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谢大人, 这位姑娘的脉象平稳,除了外伤未愈,受了些惊吓以外, 并无什么大碍。至于,失魂失忆, 想也是没有的。”
宁露的身影消失在曲径深处,郎中拱手如实回禀。
“您的意思,她没有失忆,也没有疯病?”
卫斩不解。
“是这样的。如果是健忘失忆, 那多会是心脾两虚,或者瘀血阻窍, 如果是疯病狂病,那多是滑脉。可这位姑娘, 脉象流畅,肝气舒达,不像是有什么病症。”
卫斩看向谢清河,见那人点了头便叫侍从将人送了出去。
满池冬水,波澜不兴。
卫春的视线望向禁军今日送来的奏案, 上面就有地牢狱卒的供状,讲得便是潘兴学和柳云影素日恩怨。
“柳云影既是为了那位酥云娘子才受靖王胁迫, 想来牵涉不多。”
“贤王遗物中丢失那枚玉佩事关逆党要务,被她偷了去, 怎么能说牵涉不多。”
卫斩立刻开口反驳。
卫春啧了一声,笑着打趣:“斩侍卫, 你不能因为玉佩是在你眼皮子底下丢得,你技不如人,就迁怒这个有嫌疑的无辜少女嘛。”
“嫌疑?文书和笔迹是物证, 潘兴学、赵越和大人是人证,人证物证俱在。”
“你说咱们大人是人证,也得问问主子愿不愿意。”
卫春踩了他一脚,压低声音提醒他。
两人这才收声齐齐望向谢清河。
那人像是没听见他们二人的争论,低头啜饮盏中的凉茶。
等二人彻底噤声,才缓缓抬头:“燕春楼几年前出了个疯女人,查查她在哪儿。”
“是,主子。”卫春应声,禀了另外一件事:“宁姑娘最近一直在打探酥云娘子的消息。”
茶盏落在桌案。
谢清河点头不语,随手拿起桌案上一本文书。
那两人即刻了然,行礼告退。
行至轩外,忽听得里面传来一声淡淡叮嘱。
“西边没人住,夜里不必守得那么严了。”
宁露从院子里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直到晚饭的时候才出了门。
关于酥云和燕春楼的消息,她这段时间不是没试过打探,但是这个院子就像是设置了屏蔽词一样,想知道别的半个时辰就能查个底掉。
一提起燕春楼,大家就像是聋了似的。很难不让人怀疑是谢清河故意在搞鬼。
这个人心机深沉,阴晴不定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还是太危险了。
转眼之间,情势大变。
她现在的处境已经不是竹舍幽居那么清闲自如,龙潭虎穴,多一秒都觉得可怕。
既然从旁人手里探不到燕春楼的消息,她得亲自去探探。
等到夜深,外面人声渐歇,宁露悄然换了身行头从东厢的后窗翻了出去。
这几天白日里出门闲逛也不算全无收获,她把这个馆驿摸得了大差不差。
馆驿是回廊庭院样式,北屋是正房,谢清河居住。
她住在东厢,每日夜里至少有两回巡夜。
宁露在东边和南边的墙角下转了几圈,都没寻到空子,被迫绕向西厢院墙。
守这么严,也不知道是在防谁。
“亏心事做多了,权臣也怕鬼敲门。”
她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两句。
凡往西去,少不了要从那家伙院前过。不到迫不得已,她才不愿意冒这个险。
好在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真让她在西院的矮墙下窥见一丝生机。
这边的防守明显其它几处松懈不少,剩下的这几个人对她来说也绰绰有余。
宁露喜出望外,前后左右确认过无人盯梢,跃出馆驿。
出了门,她利落跳上临街建筑,俯瞰整个昌州。
上次从燕春楼跑出来,几乎穿过了大半城镇,前几日又从青枝那里打探了不少信息,确认此刻的位置并不难。
她毕竟有伤在身,脚力受限,到燕春楼已是后半夜。
正好是烟花柳巷最是热闹的时间。
偏就燕春楼的花魁酥云娘子房门禁闭,人声萧索。
宁露戳开窗纸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更别提酥云的影子。
这几天里,她想了许多,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如果潘兴学以她做要挟,将酥云掳去,那就太不划算。
而且旁人也说,柳云影与潘兴学素有过节。
宁露闪进酥云屋内,默念了一声抱歉,吹亮火折子,简单翻找起来。
并无与柳云影明显相关的东西。
门外言笑晏晏,宁露原本想就此翻窗出去,返回馆驿。
临走又想起,那个疯女人……
应试教育这么多年,若说别的她不会,利用搜索引擎搜集考试攻略,她最擅长。
如果作为简单的方式查找不到,那换几个关键词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说干就干。
上次吃了大亏,这回便不再莽干。
正巧酥云这里有两套男装,她选了尺码明显偏小的那身换上。
很合身!
佯成恩客,在燕春楼里转了一圈,前院后院尽数查探。
不见酥云,也不见那个疯女人。
正要离开,宁露瞥见燕春楼对过的一家酒坊,好几桌人正在喝酒已入微醺之境。
稍一思索,立刻调转方向,拿出在朱家坳和邻里插科打诨的手段,挤进他们中间。
推杯换盏,混迹其中,竟真让她打听出来了点东西。
“要我说,这什么中丞,也没有多厉害。这不就打了几顿板子吗?那潘大人受些皮肉苦,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还是咱们吗?”
“不是说已经在查粮税的事情吗?”
“官官相护,谁知道是真是假。”
“听说潘大人之前心仪燕春楼的酥云娘子,潘大人不能来了,那咱们是不是能请酥云娘子唱曲儿了?”
宁露倒了杯酒递给话最多的男人,做出一脸八卦相。
那男人果然不负她望,啧啧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兄弟是外地来的吧?”那人仰头饮尽一杯酒:“半月前,潘大人来燕春楼遇了刺客,受了伤,人都说那刺客是酥云娘子的姘头。”
“潘大人气急啦,下令燕春楼谢客,把酥云娘子带回了刺史府,一直没有放出来。”
“抓去了刺史府?”
“对啊,要说这酥云也奇怪。青楼女子,要什么名节,早些年还说要赎身呢,这不也没成吗?”
“她是花魁,赎身的银子可不便宜吧?”
“且说呢,听说至少这个数。”
其中一个酒醉的男人伸出两个手指打众人眼前掠过。
宁露吃惊:“二百两?”
“两千!”
“没了红玉,整个燕春楼全指着酥云娘子营收呢,这两千两倒也不为过。”
众人啧舌。
宁露这才了悟,原来那日酥云关窗前跟她说,她走不了,是这个意思。
她还想再问些别的,便见听着身后燕春楼传来康妈妈高亢激动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着几个熟悉的身影勾肩搭背走了进去。
不等宁露辨认,酒桌上就有人先认了出来:“那不就是谢大人身边的小卫大人?”
小卫是哪个卫?
宁露侧眸定睛,竟是卫春。
那人嘴贫,尽是花花肠子,会来这种地方一点儿也不奇怪。
那人察觉到身后目光,侧身回望,宁露立时闪避出去才不至于被发现。
从酒楼出来,宁露打听了刺史府的位置所在,绕路前往。
远远探望,这府邸比馆驿要大上许多,且守备森严。
她此刻动作不如往日灵敏,再加上地牢受刑,记忆犹新。这才没敢贸然闯入,只仔细观望着。
前门后门都有人把守,里里外外不间断的巡夜,还有那她看不见但能隐约觉出的影卫潜伏左右。
宁露没多少实战经验,却也能判断出个大概。
这刺史府,不是靠她硬闯就能进的,得寻个别的便宜法子。
回到馆驿,已经是三更时分。
宁露轻盈落地,即便有脚下软土减震,身上的伤还是隐隐作痛。
今天跑了一天,刚才又喝了两口酒,只愿明天伤口不要再严重,耽误了她的计划。
猫在草丛里等这批府兵巡夜换岗结束,她才现了身,准备回东厢去。
沿着墙根行至半途,就望见北边正房里灯火通明。
想到白日里那家伙琢磨不透的模样,宁露禁不住一激灵,拔腿就跑。
溜出没几步,又生生顿住。
之前住在茅草屋的时候,那家伙都睡得很早,也没有熄灯习惯。
想来这会儿应当如实。
如果他睡了,她或许可以去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查到什么关于原主的线索?
或者,如果拿到谢清河的什么信物,光明正大进刺史府说不定能容易些?
卫春此刻在燕春楼,卫斩那个杀神……
想也不是个细致的。
说干就干。
暗影一闪,隐入黑夜。
宁露蹑手蹑脚跃上屋顶,趁门口守备不察挤进窗缝。
床上没人?
她怔了怔,听见似有若无地咳声从书房方向传来。
这个时间放在现代至少也要半夜一点了。
他还在加班?
宁露脑子还没算清账,人已经在谢清河头顶的房梁上了。
从上到下俯瞰过去,只见谢清河身着下午的那件暗纹缎面长衫,肩头松松系着银狐镶边的披风大氅。
修长手指上带了枚墨玉扳指,更衬得这人苍白如雪,骨节分明。
桌案上的殷红不是墨,像是朱砂。
他站在桌案旁,垂眼翻阅奏章,安静专注,油墨画一样。
落笔行文,字字如刃,果决肃杀。
宁露看得入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梁上。
烛光斜漏,随着他的动作,肩头的大氅滑开一点,露出内里的白绫中衣。
微敞的领口下,赫然显着他胸前那仍敷着药的布条。
他的伤还没好。
想起下午这家伙云淡风轻一句好了,她就真的信了。
宁露下意识皱眉,胸口也莫名其妙闷痛起来。
偏就这时,那人笔直的身影微微一晃,笔墨在纸张溅开。
谢清河肩头一颤,缓缓按向心口。
指节泛白,呼吸极轻,像是在忍痛。
宁露应声屏息,向屋外望去。
周遭死寂一片,他的呼吸声凌乱清浅,外头值守的人根本觉察不到的他异样。
烛火摇曳,谢清河勉力撑着桌案,盯着纸上的摇曳光影,看不清神色。
活该。
活该。
活该。
宁露咬紧嘴唇,提醒自己,这会儿自己拿的角色卡是梁上君子,眼前的人也不是那个竹园里人畜无害的纪阿明。
吃一堑长一智,人可不能再因为莽撞跌跟头。
见这人几乎站不稳当,她有些心急,再次向外张望,禁不住暗骂他院子里的男人疏漏。
这样一个病人,大半夜不睡,竟也没人看着。
该扣工资。
“宁露,扶我一把,好不好?”
断续低弱的声音从梁下传来,她眼中的担忧化作惊骇,低头看向那人。
他仍是抵着桌案勉强站着,指节发白,身形和气息俱是不稳。
他在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