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悬。
宁露在床上翻了个身猛吸一口, 空气中药香弥散,安稳宁神。
睁眼便见眼前朦胧薄雾,光线昏暗, 以为还早随即阖眼打算继续睡。
突然觉出哪里不对,她伸出手捞了一把身侧的帷幔, 脑袋探出去一看,竟已经日上三竿。
“老天奶。”
古代没有闹钟,在馆驿不用做牛马,她睡眠质量又好, 总是一觉醒来就是正午时分。
她摸索了好久才找到用自然光叫自己起床的方法。
是哪个好心人?
宁露着急忙慌换了劲装出门。
自从知道暂时回不去了,她一直在尽己所能地分析局势, 寻自保之法。
如果是她自己,换上夜行衣, 一路潜行找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待着倒没什么不可以。
可酥云还在谢清河手里,无论为了谁,她都不能就这么溜了,练功自保才是要事。
刚好,谢清河在她身边安插了不少武功高强的影卫。
她轻功上乘, 想要躲避甩掉不算难事,体谅他们打工不易, 自己又委实怕了赵越,她便乖乖由着他们在暗处保护, 偶尔调皮,又四处逃窜当做威胁。
双方竟然还达成了非常微妙的平衡。
宁露不甩掉他们, 那他们就要偶尔帮他们做点事。
比如……帮她传话,以及教她练武。
这些影卫个个身轻如燕,出招利落直击要害。
跟练几日, 宁露竟然对原主的这身技艺运用越发娴熟,甚至轻功驾驭也更上一层。
原主身形娇小,核心强劲,才得以梁上来去寂静无声。
可也就是因着娇小纤瘦的体型,原主的力量和对抗性不高,每每与男人正面搏杀,总是落在下风。
宁露本是个胆小怕事的性格,遇事能跑就跑,原主的这身本事很合她的心意。
只不过……一想起赵越满眼轻蔑地将她碾压/在地,她就来气。
体型瘦小,没有力气,她就多吃肉。
对抗性不高,她就尝试各种武器,找最趁手,攻击性最高的练习。
经过那影卫几日调/教,她又愿意卖力气,竟真有进步。
青槐青枝捧着茶点水果在廊下站着,那影卫也拿出十成十的专注教导她的动作。
宁露手持影卫头领的随身佩剑,跟着他的指点挥舞联系。
长剑对于她的身形而言还是有些过长,好在她悟性高,并未太过牵绊。
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大力破风,竟真舞出了气势。
青枝鼓掌叫好,宁露便更加兴奋,旋身后翻,上挑下劈。
长剑刺出。
四周惊呼,顿时陷入死寂。
宁露回身,就见着谢清河赫然出现在三步之内,想要卸力已经来不及。
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将腕子推出,剑气破空。
谢清河蹙眉,侧身稳稳握住剑刃。
长剑在他胸前一指宽的距离停住。
上一瞬还热闹的院子,这会儿静得只剩下喘息声。
除了卫斩仍维持着被谢清河拦下的动作,院内众人都已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再抬。
不用看周围人的反应,只见他掌心渗出的血迹,宁露就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谢清河扫过微微颤抖的剑身,不急不慢松了手,上前半步。
宁露连忙将长剑背到身后,当啷一声丢在脚边,不敢抬眼。
谁知道这家伙神出鬼没的,青天白日,一点声音都没有……
谢清河靠近她,垂眼掠过宁露精彩的小表情,擦肩而过,稳步迈向屋内。
一片死寂之中,只听得卫斩率先出声低斥:“还愣着做什么,拿伤药来。”
青槐反应过来,推着抖成筛糠的青枝离开去拿东西,上前拥住宁露。
“姑娘。”
地面上仍残存着从他掌心滴落的血迹,她愣了一瞬,看见青槐的眼色,忙转身跟上。
行至半途,瞥见跪在地上的影卫,又觉出卫斩眼底的杀意,宁露忙用脚尖将长剑一勾,踢到那影卫眼前。
压低声音,咬牙催促:“你还在这儿干嘛,回你该去的地方去啊。”
谢清河已然上座,把她的动作尽收眼里。
他不着痕迹向桌边靠了靠,反手向上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宁露进门后,他索性又将手上的那只手向前送了半寸。
那剑很沉,伤口自然不浅。
不及时处理,恐怕是要留疤的。
青枝动作很快,捧着伤药小跑回来,慌张似已平复三两。
“听说你要见我。”
托盘放在桌面,便听见谢清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青枝无声打了个哆嗦,躬身向后退了几步,挪到宁露身后。
宁露没动。
她确实在找他。
甚至提前好几天筹备了对峙台词,背的滚瓜烂熟,连动作神态都已经设计好了。
可眼前这个突发/.情况打乱了她的所有计划,此刻心中只剩惶惶。
见她面无表情站在原地,谢清河眼尾轻颤,旋即自己拨开药瓶,捻着药棉擦拭。
他伤在右手,动作不便。
鲜红的血迹衬得他的肤色更白,可谓是触目惊心。
宁露没有动作,一直站在谢清河身后的卫斩便动了。
只见他向外看了一眼,跨过门槛,像是冲着那影卫去的。
影卫仍然跪在原地,院中的奴仆也仍然跪着。
电光火石,过往那些卫斩杀人不留全尸的传闻尽数涌进脑海。
她忙上前一步,攥住谢清河的腕子,面色急切,声音颤抖。
“谢大人,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是有事找你。”
谢清河动作顿住,垂眼望着她滑跪在地上的动作,无声蜷曲手指。
她向外瞥了一眼,然后又扯了扯谢清河垂下的宽大衣摆。
“剑是我坚持要借的,也是我逼着他陪我练功的。你别责罚他行吗?”
“求你了。”
卫斩闻声停下了动作,等待谢清河的指令。
后者只是一味打量宁露。
眸中晦明不定,五味杂陈。
末了,强撑了半抹揶揄笑意,看向他的掌心。
宁露当然知道他的意图,从桌面取了工具帮他止血。
她跪在地上,够不到桌面,只得拽着他的手向下。
谢清河无奈迁就她的动作,弯腰倾身。
操劳几日不得安歇,他没多少气力,只好一手撑在桌面,缓缓低头靠近,勉力配合。
几日不见,无论是做事还是练武出招,明显都更沉住气了。
小嘴因着专注抿成一条直线,蹙眉盯着那翻起的血肉,动作倒也有条不紊。
“找我做什么?”
宁露拿起那布条,一圈圈缠好,向后瞄了一眼门外。
谢清河不悦:“你再敢为他求情,我就立刻杀了他。”
刚刚系好蝴蝶结的指尖一抖,她仰头看向谢清河,收手向后和他拉开距离。
“那我不求情了,你别杀他。”
谢清河不语,那影卫便在卫斩的示意下被拖了下去。
院中的闲杂人也一一退下,院内只剩他们两个外加门口的卫斩。
跪的时间久了,宁露的腿有些酸麻。
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她也不敢贸然开口。
从道观回来的时候,她情绪上头,胆气冲云天。
冷静下来之后,她也知道此一时彼一时,撕破脸对她没好处。
形势比人强,她索性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小腿上,试探着问:“快到年底了,街上热闹,我想出去逛逛。”
“你进出自由,不必向我回禀。”
这是事实,谢清河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出入门房已经没人拦她了。
“可是很多人跟着我,我不习惯。”
她说的不是青槐青枝,而是那些影卫。
“要不你把他们撤了,我保证不乱跑。”
谢清河拨弄了一下手背上那个怪异的蝴蝶结,没有应声。
她试着换了一个问题:“或者,我能找酥云玩吗?”
“可以。”
“那能让她陪我逛街嘛?”
她是知道什么叫蹬鼻子上脸的。
“你可以去地牢,她不能出来。”
“为什么?”她皱了皱眉:“酥云并没有犯什么错,她从一开始就只是被牵连。”
“你之前说她在地牢更安全,可现在潘兴学足不出户,你人又在昌州,他不敢做什么。地牢那么阴冷,她一个姑娘家……”
宁露语速加快,径自从地上爬起来:“而且,从一开始和潘兴学或者你们有恩怨有牵扯的人也都只是我而已……”
谢清河仰头看着她咄咄逼近的小脸,扬唇泛起冷笑。
宁露立刻觉出不对,在他脚边重新哀怨跪下。
“我的意思是,和潘兴学有仇的人是我,赵越也想杀我。你要是说地牢安全,那索性你把我也扔进地牢去吧。”
两个人在一处更便宜行事,省得每天提心吊胆琢磨这位爷的想法了。
“你以为我不会吗?”
看破她的心思,谢清河越发冰冷,指节弯曲勾起她的下颌,俯身同她对视。
宁露望进他的眼睛,分辨不出其中情绪。
似有恼怒,似有委屈,似有自嘲和恨意……
她理解不了,哑着嗓子,本能向后退。
偏就是这退缩的动作激怒了谢清河,他的拇指压在她下颌上,将她拉到眼前。
“我知道你轻功了得,他们防不住你。”
“但你有件事猜对了。你若甩掉他们,便是他们失职。你甩掉一个,我便杀一个。”
“你尽数甩掉,逃之夭夭,我便杀了酥云。”
这么严重?
这么变态?
宁露眼睛睁大,抬头看他。
两人此刻面对面,脸贴得极近。
她的呼吸渐渐粗重,双手撑在身侧竭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不敢再看那双阴冷的眼睛。
见她闪避,谢清河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仓促收手,背过身去。
沉沉叹息之后,这人眉间倦意渐重,伴着低咳骨架都在衣服中摇荡。
宁露趁机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靠在门边。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自知失言,谢清河无声垂手,攥紧拳头。
右手掌心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放在往常,这些都是拿捏宁露的法子。
可此刻,她退了又退,离他已是几步之遥。
怕到发抖不假,但她多少也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谢清河如此大张旗鼓的核心目的不过就是想让她老实在他身边待着。
只不过,那些打杀的话从他口中自然而然说出来,实在叫人觉得阴寒。
这么多天来,她头一遭将眼前这个人和传闻中的谢清河联系起来。
面对她眸中的惊诧骇然,谢清河生出慌张,他撑着桌面起身,上前一步。
宁露应声后退,撞在门上。
指尖嵌进伤口,手掌传来钻心痛意,谢清河茫然看着染血的布条。
“宁露。”
她面朝他低头站着,自然也看见了那裂开的伤口。
想起此前种种,宁露像是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坚定摇头。
“谢大人。不要再利用我的善良。这很恶劣。”