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谢清河, 我去城西道观了。酉时就回。”
宁露出了地牢,连马车都没上,顺手牵了门口守卫的马朝西去。
一路狂奔, 思绪奔逸。
她当然知道什么叫事缓则圆,可她等不及了。
她真的很想要一个答案。
三个月时间, 对她而言就像是超长战线的高压备考,只为一场通过率极低的考试。
警惕和紧张之中逗留太久,她想要一个结果。
挂科也好,重考也好, 只要有个结果就好。
红玉就是她的答案。
沿着虞兰舟说的方向,宁露一路疾驰, 抵达永宁观的时候已是正午时分。
上午的功课结束,小道士们正在后院打饭用餐。
她随手抓了几个询问红玉的下落。
红玉的特征太过明显, 那小道士一听便指出方向。
西厢客房。
宁露行至门前时已经气喘吁吁,凭栏急喘不敢擅闯。隐约间听见客房后面的院落中有人寒暄,她喘匀了气,才沿着回廊迂回过去。
正午阳光洒落庭院。
石桌石凳被照得暖洋洋的,单薄瘦弱的女子面向她的方向端坐, 抬手托腮,乖顺地听面前的长者叮嘱。
对方每说一句话, 那圆溜溜的杏眼就要眨巴一下,笑吟吟地露出两颗虎牙。
一看就是天真烂漫的伶俐姑娘。
背对她坐着的那位长者, 乍听声音,只觉耳熟, 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等宁露做出判断,那小姑娘就看见了她,杏眼瞪大, 面颊的梨涡加深。
“女侠!”
坐在石凳上的长者闻声起身。
两相对视,宁露心头一惊。
不只是声音熟悉,她见过他。
“问宁姑娘安。”
那长者拱手见礼,宁露这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在湖心轩榭给她诊脉的那个郎中。
她快速低头判断了一眼自己的着装,确认自己此刻的装束配得上女侠两个字,不至于因为称呼泄露身份。这才强压下忐忑走近他们。
“这位姑娘,就是红玉吗?”
“回姑娘的话,这便是红玉姑娘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宁露望向石桌上的脉案和银针。
“在为红玉姑娘做针灸。”
“针灸?”
宁露没回过神来:“她的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做法事吗?”
“姑娘说笑了,红玉姑娘是因惊吓过度生得失魂之症,法事要做,针灸也得做。”
“失魂?不是离魂吗?”宁露继续挣扎:“就是两个魂魄互换身体。”
“姑娘说的那是神话故事。多是大家编纂的。”那先生朗声笑了,指向红玉:“想是因为红玉姑娘当初惊吓过度,说了离魂的话,让大家有了编排的余地。”
听对方这样说,宁露只得尴尬地跟着笑了两声。
想起那日在馆驿,这位郎中也给她诊过脉。
她多留了个心眼,半是玩笑半试探地问道:“那先生您也给我看看,我是不是也有那离魂、失魂的症状。”
“姑娘放心,您身体康健,是不必担心的。”
那郎中没有伸手,而是笃信回应。
“确定吗?”
她不死心接着又问。
“邹先生神医圣手,专攻失神疯狂之病。少有失手。他既说无病,姑娘又何必追问。”
正待邹先生为难之际,浑厚沧桑的声音从身后传出。
宁露微微侧身,就见着一个灰发灰髯的老道士站在回廊另一端,冲她含笑点头。
红玉好奇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打转,见宁露神色恍惚,上前扯了扯她的衣摆。
“女侠姐姐,你不是来跟我玩投壶的吗?”
宁露有些无措,强压着沮丧,放柔语调:“抱歉红玉,今日不行。先让郎中伯伯跟你玩,姐姐改日再来陪你。”
哄着红玉坐回石凳,再抬头就见那道长对她颔首示意后向主殿走去。
她本能抬脚跟在后面,反被牵绊,回过神就见红玉仍固执拽住她。
一个穗子被塞进宁露手中,红玉退后半步,冲她笑吟吟摆手。
“姐姐,这是红玉早就答应你的。”
宁露来不及细看,匆匆点头,跟上道长穿过悠长回廊,绕回到道观的中轴线上。
前人停下脚步,她也停住。
此处为正殿门口,身后是延绵石阶,回首眺望便能直视山门。
抬头向上,看得是三清上神。
风过檐铃,钟磬遥响,檀香混着陈年草木的冷香在尘埃中浮动。
道长对着殿中金相遥遥一拜,宁露紧跟其后,随礼鞠躬。
风定,她的视线越过缭绕烟雾,看向眼前长者。
“您是……同光道长?”
虞兰舟提起的应该是这个名字。
同光道长拂尘摇摆,侧身笑问:“在下道号同光。不止该如何称呼姑娘?”
“我?”
若如虞兰舟所说,是柳云影将红玉送到此处,那同光道长应是见过自己。
看出她心中疑惑,那道长转向上方神祇:“姑娘皮相未变,可魂不在骨,心不在土,是异世之尘。”
宁露心头一沉,暗道神仙。
转念思及后院的那位邹先生,又恐是谢清河设局,只装作不懂,竭力维持着得体笑意。
见她不答,同光道长娓娓道来。
“你上次来,说姓柳,这次来,邹先生唤你宁姑娘。”
“叫我宁露就好。”
“宁姑娘。”同光道长闻言问她:“姑娘匆匆前来,是寻归处的还是寻来处?”
他问得突然,叫人来不及反应。
她下意识道:“来处不就是归处吗?”
道长轻轻摇头,笑意含在眉眼,捻须道:“来处是身归之所,归处是心安之处。世人多记得来路,却未必识得归途。”
阶下流水迢迢,落叶垂坠溪河。
她没应声。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道理,读书时就学过了。
此刻处境艰辛,多留一日就是一日的危险。这些心学帮不了她。
宁露不打算跟这人辩经,问起自己的来意:“我听朋友说,红玉做了几场法事,已有好转了。”
“刚才邹先生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她是病了。”
同光道长带着她走到白玉石栏处:“邹先生是老道故交,春天来昌州游历,恰逢红玉姑娘暂住此处,柳姑娘托我请他帮忙为其医治。”
“我听说,她醒来的时候说自己不是这里的人,她要回家。”
“红玉姑娘是平城人氏,漂泊多年,人之心伤,寻一个归处,有何不妥?”
“那……”
“姑娘也说了,只是听说,今日亲见,以为如何?”
如何?
宁露不知道。
长久以来的坚信的一线希望陡然破灭,此刻只觉得胸口发闷,心底的某处骤然碎裂。
她到这个世界来的每一天,都在听说。
道听途说不能尽信,可浮萍一般的人,自然得抓住所有可能。
也正是如此,当日纪明说出,无风不起浪的时候,她才觉得豁然开朗,有所依凭。
见她神色黯然,同光道长指了指石阶夹角处打转的落叶。
“你看这落叶,它沿着溪流一路向下。若它执着于源,非要逆流,便会错过活水,只能困住自己。”
“您是在劝我不要回头看了吗?”宁露不以为意,苦笑反问。
“渡海需有舟,归乡需有路。来时的那阵风未起,强求只是徒劳。”
“我不懂。”
她喃喃低语,坠入迷障。
同光道长看破她的执拗,捻须不语,静听风声簌簌。
指腹划过白玉栏杆,宁露侧身坐在石头上,望着身下淙淙流水。
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道长。
“您刚刚说道听途说不能尽信,我又凭什么相信道长的话呢?”
许是她眼中生出的倔强茫然叫人怜惜,同光道长犹豫片刻,轻叹一声,掐指算来。
香灰坠落。
他慢悠悠开口:“姑娘应是巳月末,盛阳时分出生,家中独女,故乡临海而居,西北求学。”
少女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脸色惨白。
这些事她不曾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过的,连纪明都没有。
她是夏天正午出生,妈妈说她总像个火炉。
家里在东南沿海,身边的亲戚都劝父母再生一个凑一个好字的时候,父母坚持只要她一个。
她从小就乖巧机灵,学东西虽然不扎实,但很擅长应付考试,一路苦读也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学校。
见她心神动摇,同光道长只道话已说尽,不再停留,宁露立刻站起身追上。
“道长既然知道我的来处,那你一定知道我该怎么回去?或者,我还能回去吗?”
“机缘未到,不是无缘。缘起之后,山水皆是归途。”
她一个共/.产主义接班人。
他跟她讲什么虚无缥缈的缘?
可是他知道她的来处……
宁露还想再追,就见那拂尘摇摆。
同光道长的声音穿过狻猊香炉中的袅袅青烟,传至耳畔。
“姑娘山路难走,顾好脚下。”
三清神像高坐莲台,目光悲悯。
眼前一切都变得不真切。
古钟争鸣,如天外余响,惊醒梦中人。
宁露回过神来,落叶沾衣,日暮西斜。
酉时已过,她也该走了。
蹒跚起步,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台阶,深一脚浅一脚落下。
手中的穗子怦然坠地,银铃摇动。
俯身拾起,发现上面绣有花纹,正面是柳,反面是云。
……
这便是脚下,这便是证据吗?
红玉不是异世之人。
异世之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几个月的奔头如梦幻泡影,醒来即空。
脚步轻慢如游魂飘荡,每走下一级石阶,心脏总要下沉一分。
转眼已至山门。
三门并立,左侧无相,右侧无作门,人称三解脱门。
她手握穗子,站在半途,只觉得最后一丝希望全然碎开。
缓缓向下,再举目眺望就看见远处停着的谢家马车。
谢清河负手等在车前,衣袂被风掀起一角,他也岿然不动,仿佛与这将暮未暮的天光融为一体。
察觉到身后目光,谢清河转身抬眼。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宁露喉间一紧。
突然间,脑中所有的混沌散开,拨云见日。
郎中的把脉,西院的守备,言语的试探……
旁人眼中手段毒辣的上位者,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弱……
还有朱家坳,他要她投石射鸟,拔毛处理内脏,到了应县之后周遭似有若无的呼吸声,被跟踪的窥视感……
他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都在看着她,像此刻这样。
莫名觉得疲惫无趣,宁露收回目光,一步一步踏下台阶,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沿着山路缓步向下,初时脚步蹒跚杂乱,青石碎响。
走得远了,乱石转作青石板,她的步调逐渐沉稳,缓慢而扎实。
那些原本可以早些看见的真相,那些因为觉得可以通过回家而逃开的危机乱象,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当初追杀她的人是赵越,赵越是靖王身后的人。
潘兴学对靖王恭敬,且坏事做尽,那靖王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玉佩是逆党信物,大概是贤王的。
谢清河是皇上身边的重臣,西南查案,查的多半是靖王、贤王之案。
目前的形式看,大概就是原主奉靖王之命刺杀谢清河,赵越黄雀在后,杀人灭口。
那个晚上,她坠下高架桥,原主被迫跳崖,谢清河重伤崖底昏迷……
她救了谢清河,一步步走到今天。
而谢清河又救了她,他已察觉出她的身份,所以才找郎中确认她是疯傻还是失忆……
以及,红玉的线索断开,新的线索是劳什子机缘未到……
迷雾渐开,迷雾后面还是迷雾。
可是不管怎么样,宁露露……
你好像真的不能迷糊着过活了。
恍然梦醒,宁露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被她抛在身后的橙红天光渐渐失色。
暮色四合,长街空巷。
谢清河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地方,手中一盏纸灯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也将他颀长身影拖拽在地上。
那人似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回眸,那双深不见的眸子里猝然翻涌起一闪而过的担忧和孤寂。
他开口似乎要说什么,不知是没有说出口,还是她没有听清,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