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露翻进窗户, 一溜烟滚到床上。
烛火熄灭,屋外值守的青槐也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着。
宁露攥着玉佩,深深吸了气, 捂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太可怕了。
谢清河真的太可怕了。
她完全捉摸不透他的意图。
这种似是而非的态度,和小时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指着一道她不会的题问她, 这道题错哪儿了一样的感觉。
只知道不对劲,但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至少现在……她的嘴巴不太对劲。
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这样的擦枪走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至于宁露总觉得他是故意的。
他不是最讲究男女有别吗?
宁露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低低呻.吟, 再默默提醒自己,讲究男女有别的是纪阿明, 不是谢清河。
男人有权就变坏才是不变的真理。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块腰牌,想起当初为了救纪明当出去的玉佩。
怎么不算她该得的呢?
宁露把它推到枕下, 哀怨叹气。
虽然有权有势做什么都容易些,还是好想念那个说什么都乖乖听话的纪阿明。
再睁眼,外面亮堂堂一片。
起身撞上青枝青槐笑得花枝乱颤,她茫然低头见自己手中仍握着那块腰牌,身上还穿着那身男装。
昨夜做了什么, 有心人一眼便知,要想编排也很容易获得灵感。
“听我解释。”
宁露弱弱举手。
青槐笑道:“姑娘不必解释。小卫大人一早就来传了话, 若是姑娘今日想去地牢,无需翻墙了, 拿着腰牌走正门便是。”
谢清河……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抽筋扒皮。
理智告诉宁露, 眼下见酥云才是正事……
勿与小人争长短。
用过早饭,换了衣服,从正门出馆驿, 上了挂着谢家标记的马车,一路往地牢去,畅行无阻。
宁露踩着木凳下了车,递出腰牌。
那门口守卫的禁军和狱卒一个个点头哈腰,好不殷勤。
像极了昨晚她对着谢清河狗腿倒茶问安的模样。
宁露嘴唇抽搐,为自己得来的这份窃喜稍稍羞耻片刻便安慰自己要心安理得受下。
体面人怎么能称自己是狗腿子呢?她不过是懂得借力借势的聪明人罢了。
“姑娘慢行,当心脚下。”
迎出来的牢头已是新面孔,提了灯,曲臂搀扶着宁露。
酥云是单独关押的,周围并没有其它的犯人。
见了她来,那人眼中生出零星神采,瞥见她身后受着的尊贵架势,眼神又黯淡下去。
青槐出手打点了送他们进来的狱卒,极有颜色地挑了个远处的位置站着。
牢房的锁链已经解开,闲杂人等退下,留够了二人说话的空间。
此前经历,没什么人认识柳云影,她想做出什么姿态都可以。
眼前人,是柳云影故交。
费尽力气站到了她面前,宁露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怎么来了?”
酥云一袭囚衣,简单朴素,比起浓妆艳抹时多了些出水芙蓉的清丽。
她淡淡一哂,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旧友重逢的惊喜。
宁露敏锐觉出不对,定了定神,反问:“你还好吗?”
“比起在燕春楼待客,在潘兴学那里受辱,这里怎么不算好?”
“酥云……”
那人闻声柳叶细眉上挑,叹了口气侧身拥着双膝怔怔望向她。
一双杏眼落在宁露脸上,痴望不语。
“怎么了吗?”
宁露被盯得发毛。
她对柳云影的了解仅限于是刺客,着实不善扮演。
今日出门已经尽力低调,穿了素色利索的衣物。
“你不是阿影。”
酥云也不跟她绕弯子,单刀直入,将宁露问了个哑口无言。
“你是谁?为什么扮做她的模样?”
宁露从来没想过要在这个处处是危险的地方玩角色扮演。
可她也没蠢到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说她是什么穿越者。
她把一侧的长凳拖到牢房当中,安稳坐下:“为什么这么说?”
“阿影从不唤我酥云。”
“她说这酥字起得俗,都是些恶臭男人喜欢的字眼。”
“只凭一个称呼,怎么就能断定我不是柳云影?”
宁露继续反问。
话一出口,突然觉得这种聊天方式似曾相识。
近墨者黑。
谢清河那家伙从不正面回答问题的招式,竟然这么快就渗透到她的语言习惯了。
思绪拉回,默默看向酥云,又忍不住感叹这个世界的抽象和矛盾。
纪明和赵越第一眼见她的时候,都一口咬定她是柳云影。
无论她怎么辩解都无人理会,先后要将她置之死地。
现在遇见原主的朋友,还没来得及庆幸,对方就一口咬定她不是柳云影。
最离谱的是,为了求生,她要在酥云面前证明自己就是柳云影,在谢清河面前咬死自己只是宁露。
她活了二十多年,只会做自己。
和这个身份纠缠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别扭和难受。
觉察到酥云笃定的视线,宁露索性搬出她筹备已久的借口。
“说不定我只是失忆了呢。”
“我刺杀谢清河之后,被赵越追杀。他们把我逼到悬崖,不得已跳崖求生,捡回一条命,却丢了大半的记忆。”
“你总不会要说,坠崖后失忆的你误打误撞救了谢清河,两人成了同路人。”
酥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
宁露脱口而出。
“谢清河最是阴险多疑,他凭什么平白无故留你在身边?而且,赵越那日来,说的是你违约在先。”
那她也很好奇啊?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谢清河隐藏身份和她吃糠咽菜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是微服私访,体验平民生活吧?
那个赵越……
宁露无力反驳,两手一摊:“那你说我不是柳云影,你总要有证据证明我不是。”
谁质疑,谁举证。
谁自证,谁傻瓜。
被她突如其来的混不吝糊住,酥云收敛了笃信的姿态,生出犹疑。
她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眼前人不是柳云影。
有的只是感觉,感觉又不能被拿出来当做证据。
酥云淡淡开口,如数家珍。
“阿影轻功一流,少有世人能出其右。”
“我那日从你窗前逃走,你看见了。”
“阿影百步穿杨,从无疏漏。”
宁露捡起石子,反手一掷。
地牢深处的烛火晃了晃,熄灭一盏。
酥云吞吐:“你解开衣服,露出右肩给我看看。”
宁露再次失语,也只能顺从。
半指宽,粉白凸起,明显是重伤后没有及时护理导致的疤痕增生。
酥云似是不可置信,凑上前仔仔细细看了。
她的指腹也是凉的,刺得宁露一激灵。
那人见状才作罢,跌坐回干草堆上,怔怔盯着她发呆。
“这下你信了?”
魂穿就这一点好,验明正身没烦恼。
宁露一边系好衣服,一边反问。
“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酥云半信半疑。
宁露原本还有些气恼,她衣服都脱了还要怎么证明呢?
猛一抬头,就见酥云泫然欲滴,恍惚落魄,俨然是古人见面不相识的遗憾模样。
她眼底也没来由发热,鼻尖发酸。
不知道她的好闺闺看到她性情大变,会不会像酥云这样第一时间觉出异样,然后瞠目结舌……
地牢里熟悉的霉味钻进鼻孔,帮宁露回忆起前段时间在这里的昏暗记忆,以及想要回家的迫切感。
她立刻清醒过来,将话题带到了那个疯女人身上。
“我听说,燕春楼有个姑娘,她受了惊吓,然后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你问这做什么?”
酥云有些发懵,这似是与眼下处境最不相干的问题。
宁露耸肩,拖着凳子又往她身边坐了坐:“我来昌州的路上听说她也是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如果我们俩是一个病症,说不定我就可以把你记忆中的柳云影还给你。”
“你说这话,倒像是真疯了。”酥云苦笑,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薄茧,卸下大半心防,话也多了起来:“红玉是被逼疯的。说起来这事,你也是个见证。”
“她来燕春楼之前,是潘兴学府中的女使。因为长得乖顺可人,被潘兴学看中,做第九房姨太太。他家正妻不允,把红玉卖来了燕春楼。”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红玉来了燕春楼,生意就很好。我便空了很多,你刚好那段时间也没什么生意,就常来找我,咱们在屋里打牌玩,红玉在隔壁接客,一味地哭,被恩客打了。”
想起她打潘兴学的事,酥云淡淡道:“做我们这行的,也算是常事,你那时就知道改变不了,除非赎身离开。”
宁露闻言,心虚抿嘴。
“那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偷偷熄烛火,扮鬼吓跑了恩客。”酥云提起这事儿,落寞神色中亮起笑意:“不想红玉也吓晕了过去。那孩子大半年里在潘兴学那里受惊吓,又在燕春楼受折辱,夜里一个想不开,投了湖。”
“捞上来之后,人没死,大病一场,就开始说疯话。康妈妈就不愿意留她了。你我当时还商量,如果攒不够赎身的钱,索性我也装疯好了。”
见宁露面色沉重,酥云轻叹了口气,把这事轻轻揭过。
“她现在怎么样?”
“同光道长前几日传信来说,做了几场法事之后,已经好多了,现在能记得起一些人了。”
做法事……
宁露窥见一线生机,接着问“那她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记得应县的时候有人传说,这个疯女人已经回到燕春楼了。
“想还在道观吧。你来找我的前几天,赵越来过,逼我引你上钩。这消息也是为了引你来放出去的。”酥云垂眼:“我没想到你会失忆,忘记你我的暗号。”
宁露面色越发困惑。
酥云也不急,缓缓解释:“你总说自己刀尖舔血,所以独来独往,不愿拖累旁人。”
说到这儿,宁露才想起来那纸条上写的是,让她务必只身前往。
“你是柳……我唯一的朋友?”
“红玉或许也算吧。只是她现在也说不得什么话了。”
酥云语调低沉,遗憾悲凉。
宁露听到这儿,才有恍然大悟之感。
她在谢清河那边曾听说过,柳云影来去无踪,擅长暗杀,少有人见她真面目。
而眼前的酥云又说是她唯一的朋友。
平素本就没有多余的社交,何来务必只身前往这样的叮嘱。
难怪她初到燕春楼,酥云见她的时候那么吃惊。
难怪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不曾被任何人认出。
也难怪,每每极致的热闹之后,她总能觉出心底那抹散不去的孤独。
她以为是自己太孤单,太迷茫,太想回家了。
更好笑的是,她记忆全无,原本真的有机会不趟这摊浑水的。
宁露咬住干涩的嘴唇,哑着嗓子开口:“你说的道观在哪儿?”
“西城门三里外的永宁山上。”酥云见她要走,忙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道观,找红玉。”
“我不明白。”酥云横到她面前,语调里添了急切:“我不管你是不是阿影,或者你失忆之后还记得多少事,以及你和谢清河现在是什么样的关系。”
“你刺杀谢清河不成,靖王不会放过你。眼下,既然谢清河愿意保你,你在他身边是最安全的。”
酥云眼中的关切太甚,叫宁露心里一暖。
她说的是实话。
宁露呼吸微微加快。
可她还是想早一点接近回家的可能。
“这些我都知道,我会差人跟谢清河说一声让他知道我的去向。现在不过午时,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城。”
离开之前,宁露想起什么,问她:“你说我以前不叫你酥云,那我该怎么叫你?”
“兰舟,虞兰舟。”
“好,兰舟。我尽量早点把你的朋友还给你。”
少女身影雀跃,撩起衣摆,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是与柳云影截然不同的意气风发,生机勃勃。
一墙之隔,暗室之内,黑暗之中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那人的神色。
沉默良久,那人开口,声音阴郁虚浮恍若地狱鬼火漂浮不定。
“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