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地牢里的折磨, 宁露对这里彻底应激,想回家的念头达到顶峰,。
出狱第二天, 她就想着翻墙出去,到燕春楼找酥云, 再通过酥云去问问那个疯女人的事情。
可事情总是不如她想得那么简单。
原本以为受刑之后仍能行动自如是这具原主超绝的身体素质在起作用,没成想竟是时间不到。
次日醒来,她就开始浑身酸痛酥麻到下不了地,更别说翻墙爬树, 逃出生天。
即便昌州最好的郎中,最好的伤药, 最好的补品,成日流水一样送进别院, 她也在屋里呆了旬日才能勉强来去自如。
谢清河这段日子也很忙。
自从那天离开后,她就很少见他。大多时候都只是匆匆一眼,擦肩而过。
不过传说就是传说,不见其人,八卦传言倒是一点也没少听。
据说, 他一出手就给了昌州几个大人一个下马威。
先是将几位大人以议事为名请到府衙,他们到了, 谢清河却没到。
三人在堂前坐了半天,提心吊胆, 抓耳挠腮。其中,潘兴学最甚, 平城县令江洪次之。
到了第二日辰时未过,谢清河的属下又将三位大人请到府衙,自己又久久不至。
第三日亦是如此。
第四日, 卫春卫斩两人将昌州近几年的粮收赋税账册,成箱成箱搬进府衙,一言不发只是站着。
潘兴学和平城县令江洪彻底坐不住。不知道是谁先说了什么,两人在堂前推拉起来,后来岑大人也搅合进去。三个人辩得不可开交,乱成一团。
至此,那位谢中丞谢大人姗姗来迟。将两个县令按以下犯上的罪名扔进监牢,潘刺史治下不严罚了板子。
现在,昌州刺史居家养伤,两个县令被关在狱中,从隔壁州府抽调了两个文官协助禁军查案,一来是查地牢里的积案,二来是两县一州的账目。
“要奴婢说,那潘大人把您伤的那么重,大人才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恐怕这只是个开始。”
午睡醒来,闲来无事,宁露拥了一件棉衣向外,挑了一条没走过的石板小径信步而行。
青枝陪在她身边,把听来的趣事一件一件讲给她。
宁露仰头打量着围墙,青枝说的话是一半进了脑子,一半丢在了外头。
才几日相处,她就发现了,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家丁看眼前朝政局势都要比她清楚一些。
前几天下不了床,现在好不容易能出门走走了,宁露才觉察出这个馆驿被谢家的府兵围得严严实实。没有谢清河的首肯,她是不可能光明正大走出去的。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到防守疏漏之处,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了翻出去。
“姑娘,你听见奴婢说的了吗?”
青枝扯了扯宁露的衣袖。
“听见了,你家大人厉害,能止犬吠和孩童夜啼。”
“不是这个。”青枝扶着宁露迈上石阶:“奴婢的意思是说,谢大人对姑娘好,是开天辟地头一份。大人可从来没对别人这么好过。”
宁露的目光从围墙上收回,落到青枝的脸上。
信誓旦旦,无比笃定。
她眼尾抽跳,挤出假笑。
这个她信。以谢清河在外的名声,估计就算他愿意对谁好,估计也没有姑娘家消受得了吧。
不过,她也知道这小丫头的误会从何而来。
据她们说,这几个姑娘都是一个月前,谢清河命人从京城挑选送到身边的备着的。青槐稳重踏实,目光长远,青枝机灵百事通。
这两个人每天都能寻到新鲜的或者她感兴趣的事讲跟她听。
三个人投缘,即便是不出门,她也一点都没觉得无聊。
这些丫鬟个个都在感叹谢清河对她的用心细腻,只有宁露在盘算这尊大佛潜伏在她身边的目的。
她还是拿不准,谢清河到底是不知道自己是柳云影。
曲径通幽,蜿蜒伸展向临水的亭台。
宁露踏在石阶上,兀得顿住脚步。
远处轩榭,四面垂帘,一个禁军装束的人正在回话。
那人侧了侧身,露出谢清河的身影。
远远看着,他坐在宽大紫檀木榻上,斜倚引枕,微微侧头。
他大多时候都是垂眸听着,偶尔蹙眉开口,总要抖着身子咳上许久。
隔着一层帷幔,宁露看不分明,只觉得他越发像一尊蒙尘玉像。
在城郊院落里终于焐热的零星人味儿也都消失不见了。
魁梧挺拔的禁军首领拱手告辞,后退两步才慢慢转身。
瞥见宁露的同时,他脚下一顿,和卫春对视,继而引了谢清河的注意。
不一会儿,卫春就出现在她面前。
“宁姑娘好巧,今天正好请了位新大夫来诊脉,大人刚说送去你那儿看看。姑娘既然来了,到亭子里坐坐?”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有房间不待,跑到湖心轩榭坐着,这不是有病吗?
宁露搓了搓手,不能理解。
毕竟吃他的用他的,她也不好过多矫情推诿,点了点头迈步跟上。
走出两步,觉出身后没人,回头再看,青枝已经侧身垂首站着,不再上前的模样。
二人对视,宁露了悟,又是谢清河的规矩。
规矩真多。
随着她靠近,那人坐起些许,也叫她看得更分明。
深青常服空荡,眼下淡淡乌青,见着她面上盈出三两色泽,随手指向坐垫。
宁露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起那些大礼是什么姿态,半天只蹦出一句:“谢大人好。”
他眼底的星子应声落下,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头。
湖心炭火烧得旺,没她想象中那么冷。
“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亏了你的药。”
宁露揉搓指尖,粲然一笑。
他的目光稍顿,缓缓下移,然后垂到地上。
那郎中还没来,卫春卫斩在外头站着,屋内一片死寂。
她左看右看,又偷瞄向谢清河。
案上放着一沓又一沓的文书,几乎要把人埋了。
再看他明显比之前憔悴的模样,宁露禁不住感慨,果然这班谁上都是一样憔悴。
“之前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嗯?”宁露没明白他的意思,往前倾身,一脸疑惑。
谢清河怔愣,苦笑,轻轻摇头。
虽然没听清,但是怎么他还委屈上了?
被蒙在鼓里的,当傻子一样戏耍的人,貌似是她吧?
可是……
她看了一眼那张脸,妖孽。
这几天没见他,她也想了很多。
最开始是生气的,觉得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可转念一想,当初他自己说不想欺骗她,她也没有什么异议就接受了。
既然当初不想承担别人的秘密,现在她也不打算苛责他的隐瞒。再说了,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顶多算得上是徒步旅行中偶遇的驴友搭子,不刨根问底也算是成年人的边界感了。
脑子没转几道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宁露一边暗骂自己没原则,一边挤出尬笑哄着这位老爷:“我这不是被抓了吗。原本都跑出来了,我还想着去买点酒带回去呢,结果撞上了赵越。”
提起那个姓赵的家伙,难免想到自己此刻是柳云影这件事,她立刻偷掀了眼皮去看谢清河的反应。
“那个……你还好吗?”
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实在很让人担心。
“无碍。”
如愿听见她的关心,面上漾出几分温度。
“那你胸前的伤呢?有没有让这里的大夫再看看?”
“已经好了。”
“那就好。”她话锋转开,自言自语道:“当初的伤口还挺深的,不知道是谁下手那么狠。”
搭在引枕上的指尖轻轻一跳,谢清河歪了头盯着她。
“嘶——”宁露想了一会儿,皱眉道:“我记得你之前在找一个叫柳云影的人,是她干的吗?”
听着这话,又看她一副故作正经,摇头晃脑的生硬模样,他顷刻便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八。
眼尾略弯,低头借着呛咳,勾起唇角。
谢清河这阵咳嗽来得厉害,肩头颤动的光景,便止不住。
宁露在一旁看着,起初还坐得住,听久了便坐立难安。
若在从前,她就唠叨着贴上去了,可这会儿……
男女有别。
尊卑有别。
谢清河胸脯起伏,喘息间艰难倒气,眉眼间的笑意敛成不耐和疲倦。
终于缓过半晌,撑在引枕上的手臂上扬,指向案上茶盏:“劳驾。”
那声音咳得嘶哑,宁露不疑有他,连忙小跑上前捧起桌上的茶碗递到他手边。
见他不接,只是一味阖眼喘着,她向后看了看。那卫春平时极有眼色,到了这会儿竟是一动不动了。
宁露只得捧着茶盏向上抬了抬,凑到他身前,借力撑住他摇晃的身子。
蜷曲的眼睫上扬,谢清河垂眸看向杯中波澜茶水,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啜饮半口。
指尖相撞,他身上的寒意蔓延过来,宁露立刻麻了半条胳膊。
又来这招?
刚想发作,就见他又起了咳嗽。
不像是装的。
等他喝完,宁露忙把茶盏推到一旁的香案上讪笑:“谢大人你别在意,也别激动。我没有打探什么的意思。我就是想着,你看你身份高贵,身体又不好,那荒郊野岭的,对方下手那么歹毒,实在是丧心病狂……”
谢清河眼皮一跳,幽幽开口。
“你猜的没错,是她干的。”
宁露以为自己幻听了,猛地抬头看向谢清河。
“柳云影。”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见她支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谢清河顺势攥住她的腕子,指向前胸,隔着衣衫沿那条刀疤的位置上下比划。
“从这里,到这里,这么长,半指深。”
不用他说,那条疤宁露见过。
当时的郎中说了,他心脏本就有旧疾,这一刀下去稍有不慎就能丢掉性命。
瞥见他嘴唇上的淡淡紫气,宁露连挣扎也不敢用力了。
她强撑着镇定回望进他的眼睛,谢清河透亮的眸子里赫然映着她的倒影。
此刻,她身着桃粉夹袄,脸颊涨红,活脱脱一只熟透的虾。
“真……真是她啊……”
“多亏了宁姑娘。”谢清河垂眼:“不是你,我真的会死在山里。”
“不不不,大人你吉人天相,好人有好报,这是你的福报……”
宁露大脑彻底宕机,除了心虚只剩后怕,全然忘了,半个月前她几乎每天都在纪明面前痛斥谢清河是个无恶不赦的坏人。
不巧,谢清河记性很好。
“啊?谢清河原来是好人吗?”
他佯装不解,歪头反问。
“是!怎么不是呢?”
宁露大力点头。
“怎么是呢?”
“您…宽宏大量…君子端方…还善…善……”
“主子!郎中带来了。”
卫斩洪亮的声音从轩外传来,救宁露于危难。
她如蒙大赦,从他手中快速抽身,向后爬行,站起身来。
转身向卫斩投去感恩的目光,只见卫春左顾右盼不敢入内,谢清河脸色阴沉。
气氛诡异。
她理了理衣服,清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
“谢大人刚刚咳得厉害,大夫您先给谢大人看看吧。”
“不必。”谢清河悠然起身,眸光一沉,那郎中立刻了然,在宁露手边放了脉案。
起初一切流程都还合理,无非是望闻问切。
到后面,那郎中隔着一层帕子对她的颈子、后脑检查一番,又另询问了奇怪问题才算作罢。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宁露随便捏了个借口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逃出湖心的轩榭。
反锁房门,跳上./床榻,宁露一头钻进被子里,绝望惨叫。
柳云影刺杀谢清河,这种事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柳云影这位大神在互换灵魂之前,究竟都在忙些什么?到处惹乱子吗?
她艰难喘息,阖眼哀嚎。
原主疑似本次穿越换魂的最大赢家,而她本人无疑就是最大冤种。
胸闷气促,冷汗直流,指尖发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谢清河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宁露哀叹一声,干脆从床上起来,倒了杯水,嘴唇还没碰到茶盏,就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喝水的温度。
一个激灵,手里的水杯砸回桌面。
“没关系的,宁露。不要多想,不要他这种人一般见识。”
“你想,他这种只手遮天,又常年抱病的人,有点心理疾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不杀你,并且可以帮你当下靖王的追杀,没有关系的。”
“可是这个反应很诡异啊?”
“他不会知道我是柳云影了吧?”
啪的一下在板凳上坐直,宁露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谢清河跟她说话的神态语气,和捉弄潘兴学的时候有什么两样?
想到这儿,宁露身上冷汗没退又激出一身冷汗,指尖微微发抖。
不管怎么样,这里都不能再留了。
她现在就得去找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