬家了。
“主子,人带来了。”
卫斩上前一步。
自宁露向后,丁护卫和那牢头带着几个小卒呼啦啦俯跪在地,一声拜见谢大人就跟是排练过一样,整齐划一。
人群中不知是谁扯了她的衣角。
“快跪下。”
得罪眼前这尊大佛,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间牢房。
谢清河转过身的刹那,入眼就是她一身血痕,比旁人慢半拍地屈膝下跪。
原是矮小不出挑的身形,偏就叫人觉得她与那俯身跪拜的动作格外违和。
视线下移,将她身上的伤口看了个仔细,垂在袖中的指尖蜷曲,继而眯了眼瞥向跪在一旁的潘兴学。
“这就是潘大人办的案?”
这个声音好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宁露歪了歪身子,偏头想要去看,便觉颈间一凉,那身着甲胄的禁军怒目圆睁,吓得她连忙把头埋低。
“谢大人,这都是王爷……”话到嘴边,潘兴学舌尖打了个转:“此女身系谋逆,造反等多件大案,属下谨遵上意,秉公执法,不敢……”
潘兴学冠冕堂皇的官腔被卫春捧上案卷的动作打断。
那叠卷宗的最顶上,题名便是柳云影。
潘兴学一下子冒了冷汗,歪过头去恶狠狠剜了一眼身侧的狱卒,转又谄媚笑着膝行几步上前是想要抽下那卷案宗。
谢清河指尖状似无意落在案上,挡去他抢夺的动作。
一声轻哼。
潘兴学当即一哆嗦,连忙收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随手捻开一页,将上面的罪状扫过,谢清河眸光转冷。
“潘大人脸上的伤,哪里来的?”
宁露乱晃的动作陡然僵住,把头埋低,鸵鸟般缩成一团,生怕被潘兴学攀扯出来。
好在那家伙这会儿还记得体面,又给谢清河连磕了几个响头,叩谢大人关怀。
“下官只是一点小伤,不足挂齿,不感劳烦谢大人挂怀。”
“小伤也是伤。”
谢清河指节弯曲在桌案轻叩,云淡风轻:“既然有伤,就得好好修养。”
“这些案子,交给禁军办吧。”
指尖轻扬,卫春立刻了然,将桌上其他的案卷往身前拢了拢。
“大人。这些案子…”
“急什么?”谢清河轻笑,撑着案几微微俯身,垂眼扫过潘兴学微微发抖的身子:“一方刺史,自然要安排你做更重要的事。”
“如此……”他顿了顿:“才好跟靖王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地牢之内但凡有些名号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不着痕迹将头埋得更低。
唯有混在其中的宁露暗爽。
大官不愧是大官,场面话说着,四两拨千斤就拿捏得这些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好像猫捉老鼠,不吃只玩。
“谢大人,折煞下官了。谢大人,属下自上任以来,做事无不按照章程,且谨遵上意……”
潘兴学仍在竭力维持镇定,语调却控制不住一路走高,引得那人无声蹙眉。
“上意?”
谢清河今日已是第二次从潘兴学口中听见着这个词了,重复起来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场众人无不听闻这人把持朝政的传闻,潘兴学素来擅长揣度意图,这会儿反复品味,难免咂摸出些意图。一个激灵,不敢再说。
“岑魏他们什么时候到?”
谢清河已露疲色,懒得和他继续纠缠,侧目问询身后随侍。
“岑大人已经到了,平城县令还要两个时辰。”
“潘大人去迎一迎吧。想来你们三个应有很多话要跟本官讲。”
潘兴学后背上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百口莫辩,还想说话就瞄见卫斩手中哒哒作响的佩剑,只得连忙称是,连滚带爬领着身后的人逃出地牢。
火光摇曳,谢清河苍白面上,晦明不定。
卫斩冲卫春略一点头,接了那半打卷宗领着禁军退出去。
嘈杂声散,偌大的地牢里只剩下谢府亲兵。
整齐划一的步子从身边经过,宁露趁机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小腿,努力让自己学着那些狱卒的模样跪得板正点儿。
大鬼整治完了,接下来恐怕就该要轮到她这个小鬼了。
不过临死之前,能见着潘兴学那副屁滚尿流的模样,也还挺回本的。
思绪犹在九霄云外飘荡,一双绣金黑靴已踱至眼前。
“还不起来?”
衣摆摇动掀起凉风,裹着麝香味道的清苦药味在鼻尖散开。
熟悉的语气把最后一点侥幸和迟疑击碎,宁露勾着铁链的手猝然攥紧。
她应声把头抬起一点。
他站着,她跪着。
视线所及之处唯有玄色官服,锦鸡绣纹,和价值不菲的犀角束腰。
官服上的肥美锦鸡顶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视她,宁露再不敢向上抬眼。
那人将她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啼笑皆非。
可目之所及,又是她身上疮痍,呼吸不由得放慢。
地牢阴寒,饶是他已经锦衣加身,仍觉得刺骨寒凉。
她一身囚服……
一声轻叹之后,宁露被从地面上生生提起。
这促狭无奈的叹息她再熟悉不过,不用看脸,她也能猜出是谁。
方才在脑子里打转的猜测再入潮水涌来,宁露禁不住发抖。
他官服上的大公鸡对视良久,她终是不死心地抬头。
那是一张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唯一熟悉的脸。
熟悉到,夜半时分,月华黯淡,她也能凭借棱角分辨出来是左脸还是右脸。
大脑宕机,跌入迷障。
宁露竭尽全力试图装得无事发生,挤出讪笑打趣:“你是为了救我故意假扮成谢清河的吗?”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蠢蛋,谁会大费周章干这种没有性价比的事情啊?
谢清河没有说话,目光针扎一般落在她脸上。
阴风阵阵,火光摇曳,甚至水滴石声也没有间断。
缠绕两夜的恐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尴尬。
比第一次登台,开放麦冷场还尴尬。
她骂了三个月的大反派,是她的饭搭子、床搭子?
甚至,她还在前天夜里刚刚得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就是柳云影,就是他一直要找的人?
脑子里的信息越来越多,眼睛越瞪越大,宁露胸脯起伏,想不明白。
她受了那么多刑,为什么现在不能立刻柔弱得晕过去?
局促间举手挠头,又被腕子上沉重的锁链掣肘,分外窘迫间只得下意识挤出那渗人的干笑缓解尴尬。
谢清河在她刺耳的笑声中黯下神色,倾身托住那沉重锁链。
白玉似的一双手猝然靠近,宁露却条件反射向后挪了半步。
余光所及,身影摇动。
两人同时怔在原地。
“你怕我。”
地牢大门被穿堂风用力摇动,谢清河的声音轻轻悠悠散尽风里,激起更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